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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其二 “所以说啊 ...

  •   “所以说啊,问出这种问题的都是小孩子。”陈抱朴掏出一个酒葫芦来,席地而坐,“固然那些皇帝和朝臣,都会招收修仙界红尘道的弟子作侍卫、门客之类的,但如果有人仗着自己会点仙术去僭夺帝祚、谋权篡位?天方夜谭。他的师门早就连夜派人来清理门户了,修仙者是不能过于介入凡人间的因果的。”
      “可是,如你所说,修仙不能同凡人有太多牵扯,为何还有人愿意给皇帝和朝臣当侍卫、门客?”
      陈抱朴咂摸一口小酒,长叹道:“这就是他们红尘道的别扭之处啊。”
      苏纨第二次听到这个概念,呢喃重复:“红尘道?”
      “对。除此之外,还有苍生道、无情道、杀戮道……顾名思义,我不说你也能猜出来。”陈抱朴道,“当然,苍生道是最大的、修习弟子最多的、最受欢迎的道途,境界高嘛,大家都抢着要。”说到最后,翻了一个隐蔽克制的白眼。
      “那你的道途是什么?”苏纨好奇问。
      “逍遥道。”
      陈抱朴说着说着两边眼皮不由得粘连起来,歪斜在一旁睡着了。他睡梦中尚且絮絮不休,说他师姐怎么这么傻,一定要救回她之类的话。
      这破庙年久失修,东倒西塌,勉强遮风,不能避寒。
      此处离太华川山脚下的繁华镇甸已百里有余,乃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孤寂村,是以入夜之后阴风阵阵,总听到狼嚎鬼啸。
      陈抱朴蜷在苏纨身侧不知打了第几个寒战之后,苏纨终于忍不住在他额头上画了一道咒,让他不再乱动。
      残破的庙外一道惊雷炸响,闪电划破天际,秋雨倾盆而下。
      这地界不太平。
      但活了这么久,只要他不肯给脸色,还没有别的小妖小怪自己主动招惹的经历。
      今夜除外。
      一名红色衣裳艳丽妆扮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跑来,进门时被脚底的木板一绊,踉跄一步,被苏纨手疾眼快地扶住了。
      那女子先是被他吓了一跳,随后看他面容温和,后面泥塑下似乎还睡着一个道士,顿时心下一松,顺了口气说:“仙,仙长……”
      苏纨琢磨着戏文里的台词,试着开口:“这位,姑娘……”
      女子气顺早了,说话颠倒,似乎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后面有有有有妖妖……”
      果然,一阵听起来就格外阴森的男声响起。
      “小玥,别再胡闹了,快随我回家。”
      这声音乍一听,飘渺遥远似荡在天边,又清晰细致仿佛近在耳旁。
      女子扶着他的胳膊抖了一抖。
      在我面前卖弄这个?苏纨轻笑,调转灵力,把嗓音稳稳送到那妖物耳边,除他之外,没有第三人知晓对话内容。
      “还不现身,躲在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来见我。”
      如瀑的暴雨中,苏纨隐约看见一道独足反踵身影,佝偻矮小异常。
      原来是一只山魈。
      山魈一族,也是自鸿蒙开辟后就存于世的远古族脉,不过他们品格脾性恶劣不堪,总是做出许多惊天动地为人耻笑的下流事,屡不受教,最终被女娲褫夺了神权,剔除灵骨废去灵脉,贬到南端去了。
      他们被贬之后仍不安分,从郁水的离耳、北朐、伯虑一带迁到枭阳,后又陆续北上。
      小道士也说了,当此乱世,妖魔横行,远古神祗大多湮灭,没人管得了这群蠢货作恶。即便是名号恶臭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过街老鼠般的山魈,在没有术法和灵气傍身的人族里,也四处游走浑水摸鱼捞了不少“好处”吧?
      那只山魈颇为踟蹰了一会儿,似乎也知道对方来历不同寻常。他不知底细,不敢妄动,化形作寻常男子,跛着脚走了几步,抱拳道:“不知阁下哪方高士?我只为寻回家中女眷,不为别的,看在某拳拳深情的份上……”
      苏纨没了耐心,对那名女子略一安抚,道:“你且先去里面睡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罢,头也不回地钻进雨夜,消失在茫茫雨帘的刹那,出现在山魈的眼前,飞起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这一脚杀伤力不大,纯属是出于厌恶的私心。
      山魈本形外貌丑陋不堪,但上苍有德,给了他们另一种天赋异能,因此山魈一族都相当擅化形、易容。
      然而他们化形易容,并不能凭空捏造,只能摹画他人。
      将这项天赋运用到极致的山魈,能模仿到十成的相像,一颦一笑仿若本尊,并且每次能维持十二个时辰之久。即便这样,也并不那么让人生气,外表上真真假假,那又何妨呢?你以假面示人,我就当你长那副样子,被模仿的人最多心里不舒服一阵,又不会掉块肉。
      让苏纨感到恶心的是,曾有只山魈化形为他的容貌,打着他的名号,骗了族内族外十数名女子与他交欢,最后这几笔烂情账,全算到了他头上。
      因为那只山魈惹出的情债,导致他有段时间总是被不知情的受害者报复,诸如“青丘的住所被凤凰族的一个小辈女子焚烧了个精光”、“瑶池赴会时被当众大骂浪荡子”此类的事件时常发生,他和姐姐并两个弟弟为了辩白可谓费尽口舌。
      当时的苏纨相当无辜,还是只未经人事的小狐狸,名声和住宅一下子都没了。此事虽然荒唐,他却不能过多追责计较,追踪溯源,祸根还是在于山魈低劣的品性。
      苏纨迁怒面前的山魈,不问缘由,暴打一顿。
      当然,也不须多问,看那红衣女子惊慌失措的神色,他也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无非是他学艺不精,这张假脸做的不够相似,或者他伪装的时间到头了,猝然露出真面目吓到了女人。
      苏纨出完气,整理着袖口问道:“那女子是什么人?你从哪里把人家掳上山的?”
      山魈被打了一顿,虽说毫无还手之力,但还是被打出几分脾气,他强撑身体道:“我乃雾山山神,此地是我的辖境。阁下不请自来,还多手生事,反倒盘问起我来……”
      这副道貌岸然的嘴脸把苏纨气笑了,后者挥挥手使山魈原形毕露,他终于不再是阔面厚唇、长眉入鬓的人间男子形象。
      苏纨道:“雾山山神?谁封的?山魈也配自称神,谁准许的?”
      山魈一时间羞怒异常,突起刁难,瘴毒盈溢的腾腾黑气向苏纨袭来。苏纨又挥了挥手,雾气消散了。
      “……”山魈尖锐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苏纨大发慈悲,显现出了自己本相。
      九尾白狐的神相。
      柔和的虹光在苏纨身后勾勒出低眉敛目又端庄悯世的白狐本相,气势恢弘庄严肃穆,彰显身份的九只尾巴摇曳生姿,如同一副巨大的翎扇。
      看到山魈眼里的迷惘,苏纨心下一凛。
      不会吧,九尾狐一族难道真的绝迹了?如今的小辈妖怪都认不出来了?
      谁知那山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就笑出声了,他道:“狐狸?”
      苏纨道:“正是。”
      山魈挣扎起身,哈哈大笑,眼底流露出恶意:“你这妖兽,管闲事管到你爷爷头上来了?碰到我算你倒霉,你祖奶奶在我手里呢。”
      祖奶奶?
      狐族向来是女人掌家,族里资历和威望最高的长老才配一声祖奶奶。
      苏纨嗤笑:“我母亲在你手里?那不可能。”
      母亲必然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办事去了,如果方圆百里内有母亲的气息,他绝无可能错过或者漏掉。
      “你母亲?”山魈很是意外,“她从没给我说过还有这么大的儿子。”
      这山魈把谎话编的有鼻子有眼的。苏纨宁可信其有,一把揪起山魈的衣领:“把话说清楚。”
      山魈洋洋自得道:“对于母亲的朋友,你也这般无礼吗?”
      苏纨抡起拳头。
      山魈说:“我有信物!”
      对于狐族而言,不特别注明的话,信物一般指的是尾巴。
      一条割下来的尾巴。
      割尾的过程剧痛无比、血腥异常,但是见信物如见其人,在混乱的年代,一条尾巴的含金量是很高的。苏纨听得心慌,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落魄到靠尾巴来号令一只山魈帮她做事了吗?
      苏纨厉声道:“你说有就有?拿出来。”
      “那不成!”山魈道,“我们山魈一族曾经或许辉煌过,可现下早就没落了,在如今的妖魔录中,充其量算低阶小妖群……更何况我……”
      他说:“那么重要的东西,我不会带在身上。那是信物!是我和她之间的凭证!不是挂在身上可以显摆的物件!拿出来就会被抢走,随便一个山精野怪都能从我手里把它夺走!”
      苏纨默然。
      诚然,尾巴掉下来就成了一根死物,不会认主;也算不得什么神器法宝,让人法力大增。
      白狐尾巴作为信物的寓意不言而喻:见此物如见本人。远古的几大神兽家族之间相互熟识,甚至能通过毛发和形状辨认是从谁身上掉下来的。苏纨的一个堂兄就曾在战乱年月陷入身不由己的境地时,用尾巴托外人调兵遣将,青丘收到尾巴后千里驰援。
      如果这种级别的信物都沦落到人人可争抢的地步,苏纨细思极恐,山魈族没落了,难道九尾狐族就一定能亘古至今屹立不倒吗?
      可是他如此珍视信物,想必……
      苏纨不再索要,手持信物却不敢叫人知道,那么这条尾巴就失去了作为信物的价值,唯一的作用就是换取这只山魈的俯首听命。他眼底弥漫上一片猩红:“带我去见她。”
      山魈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嘴硬:“你的母亲估计不想见你,我不……”
      苏纨一拳砸在他身后的树干上,几人合抱的粗壮桐树乍然断裂,繁茂的枝叶轰然倒塌。余波震得山魈口吐一滩鲜绿色液体——那是他的血。
      苏纨执着道:“带我去见她。”
      山魈咳嗽半晌,沙哑道:“我……我只是,替人办事……”
      苏纨的手劲骤然松懈。
      母亲不见,也许有她自己的道理。
      苏纨活动了几下手腕,瞳底流淌着不同寻常的阴鸷,他不常有这样的神情。
      他冷冷吐出几个字:“如果让我知道你在骗我,你会死得非常难看。”
      随后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诀目,在山魈额间留下印记,轻声说道:“滚,去做你该做的事。别做多余的事,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四处诱骗无辜女子,不管你为谁做事,我都会杀了你。”
      山魈试探着后退了一步,瞥着苏纨神色,连滚带爬逃走了。
      苏纨回到破庙后,道士陈抱朴还在闷头大睡,鼾声已然盖过窗外雨声;红衣女子则抱膝在地裹紧了外袍,抖若筛糠。
      苏纨蹙眉。
      他原本想着把她悄悄送回去,所以与山魈照面第一句就是问这女子的住处,结果她没睡着?
      我临走时没施法吗?苏纨回想。
      也许是忘了。
      后来山魈各种打岔,他也忘记追问此事。
      说起来,苏醒之后记性变得不大好。
      “你还好吗?我送你回去吧。”苏纨冲女子说。
      红衣女人咬着青白的嘴唇摇摇头:“抱歉……我实在是没有力气了。明早动身如何?”
      她钗簪步摇倾斜、云髻散落,连夜潜逃使她的绯红裙襦上沾满了泥土,衣衫划破一片,荡在身后,看上去狼狈之极。
      像陈抱朴这样的修仙之人,筑基辟谷之后便可不食五谷,不惧冷暖。
      这一阶段基础得不能再基础,但也需要长年累月地练着,恰如湖水结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大雪时节后,湖面能容两个八岁始龀之童踏过,换成两个成人或四个小孩就容易破冰坠湖;辟谷练到某层境界能三五天不吃不喝,强撑到第十天就会饿死。
      陈抱朴显然没有修炼到寒暑不侵体的境界,因此他比身旁的女子抗冻得多,但还是会冷。苏纨在他额头施法,给他周身加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别说冷暖了,刀枪水火都伤不了他分毫。
      但前提他得是修仙之人,他体内有灵力运转,虽说从质上看极不纯净、从量上看微乎其微,用于支撑这层保护罩也足够了。
      苏纨不确定肉身凡胎能否承受这道术法、会不会遭到反噬。
      女子浑身湿透,冻得仿佛要失温了。
      苏纨只好施法决把两个蒲团烧了,又在殿内捡了几根干枯枝条来生火。
      女子似乎有些意外,震惊地隔着火堆望着他。
      苏纨委婉地提醒:“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叫过我仙长了。”
      据他观察,就连陈抱朴这种不重视学业的散漫逍遥道,都能念诀徒手搓火苗。
      作为修仙者中小有成就的“仙长”,苏纨会这个不奇怪。
      女子回过神,蓦地一笑,小心翼翼地说:“是,是,仙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间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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