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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翻社   十一月 ...

  •   十一月二十跟前,落了霜。河下街瓦上的白霜重起来,太阳一出,檐水滴答,白天化尽,夜里又结。街面让霜水泡得发酥,自行车碾过去,带起一层湿泥。
      章社的炉子上昼夜坐着水,铺子里比外头暖。沈青田白日接活,夜里睡阁楼,日子过得像爹在时一个样,只是柜台后头的板凳上少了那个抽烟的人。
      巧云来取章的那天,谢婆婆来还手帕,保国来剃头,都讲铺子这几日亮灯亮得晚。她说不为什么,爹的规矩,摊子要立得住,灯就不能早熄。

      头一夜的兆头,是她自己先瞧见的。
      睡到半夜,尿胀,下楼来。月亮让云遮着,铺子里黑,她摸火柴划亮柜台上的煤油罩灯,火光一跳,先瞅见印泥盒挪了位置。
      那盒位置她闭着眼都摸得到:靠着柜台右手第二格,不偏不倚。今夜它离格线斜出去一寸,盒底在木头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她第一反应是猫。街上的猫春天上房,冬天钻灶。她绕着柜子看了两圈,拧开盒盖,艾绒和蓖麻油的味道还在,料没动。玻璃板下压的章样和单子都在。抽屉里那本备案簿,蓝布面的,还在老地方。
      她疑心是自己多心,端着罩灯又顺着柜台走了一遭:料格一格格掀开看,牛角料码着三排,黄杨木两块并一对,青田石压在绒布里原封未动;钥匙串还在枕头底下,门闩加着两道,窗杆卡得死,顶门杠靠在水缸后头。归置好,关灯上楼。躺在被子里半天没睡着,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听了一夜,什么也没有。

      第二夜,她留了心。
      炉子上的水她十点灭掉,让铺子黑透,只剩阁楼小窗留着一条缝,霜气挤进来,被窝外头冰得戳手。她把被子裹紧,留一双眼睛对着楼板的缝。
      街上先是静。茶水炉收火的时辰早过了,老虎灶的门板该上齐了。三更的梆子从街那头敲过来,闷闷两下,尾音让霜吃掉。她数着梆子声等,被窝里脚还是凉的,就把脚缩到褥子底下,贴着白日晒过的一点余温。等的工夫,楼下炉子上的水早凉透了,只剩炉膛里一点暗红,隔着楼板缝看得见。
      过了三更,有了动静。
      不是猫。猫走路没声,这是布底鞋踩在霜上的那种声,咔,咔,隔着两条巷都听得见脚放得轻。
      来人停在门口。门板的缝里透进一线光,是外头路灯。一个影子贴在门板上,不动。她屏住气,手摸到枕边的刻刀。
      影子推门。门闩她睡前加了一道。推不开。
      门闩咔了一声。来人推不开,转去推窗。窗子在柜台侧面,入冬她糊了两层纸,怕漏风。纸先撕后烂,一只手探进来,摸到窗杆,窗杆卡得死,那手在杆上试了两把,停下了。
      沈青田划火柴。火光亮起的刹那,窗上那张脸转过来,隔着一层破纸,黑漆漆的一团,只看得见一双眼睛的位置反着一点光。
      火苗蹿高,那人缩手退了。退得极快,布底鞋在青石板上一滑,咔啦一声,滑出去半条巷。
      她披着棉袄跳下阁楼,鞋都没提好,趿着就追,脚后跟让门槛绊了一下,扑出去半尺。铺子门闩她一把扯开,冷风灌进来,灯被她带得晃成一片。
      巷子里霜亮,像泼了一地的水。前头一个人影在跑,不快,左腿像不利索,一拐一拐。追到茶水炉后头的小夹巷,一股白汽从墙根冒出来,是老虎灶的余热。那人影在白汽里拐个弯,没了。
      她扶着墙站住,脚下湿滑,棉鞋里灌进半鞋冰水。腥甜的土味,混着一股子冲鼻子的酸涩,是从夹巷墙根飘出来的,像照相馆的药水。
      她扶着那堵墙喘了半炷香,棉袄前襟让墙灰蹭白一片,头发上沾的霜化成了水,顺着后颈淌进衣领,冰凉地滑到腰。回屋,划亮罩灯看柜台:脚边一地木花,细得像锯末,是她练刀时落下的那一片。她蹲下去看,废料堆矮了一截,剩一半,多一半叫人卷走了,连地上散的都拾掇干净了。
      巷子里头,她的棉鞋踩出一串印子,来时的深,回时的浅。走到铺子门口回头看一眼,霜上除了她自己的脚印,什么都没有。那个一拐一拐的人影,走得了无痕迹。

      铺子里没少东西。
      章料一格一格数过,牛角、黄杨、青田,一块不少。钱匣子里零钱分文未动,账上的两块订钱还原样压在单子底下。玻璃板下的章样、单子、岑叙白留的采集表,都在。
      少的只有一样。
      柜台角落里那一沓废料。她练刀练下来的,练桂生那股回锋劲练了半个月,木头上一刀一刀的痕迹,凡是不成字的都揉在这沓里。那沓纸团似的废料,平常她攒着,打算拿它引火。此刻纸堆塌下去一半,火钳子还靠在炭盆边。
      老高来了,披着棉制服,眉毛上一层霜。
      他打着手电在铺子里转,转得比她还细,柜台底下、料格后头、案板缝里,一样一样看,看完又去门口蹲着看青石板上的脚印。
      "布底鞋,四十二三码,霜上看得出,脚前掌重,后跟浅,走路爱拖着走。霜让夜风打模糊了,追出去半条街就没了。"
      "高干事,你还能看脚?"
      "我当兵前在乡下看牲口蹄子,比这个粗。"他站起来,把手电灭了,"进来问问你。你们章社,近来跟照相馆有过来往?"
      "没有。"
      "潘立诚是八六年出去的,在深圳学了六年手艺,照相、修相机、裱画,前年回来盘下街中段那间铺面,相机、放大机、上光机一应俱全。去年年底他挂出一块牌子,刻章,立等可取。所里驳的就是这块牌子。
      "
      "跟今晚的事什么干系?"
      "说不上。他那里常年有药水味,你这巷口一闻就是那股酸劲。"老高把电筒插回兜里,"我问你一句实的:那沓废料,你练的什么刀?"
      沈青田站在柜台后头,手在袖筒里攥着,没答。
      "练我师兄的刀。"
      "你师兄是谁,你自己心里有数。上回印痕的事,你跟我说认不得。"
      "高干事,你们查案,不兴连废料一起收?"
      老高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这个话,从兜里摸出个本子记了几笔。走到门口又回头:"秋后整顿特业,十一月三十前,登记表和照片送到所里,工本费两块。别误了。"
      "误了怎么讲?"
      "误了,明年开春章社换不来证。全县都讲,机器章进了城,个体章社该黄。你爹要是明年这时候回来,铺子还在,才算他教出来了。"
      门关上,霜气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线。

      送走高干事,天开始亮,霜在瓦上化出水,一滴一滴落进天井,滴答滴答,滴得满铺子都是回响。
      她回柜台收拾。收拾到那只铜盒,揭开盒盖,手停住。
      盒子底上垫着一方鹅黄的绒布,防渗,防滑。绒布靠着盒壁,平平展展。就在绒布贴着盒壁那一面,有一道新划出来的刀痕,细得几乎看不出来,长不过半寸,起刀的地方轻,收刀的地方往下一压,压出一个极小极小的顿。
      那一道顿,她认得。
      不是她划的。爹在时,盒里的绒布是他垫的,从来不叫刀碰。
      外头街上有人咳嗽,是保国上门板。她把盒盖合上,绒布照旧铺平,那道痕压在底上,谁也瞧不见。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轻响。她坐在柜台后头,对着那道看不见的痕,看了一炷香。
      来人翻这一夜,不为钱,不为章。她想起印痕照片上那一处处回锋,脑子里三个影子转来转去,转到最后,她不敢往下想。
      天井里的霜水嗒嗒地落,数到第九十滴,她起身把盒里那方绒布撤出来,另撕一方新的垫进去,旧的那方叠成方块,压在了玻璃板底下,压在那沓没打完的章样底下。
      铺子外头,河下街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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