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医心》静观雨落

3、旧语缠心，红影窥人 林间风

　　林间风波散尽，夕阳斜斜泼洒在青石上，将那滩早已凝固发黑的毒血染成暗沉的赭色。慕若曦将小刀、麻布仔细收好，用剩下的烈酒反复擦拭双手。外科多年养成的习惯，哪怕条件简陋，也尽量规避感染风险。

　　她背起简陋药囊，转身离开嘉兴郊外的树林，往近处的小镇而去。方才给李莫愁外敷的草药只能暂时控毒，那副清解经脉余毒的汤药还需配齐药材。

　　小镇名为新丰镇，往来客商、江湖散客不少，药铺就坐落在长街中段。暮春时节，街上人来人往，茶摊酒肆里，处处都在谈论方才嘉兴郊外的变故。

　　“听说了吗？赤练仙子李莫愁今日遭人暗算，反被自己的冰魄银针所伤！”
　　“真是天网恢恢！可怪事一桩，听说有个素衣绝色女子拦在众人跟前，还拿刀割开李莫愁的皮肉给她排毒！”
　　“那女子便是近来名声渐起的冷颜神医慕若曦！这人胆子也太大，竟敢救杀人如麻的赤练仙子，就不怕引火烧身？”
　　“谁晓得神医怎么想，有人说她是世外高人，治病不分好人恶人，只看伤势轻重。”

　　慕若曦走在街上，旁人望见她清冷容貌，纷纷压低声音，目光躲闪，敬畏中夹杂忌惮。她全然无视周遭议论，径直踏入药铺，铺开一纸药方，向掌柜一一清点药材。

　　正等着药铺伙计抓药时，街角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一个身着粗布短衫的少女一瘸一拐，踉跄奔逃而来，右腿旧伤撕裂，鲜血浸透裤腿，脸色惨白。少女身后，两名陆家庄请来的护院提着长刀紧追不舍，厉声喝骂。

　　正是陆无双。

　　她自陆家庄提前出逃，腿上旧伤本就未愈，一路奔逃拉扯到创口，失血乏力，眼看就要被追上。

　　陆无双踉跄摔倒在地，绝望闭上眼。

　　长刀即将劈落的刹那，一道清冷声音响起：“停下。她伤口崩裂，持续失血，再受重创，当场毙命。”

　　慕若曦缓步上前，拦在陆无双身前。两名护院见到她，想起传闻中救了李莫愁的冷颜神医，心头一凛，却依旧不肯退开。
　　“慕神医！此女乃是赤练仙子掳走的陆家余孽，我们要将她带回陆家庄！”

　　“她是陆家人，但此刻只是一名伤员。”慕若曦低头看向陆无双撕裂的伤口，皮肉外翻，还有陈旧骨折愈合不良留下的畸形，“你们要带她走，先把她的伤处理妥当。若是强行拖拽，伤口大出血，人死了，你们带回去的只是一具尸体。”

　　两名护院对视一眼，进退两难。他们听闻慕若曦医术神异，不敢贸然和她动手，却又不甘心就此放跑陆无双。

　　慕若曦淡淡开口：“我暂且替她包扎止血。你们若要带走，等她伤势稳住再说。若是执意现在动手，我不会坐视不理。”

　　护院权衡片刻，只能咬牙退到一旁警戒。

　　慕若曦蹲下身，取出药囊里蒸煮过的麻布与草药。陆无双惶恐地望着她，身子微微发抖：“你……你是救李莫愁的那个神医？你会不会把我交给她？”

　　“我救人，不做押解。”慕若曦动作利落，剪开破损裤腿，清理伤口污染物，止血敷药，仔细缠绕绷带，“你的腿早年骨折复位不佳，日后阴雨天会持续疼痛，严重会跛足。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重新正骨调理。”

　　陆无双怔住，原本满心恐惧，此刻心中五味杂陈。她恨李莫愁，可眼前这个救了李莫愁的女子，却在救自己。

　　包扎完毕，慕若曦起身，对两名护院道：“她失血过多，经不起长途奔波。你们自行决断。”

　　两名护院犹豫许久，忌惮慕若曦的手段，又怕强行带走陆无双半路身亡没法交代，最后只能恨恨离去，打算回去禀报陆家庄，再带人前来追捕。

　　危机暂时解除。陆无双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受伤的腿，低声同慕若曦说起旧事。
　　“李莫愁……她当年和我姑父陆展元定下婚约，抛下古墓的一切奔赴江南。结果姑父娶了我姑姑何沅君。李莫愁伤心至极，才变得这般狠厉……”少女声音低落，“镇上人人都说她是妖魔，可我小时候，依稀记得她曾经也温柔过。”

　　慕若曦静静聆听，不动声色。现代外科只看病理，可人心的伤口，远比躯体创伤更难愈合。陆展元、何沅君，一段情爱纠葛，最后拖垮数人的一生。

　　“人心的创伤，没有汤药可以根治。”慕若曦轻声说。

　　她取了一小包止血草药递给陆无双，嘱咐她休养，又留了几句伤口养护叮嘱。陆无双不敢久留，道谢之后，一瘸一拐，从镇子另一侧悄悄离开。

　　慕若曦取好配给李莫愁的汤药药材，打包捆好，打算寻一处安静客栈暂住。她不知道，密林边缘的老槐树上，一道红影静静伫立，已经观望许久。

　　李莫愁并没有走远。

　　她离开树林之后，体内余毒反复作祟，肩头伤口隐隐作痛。心中放不下慕若曦，克制不住折返，隐在树梢之上，远远看着长街上发生的一切。

　　她亲眼看见慕若曦救下陆无双，亲手为陆无双包扎伤口，静静听少女诉说自己那段被背弃的往事。

　　风掀起她杏黄道袍的衣角，指尖死死攥紧拂尘，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酸涩、恼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慕若曦救了她，转头又救下陆家的人。

　　她告诉自己，这本就是意料之中。慕若曦说得明白，无辜者受难，她便会出手阻拦。可亲眼看见这一幕，旧伤口连同心底尘封多年的伤疤，一同隐隐作痛。

　　她望着那道素衣清冷的身影，眸色沉沉。

　　慕若曦看得到陆无双的苦难，知晓陆展元那段旧事，那她心底，会不会也同世人一般，觉得她李莫愁偏执疯狂，是个放不下旧情的可怜人？

　　李莫愁不愿承认，方才在林间疗伤时，那短暂片刻的安宁，竟让她贪恋。这么多年，所有人畏惧她的武功，憎恨她手上血债，唯独慕若曦，只看见她身上一处毒伤。可这份特别，似乎也并非独属于她。慕若曦的医者仁心，平等分给了她的仇人。

　　妒意如同细小毒藤，悄悄缠绕心房。

　　她本可以立刻出手，现身质问慕若曦。可方才慕若曦替她清创的画面，反复浮现在脑海。那双手握着小刀，冷静沉稳，在剧痛之中依旧稳稳护住她的血肉。

　　李莫愁闭上眼，压下翻腾的情绪。她不能动手。至少现在不能。

　　她想再多看看这个慕若曦。想弄清楚，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心思。是心怀大义，单纯行医救人？还是暗藏谋划，假意接近，打算慢慢瓦解她的防备？

　　慕若曦收好药材，转身走入小镇客栈。

　　树梢之上，李莫愁望着那道消失在客栈门内的身影，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慕若曦……你到底是何人。”

　　她身形一动，悄无声息掠下大树，隐入街巷阴影之中。今夜，她打算留在新丰镇，暗中守在客栈外。她要看看，这个冷颜神医，夜里会做什么，会不会暗中传信给陆家庄或是郭靖黄蓉。

　　爱恨尚未成型，猜忌已然生根。她们之间纠缠的丝线，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