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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恭喜,怀上了! 当下的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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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马桶上,手里捏着那个刚被美团骑手放在门口地上的快递袋。撕开纸质包装,里面躺着两盒验孕棒,包装纸上的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和程观澜在一起两年了。
上一次月经推迟这么长时间,还是怀大宝的时候。
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诚实得多,胃里隐隐的酸胀感,□□胀痛得连穿内衣都疼。但我还是得去买,得去拆,我确实是一个喜欢带着答案提问的人。我把这根验孕棒插进尿样杯里,像个等待判决的犯人一样,死死盯着那条显示窗。
我把尿样杯端起来,刺鼻的腥臊味瞬间直冲天灵盖。那股味道太熟悉了,每次蹲厕所都是这个味道,但这几天闻着,却让我一阵反胃。
我赶紧按下冲水键,“哗啦”一声巨响。
可那股味道好像并没有消失,顽固地在狭窄的浴室里盘旋。
“真是的,都说了多少遍,不要在浴室里小便。”我捏着鼻子,小声抱怨。整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程观澜每次来,总会在浴室小便。我不喜欢他这样。可他偏偏改不掉。有时候我前脚刚和他说,他后脚就悄悄地再来一次,问他为什么老是这样,他说不想溅到马桶圈上,你会得炎症。很合理。
后来我妥协了,我要求他小便完后及时打开淋浴头冲一下。试纸在尿样杯里静静地泡着,一分钟,两分钟。
短短的一分钟,我却在心里把这两年过了一遍。烦躁感像浴室里的潮气,一点点黏糊糊地缠上我的脖子。我忍不住打开淋浴头,冷水哗哗地喷下来,溅得到处都是,反反复复的冲洗下水口,试图冲刷掉那股挥之不去的异味。
没用。那股味道像是从地砖缝里钻出来的。
“难道是得意发情乱尿了吗?”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朝厕所门口看去。
得意是我养了一年的缅因猫。灰扑扑的一大坨,平时懒洋洋的,最近却总是焦躁不安。
就着淋浴头的水流冲刷着我交叠的手,冰凉的水滑过指缝。我关了水,推开浴室门。假装无所谓的走到厕所门口,得意正端端正正地蹲在门口,昂着头看我。
我恶趣味的顺手把手上的水珠甩向它脸上甩了甩:“去,别在门口挡道。”水花猝不及防地溅了它一脸。得意嫌弃地眯了眯眼,甩甩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嘤嘤”声,像是骂骂咧咧了一句,转身慢悠悠地踱向客厅,跳上沙发开始舔毛。看着它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忽地断了——我得去看结果了。
我抽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捏住验孕棒的尾部,像是在捏着一张生死状。
两条杠。
清清楚楚。红得刺眼。
真的怀了。
我盯着那两条杠看了半分钟,然后平静地把它放在洗漱台上,就像放一只用过的牙刷。
怎么办?
肯定不能留。
程观澜不会允许这个孩子出生,我也不会选择让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留。
我不希望在我和程观澜分手之后,还要分出一半的精力去照顾一个小生命。这个孩子生下来会是个累赘,一个连呼吸都会被人嫌弃的私生子。她会重蹈我的覆辙,甚至比我还悲惨。是的,我在默默计划离开程观澜。
其实从我刚从广州回武汉的那个星期起,我就已经把“离开”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只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做才能体面一点。
我和他在一起两年,也给他当了两年见不得光的小三。我不是非他不可,也不是爱他爱到要死。我现在之所以还赖在这里不走,完全是因为他给了我两份我无论如何也丢不掉的东西:一份月薪7500的工作,程观澜这个算得上优异的床伴。7500。在武汉,对于一个高二就辍学、还带着一个两岁孩子的女人来说,这已经不是“高薪”了,这是救命钱。
我舍不得这份工作。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因为除了他,没人会给我这个机会。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我嫌弃地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用肥皂反复搓洗着手,又用冷水抹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女人嘴唇颜色发白,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看起来憔悴极了。
我从厕所走到餐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温水滑过喉咙,烫得我胸口发疼。我端着杯子走到客厅,瘫在沙发上。
得意在旁边的猫小沙发上睡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我承认真的是个不聪明的女人。没什么心思,也没什么城府。
“到底是什么时候怀上的?上个月吗?”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昂贵的水晶吊灯,脑子里开始跟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小细胞对账。
“那次我吃了药啊……你到底咋来的?”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戳了戳小腹。
就在我还在脑子里跟小细胞对账的时候,搁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叮。”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我的耳膜。
这个微信号是从广东回来后专门为他注册的。他说,用来给我安排工作。这个微信列表里干干净净,除了客户外,能给我发这个提示音的,只有程观澜一个人。
我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灰色对话框。
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开门。”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穿上鞋,踩着地毯,走向玄关。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得意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它一溜烟从沙发上窜下来,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在电梯口蹲下,伸长鼻子使劲嗅了嗅,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拿起手机,给他回了一句:
“得意出去接你了,等你到楼梯间的时候喊它一声,它在外面玩”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到厨房。
得意最近发情了,总想往外跑。但他胆子又小,出了门只在楼梯间徘徊。而且他非常聪明,它听得懂自己的名字,我只要在楼梯口喊一声“得意”,它就会屁颠颠的摇着尾巴跑回来。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明明知道前面是死胡同,却还在等他一声令下,才敢摇着尾巴回去。我把一个青桔放在砧板上,右手拿刀,刀尖抵着果肉,轻轻一压,刀锋陷进去,刀口敲击砧板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汁水顺着刀刃渗出来,染湿了砧板。
小青桔对半切开,断面露出来,籽粒饱满,泛着青黄色的光。
我拿出一个玻璃杯,又冲洗了一遍,擦掉上面的水渍。
打开冷冻层,金属拉篮拉开的声音在空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拿出一个冰格,抠了几块冰块出来,“哐当”几声扔进杯子里,冰块在杯底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把杯子放到操作台上,拿起一块青桔。果肉还带着冰箱里的寒气,我把它放在两指之间,微微用力——“噗。”青桔爆开了。
冰凉的汁水瞬间溅出来,有几滴溅到了我的手背上,我抬起手舔了一下,滑溜溜的。一股极其尖锐的酸涩味猛地窜进鼻腔,直冲脑门。我不自觉地眯起了眼,鼻翼酸胀,喉咙里条件反射地涌起一股口水。酸。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表面看着平静,内里全是让人想落泪的酸。
我看着手里被捏扁的青桔,果肉被挤压得变形,籽粒几乎要爆出来。
我又把汁水挤进杯子里,看着透明的液体和果肉碎屑沉进杯底,混着冰块。
扔。
又拿起第二个。重复。
挤压。
酸涩。
放进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微微有些发麻。我深吸一口气,那股尖锐的青桔味还残留在我指尖,怎么洗都洗不掉。就像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了,就再也洗不掉了。
“得意!”程观澜的声音,我快速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摆出一脸的温柔。我拿出那个杯子,倒了水。放到客厅的小茶几上,扭过头问他:“怎么来了?不忙吗?”程观澜弯腰脱下鞋子,穿上我摆在门口的男士拖鞋。等得意屁颠颠的从门口跑进来,关上门后走到我旁边一把就把我拉到怀里,轻轻的抱住我回答,“忙的很,还是想来陪陪你。”我没有挣扎,就安安静静的让他抱着,没一会他松开我,说,“给我倒杯水。”我走到沙发旁边指了指那杯水,“你说开门,我知道你要来,已经搞好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杯水,点点头,走到衣架旁边脱掉上衣。得意也跳上旁边的沙发上翻着肚皮撒娇卖萌。他喝了一口水,伸出手摸了摸得意的脑袋,又摸了摸得意的后腿,得意没有挣扎和我一样,我们都任由他操纵着。因为我们都知道现在还要靠他吃饭。
他慢悠悠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又慢悠悠地点燃。火苗窜起来的那一刻,得意“喵”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来,一溜烟跑到了阳台。它讨厌烟味。我也讨厌。
但我没说话,只是往沙发的另一头挪了挪,不动声色的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刷着短视频,时不时笑一声,烟灰就那样随意地抖在烟灰缸里。烟雾一圈一圈地吐出来,雾气一样的缭绕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晕得模糊不清。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我看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描出他的眉眼。可此刻,隔着那层薄薄的烟雾,我忽然觉得陌生。我从来没看透他。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
一根烟抽完,他没说话,我也不急。我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等他不急不忙,慢条斯理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家里阳台通风很好,最近的风也很大,阳台的窗户开着,风从阳台灌进来,把残余的烟味吹得七零八落。把我养在阳台的菊花吹的弯了腰。
我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们……你明天或者后天有空吗?”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依旧在专注的看着博主分享的健身心得。
“我想去医院看看医生,让医生早点给建议,早点把孩子打掉,对我的身体也好一点。”
我慢慢的接着说完,平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他一脸茫然地转过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就知道。他根本没在听。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明后两天,抽空陪我去医院检查,我早点把孩子打掉,对我身体也好。”
这回他听清了。
他先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怀孕了?”
我没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又追问:“真的?”
我懒得再说话,站起身,径直走进厕所。抽出一张纸巾,蹲下身,从垃圾桶里把那根验孕棒裹住,握在手心,走回他面前。
“你自己看,我没必要骗你。”
我有点生气,又觉得好笑。
他接过验孕棒,认真地看了一遍,又抬头看看我的脸色,咂了咂嘴,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不用看,”他说,“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我不用看。”
我冷笑一声,把验孕棒从他手里抽回来,重新丢回厕所的垃圾桶里。
走回沙发坐下,他叹了口气,伸手扯过我,把头埋在我的颈间。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依旧一声接一声地说着对不起,像是和尚念经,很聒噪。
对不起又有什么用?
我抬起手,摸了摸他埋在我颈间的脑袋,头发有点油,大概是今天没洗。
“没事,”我淡淡地说,“早点去医院就行了。”
早点去医院,我早点解脱。
程观澜在我这里待了一会儿,等我收拾好,他利落的提起航空箱,陪我去接那只新收养的猫——给得意找的“新媳妇”。
车上我们没怎么说话。
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忽然开口:
“老婆,问你个问题,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纳闷,他能问什么。又要问什么?
“你要问什么?”
他琢磨了一会儿,慢腾腾地说:“你……最近有没有趁我不在,和别人见过面?”
“没有。有病。”我无语地骂了一句。
话音还没落下,他一拍方向盘:“好,我相信你。我嘴贱,你不要生气。”
我冷笑一声。
和他在一起后,我没有出轨,没有和任何男人聊过天。手机里除了外卖和快递,连同学的微信都没有。他问我这个问题,是在试探什么?还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接到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只猫叫肖肖,是一只棕虎斑缅因,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和一圈白色的围脖,精致得像只玩偶。
路过商场,已经晚上七点半了。他一把方向盘拐进停车场:“吃点东西再回去。”
我们在商场里吃了拉面。热汤下肚,胃里暖了一点,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吃完面,他送我到楼下,又开车回去了。
我把肖肖放进新笼子里,确保得意不会伤害到她,然后下楼去旁边的超市买了几只小碗。
回来的时候,看到驿站门口围了一群人。
我本来只想赶紧拿了快递回家,却被人群里的一幕拉住了脚步——
几只纸箱里蜷着几只猫崽崽,毛还没长齐,眼睛半睁不睁的。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
“猫妈死于子宫蓄脓感染。救助者是位老人,家里养了狗,照顾不了。小橘被咬破了眼球。免费领养。”
我蹲下来,在几只猫崽里看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只漂亮的三花。它很健康,就是瘦了点,抱在手里轻得像一团棉花。
我本来想着,肖肖生育过,或许会带孩子,让肖肖帮忙照顾一下。可当我把小猫放到肖肖旁边时,肖肖冲着她哈气,背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没办法,只能我自己来。
我在网上找了教程,学着怎么喂羊奶粉、怎么刺激排便、怎么保暖。一个星期后,这只被我取名“满满”的小猫终于学会了吃粮。它路都还走不利索,就哼哧哼哧地趴在食盆边干饭,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
从医院回来后,程观澜陪了我一整天。
早上给我买热饮、买早饭,帮我跑上跑下地拿结果、缴费。抽血的时候,他像我们刚在一起时那样,伸手捂住我的眼睛,说“别看,不疼”。
怎么看都是一副很爱我的样子。
可他做得再多,我的心里还是一片冰凉。
果然,没有捂不热的石头,只有心灰意冷之后,依旧冷冰冰的石头。
他没去公司,陪了我一整天。拿到结果,我挂了复诊号,把报告拿给医生。
医生看了看单子:“还早哦,才23天。这样吧,你下周再来,做个B超。其他没什么了。”
我点点头,走出去。
他问我医生怎么说的,我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他听,又补了一句:“你如果没空,我自己来就好。”
医院离家不远,才两公里。
上了车,他带我去吃了饭。一整天都陪着我。我午睡的时候,他紧紧搂着我,手臂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很热。
我偶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在工作群里有条不紊地给工人安排工作。
下午三点,我醒了。他睡着了。我侧过身,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我曾经傻乎乎地觉得,不要名分也要跟着他一辈子。
我从他的下巴看到眉毛,连他鼻子上泛起的油光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变,哪里都没变。但有什么地方变了。
是我不再深情缱绻了吗?还是看着他,我开始不由得觉得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心里泛酸,鼻子也酸。
他会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知道吗?
他知道了会怎么样?发疯?还是没有感情地掉头就走?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