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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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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三年
后来我回到母校,操场边的梧桐又粗了一圈。
我在旧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仰着头朝二楼喊什么。
恍惚间我以为那是秦廉。
但他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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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廉转到我们班那天,我正趴在最后一排补暑假作业。班主任敲了敲讲台:“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我抬头,看见一个瘦高个男生站在门口,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扫了一圈教室,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说:“秦廉,秦始皇的秦,廉洁的廉。”
声音平得像念说明书。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我旁边,因为只有我旁边空着。他走过来,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整整齐齐码在桌角。我往旁边挪了挪屁股,递过去一张纸巾:“桌子有点脏,我昨天吃泡面溅的汤。”他看了我一眼,接过纸巾,把桌面擦了第三遍。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人可能有洁癖。
后来我发现他不止有洁癖。他每天六点二十准时到教室,雷打不动晨读英语,课本上笔记密密麻麻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中午在食堂只打两个素菜,端着不锈钢餐盘坐到角落,嚼饭的时候嘴巴几乎不动。我端着红烧排骨凑过去:“你吃这么点,喂猫呢?”他抬眼:“猫比你吃相好。”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开玩笑。我愣了一下,乐了:“秦廉,你是不是闷骚啊?”
他没理我,但耳尖红了。
真正熟起来是月考之后。我物理考了四十一分,班主任气得让我去办公室罚站。我靠着暖气片发呆,看见秦廉抱着一沓作业本进来,看见我,顿了顿,把作业本放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过来:“含着,别低血糖。”
我剥开糖纸塞嘴里,含含糊糊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他没回答,低头改作业。红笔在他手里转了个圈,批注写得一丝不苟。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一会儿,突然说:“秦廉,你当我师傅吧,教我物理,我请你吃一个月早饭。”
他手停了。过了好几秒,头也没回:“一天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成交。”
从那以后每天早自习,我桌上会多一份早饭,秦廉桌洞里会多一沓我前一天的错题。他讲题的时候特别耐心,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笔尖戳着纸面:“看这里,摩擦力方向你标反了,脑子被门夹了?”我嘿嘿笑:“被你帅夹的。”他拿橡皮砸我脑门。
我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愿意帮我。直到有一次我感冒发烧请了半天假,下午回学校时看见他趴在桌上睡觉,旁边摊着我的物理练习册,错题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了三种解法。同桌小声说:“秦廉中午没去食堂,给你整理笔记呢。”
我鼻子有点酸。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背上,他动了动,没醒,往胳膊弯里拱了拱,像只冬天缩成一团的猫。
寒假前一个礼拜,晚自习停电,全班点蜡烛。我拿手机偷偷看小说,秦廉在旁边刷数学卷子。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他侧脸棱角分明。我忽然说:“秦廉,你长得挺好看的。”
他笔尖顿了一下:“你闭嘴。”
“真的,比咱班花都好看。”我凑近一点,“就是太瘦了,脸颊没肉,跟难民似的。”
他把卷子往我这边一推:“做你的题。”
我低头一看,他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傻逼。
字迹还是那么工整。
那天晚自习下课后,他走在我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我踩着他的影子玩,他突然停住脚,我没刹住车撞他后背上。他回头,皱着眉:“你属袋鼠的?走路不看路。”
我说:“看路干嘛?看你后脑勺就够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明天换座位,我跟老赵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为啥?我物理刚及格你就抛弃我?”
他往前走了两步,路灯底下,我看见他耳朵红得要滴血。
“……你老盯着我看,我算不进去题。”
我笑出声,追上去勾他肩膀:“那我以后克制点,行不?师傅别走啊。”
他没甩开我。
后来座位没换成。我写了一份八百字保证书,保证上课不偷看秦廉超过三次,每次不超过十秒。班主任看了笑得直咳嗽,批了个“同意”就塞抽屉里了。
秦廉知道后拿篮球砸我,我接住,又给他传回去。
那年冬天特别冷。秦廉感冒了还硬撑着晨读,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我把保温杯塞他手里:“我妈熬的姜茶,你喝。”他嫌辣不肯喝,我拧开盖子怼到他嘴边:“不喝也行,我喂你。”他瞪我一眼,接过杯子仰头灌了半杯,呛得直咳嗽。
咳嗽了快两个礼拜没好。我催他去医院,他说没事。直到有一天体育课跑八百米,他跑了一半突然蹲下去捂着胸口。我冲过去扶他,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紫了。
校医说可能是心肌炎,让赶紧送医院。我背着他跑出校门打车,他趴在我背上喘气,声音发抖:“江卿,我书包里有手机,帮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那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平时他都叫我“傻逼”或者“喂”。
我在急诊室外面等了三个小时。他妈赶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看见我就说谢谢。我问秦廉怎么样了,他妈顿了一下,说老毛病了,先天性的,心脏瓣膜有点问题,不能剧烈运动。
我脑子嗡的一声。
回学校之后,秦廉请了一周假。我每天发消息问他感觉咋样,他回得简短:“没死。”我把作业拍了发他,他回:“第三题做错了。”我对着屏幕又气又笑。
他回来那天瘦了一圈。我把他桌洞里的零食全没收,换成一堆药盒和保温杯。他翻了个白眼:“我妈都没你管得宽。”
我说:“你妈把你交给我了,让我看着你。”
“放屁。我妈原话是‘让江卿同学帮忙盯着点,别让他逞强’。”
“那不一个意思?”
他懒得理我,低头写题。我注意到他写字的手有点抖,把暖手宝塞他怀里:“揣着。”
高三下学期,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秦廉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我勉强够着一本线。他比我还急,每天给我加一小时补课,讲题讲到嗓子冒烟。我让他歇会儿,他说:“你考上跟我一个城市的大学,我就歇。”
我愣住:“你报哪儿?”
“A大。”他看了我一眼,“你呢?”
“你管我呢。”我低头假装做题,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考不上A大,考A大隔壁那个也行。”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反正不许出省。”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妈说,我要考A大。我妈摸我额头:“发烧了?”
我没发烧。我就是想跟秦廉待在一起。
报志愿前一个月,秦廉又住院了。这次住了十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但每天要吃一把药。我偷偷查了他的药名,网上说那是控制心衰的,不能停药。
我把搜索结果删了。
高考前三天,他给我发微信:“考完试陪我去趟医院复查。”
我说好。
他又发:“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别哭。”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趴着睡了一觉,枕头湿了一片。
高考结束那天,全班聚餐。秦廉没喝酒,端着可乐坐我旁边。有人起哄让他唱歌,他推不掉,唱了首《晴天》。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全班笑疯。我在底下帮他打拍子,他冲我翻了个白眼。
散场的时候他拽住我袖子:“明天早上八点,市一院。”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我在医院大厅见到他。他穿了件新买的T恤,头发修过了,精神看起来不错。检查做了一个上午,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把地砖缝数了三遍。
下午出结果。医生把我单独叫进去,说秦廉的情况比预想严重,建议尽快手术,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他爸妈在外地赶回来的路上,让我帮忙劝劝他。
我坐在秦廉对面,半天没说话。他先开口:“是不是挺严重的?”
“医生说要做手术。”
“做完能好吗?”
“……能。”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江卿,你撒谎的时候眼珠子往左下看。”
我他妈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他递了张纸巾给我,跟第一次见面我递给他时一模一样的动作。他说:“别哭了,丑。”
手术安排在七月中旬。进手术室之前他坐在病床上打游戏,我把剥好的橘子瓣往他嘴里塞。他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江卿,我要是下不来——”
我把他嘴捂住:“闭嘴。你下得来。”
他拍开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我桌洞里有个铁盒子,密码你生日。要是……”
“秦廉你他妈再说一句我真揍你。”
他笑了。那是我见过他笑得最舒展的一次,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护士来推床。他进手术室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他说什么,后来回想,好像是“别等了”。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摇了摇头。
我没哭。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把他没吃完的橘子一瓣一瓣全吃了,酸得牙疼。
后来我拿到他那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沓物理错题集——从高一到高三,每一道题旁边都有他用不同颜色笔写的批注,最后面夹着一封信。信上就两行字:
“江卿,你物理终于及格了,不用我教了。”
“好好活着。”
落款画了个乌龟,旁边写着“你师傅”。
我把错题集从头到尾做了一遍。最后一道题是他自己出的,题目叫“假设秦廉活到八十岁,江卿每年请他吃几个肉包能回本”。答案写着“吃多少都亏,因为秦廉不在了”。
我拿笔在后面补了一行:“亏就亏吧,下辈子还你。”
现在我每年清明都去看他。带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放他墓碑前面。有时候坐到天黑,跟他说说这一年的事。上次去的时候发现墓碑缝里长了棵草,我给拔了,又薅了把旁边的野花插瓶子里。
他要是活着肯定嫌丑,说我审美不行。
可我管他呢。
反正他也骂不着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