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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冯新瑶做不 ...

  •   冯新瑶做不到不哭。

      那日回宫之后,她整日神情恍惚,倚靠轩窗,不落泪则出神。

      再这样下去,还等不到出嫁,估计她就要随端宁公主下黄泉了。

      “公主……”南星听说这件事,常常陪着冯新瑶一起哭。但她毕竟年长几岁,忧心冯新瑶的身子,不得不劝:“公主宽心些……那萧景明在朝野上被弹劾了一通,说不定就不那么放肆了呢?公主是有福之人,还未至绝境,怎能先轻贱了自己?”

      冯新瑶听不进去。

      她把身子靠在南星肩膀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侧目望向窗外——深秋已至,寒寂愈浓。皇宫本是肃穆无趣所在,每逢秋冬之日,就更无生机。

      她也更绝望。

      什么有福之人?

      过去十四年的人生,冯新瑶算得上坚强。毕竟从她生下来,此身所系的命运就没放过她。生母早亡,父亲算作没有,嫡母又是个佛口蛇心的假菩萨。

      她还剩什么?

      她真的好惨。

      由小到大,冯新瑶唯一的盼头就是及笄之后许配驸马,离开皇宫,相夫教子安稳度过余生。

      现在她要嫁给萧景明那个作恶多端的凶残纨绔,人生还有什么盼望?回想自己一生,真的好惨啊……

      “公主,赵嬷嬷来了。”

      因着冯新瑶这几日情绪低落,她身边的侍女们也都缄默起来。外院脚步声近,冯新瑶抬头,看见赵嬷嬷跟随宫婢进来。

      冯新瑶来不及擦眼泪,心里那点怯生生的怨恨又浮上来,偏过脸去不看赵嬷嬷,一句话也不说。

      赵嬷嬷今日格外善解人意,作礼笑道:

      “皇后娘娘要去清山观供奉,特让奴婢来请公主一同去。只有娘娘一人,公主不必特意打扮,简单梳洗即可。”

      皇后信道,常年往皇家道场清山观去做法事,却从未带过冯新瑶。

      想来她也是心下不忍,念及冯新瑶长到这个年岁还未曾出宫过,又马上要嫁到龙潭虎穴了,大发慈悲带她出去一趟。

      冯新瑶并不愿去。

      她声音冷淡:“多谢母后好意。我身子不适,可否不去?”

      赵嬷嬷满不在意她的话,只再次温声催促:“车驾已经等在宫外,公主也该体谅娘娘一番好意。”

      冯新瑶几不可察地嘲弄一笑,颇为认命地下床起身,唤婢女进来为自己更衣。

      皇后出行,惯例用四驾马车。只多带冯新瑶一个,不必再兴师动众,二人便同乘一车。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地面发出闷钝声响。

      冯新瑶出宫前往脸上抹了些脂粉,遮盖住苍白的脸色。皇后无意瞥见,微微一笑:“这便对了。小女儿家,人世还长着,不必心如朽木。是福是祸,自有天数料定。”

      冯新瑶沉默片刻,低声应:“母后说的是。”

      反正无可挽回,她又没有寻死的勇气,只好听之任之了。

      清山观离皇宫北门有三十里的路程,一队人马行过晌午,终于停在了山门前。为表诚心供奉,山上并未修建车马行道,无论皇室中人还是世家贵族,过此门后都得下车靠双腿行走。

      道观坐落在半山腰,养尊处优的贵人们要走上去,还真不是件易事。

      皇后是走惯了的,带着仆从行在前头。冯新瑶和自己的宫婢跟在后头,几人都是气喘吁吁,还没走到十里便筋疲力尽。

      冯新瑶想停下,皇后却已经走远了。她别无他法,只靠在溪边大石上稍微歇了下脚,又忙不迭抬起步子追赶上前。

      结果,看见皇后站在树林中,正和一个年轻的男人攀谈。

      这又是谁?

      冯新瑶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悄悄赶上前去。树林里,皇后屏退仆从,与那名男子一笑一答,言辞神情颇为亲切。待她看清男子的长相,使劲回忆一番,这才惊觉,那男子正是燕王世子关君云!

      那日未央宫前,他们曾见过一面。

      关君云的视线越过皇后肩膀,含笑向冯新瑶望来。冯新瑶顿感羞惭,如自己刚才那般盯着人家看,实属失礼。她将视线移开,却怎么也避不开那人的一双含笑桃花目。

      山间清静,鸟雀停留在冯新瑶头顶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叫。林间曦光似乎独宠冯新瑶一人,碎碎点点落在她面容上,虽说神色忧伤,一张脸却更加惹人爱怜。

      冯新瑶不说话,默默等着皇后。

      关君云却不知为何撇下皇后,朝她走来。

      冯新瑶心头一阵紧张。

      好在关君云是个温和的人,察觉出她的不自在,离她还有五步远就不再往前走。燕王世子没急着开口,倒把她仔细打量一通,略有些疑惑地问:

      “观公主怏怏不乐,是为了什么事烦恼?”

      人在委屈的时候就是这样,旁人不问则罢,问了就更加心间泛酸。冯新瑶鼻头一酸楚,险些没掉下泪了。她不敢在外男面前哭,既显得软弱,又丢了颜面。

      她要忍住,就不能开口说话。可她这一不说话,关君云更加不解。

      皇后瞧出不对,及时走过去制止他接着往下问。皇后露出一抹长辈特有的慈爱微笑,截住关君云的话头,关切问道:

      “我与你母亲曾是闺中密友,细细数来,也有二十年未见了。她身子如何?边塞苦寒,怕她也许久没听过京城的琵琶曲了。”

      燕王是个粗人,娶的王妃却是世家闺秀。听说燕王一辈子都没有纳妾,想来和王妃感情十分不错了。

      关君云勾唇一笑,“是啊,母亲常常怀念京城,追忆起年少往昔,也挂念旧日挚友。要是还有机会,母亲一定想再回京城看一眼。”

      他把这番客套话说出来应付皇后,眸光却隐隐约约往冯新瑶的方向瞥。

      这位公主,明明是天家贵女,瞧着却如此小心谨慎。不安踌躇,生怕多说多错,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让旁人永远找不到她才好。

      不用猜也知道,她在宫里的日子过得很不容易。

      关君云今日到清山观来,原本是要替父亲拜访一位故友,不想在半道上遇见皇后和冯新瑶。他忍不住朝冯新瑶脸上看,看她神色黯淡,愈发怜悯。

      几人同路,关君云是外男,也不好一路跟着。冯新瑶和皇后走在前面,关君云则借口歇脚,还停留在半山处,要等她们走远才动身。

      风渺云柔,冯新瑶闷闷不言。

      皇后不似方才走得那样快,刻意放慢脚步,让冯新瑶跟在自己身后。

      山道曲折,愈往上走,松柏愈密。

      皇后行在前头,脚步比方才慢了许多,像是特意等冯新瑶跟上。走了一程,她忽然侧过脸,唇边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方才燕王世子一直瞧你,你与他从前见过面?”

      冯新瑶老实答道:

      “回母后,儿时在御花园曾远远见过一面,儿臣记不清了。前几日在未央宫外又碰巧遇上一回。”

      “哦……”皇后拖长尾音,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原来如此。”

      她转回头去,语气闲淡:

      “要说他这回进京述职,也不单是为了公事。我听闻,陛下有意从皇族里择一位贵女,指给他成婚。只是不知道燕王远在北境,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说者仿佛无心,听者却落了心。

      皇族贵女……指婚燕王世子……

      冯新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心底翻涌不定。

      若是……若是能嫁给关君云那样的人,不也比嫁去萧氏好上许多?

      燕王根基虽在边塞,但比起萧家那座龙潭虎穴,天差地别。

      这念头在心间一掠而过,便再也压不下去。

      “在想什么?”皇后的声音在前头飘来。

      冯新瑶猛地回神,慌忙掩饰:“儿臣……儿臣是走得乏了。”

      皇后没再追问,只淡淡笑了笑,说不清是慈是讽。

      ……

      清山观的正殿供着三清尊像,香烟缭绕,肃穆清冷。

      皇后是虔诚的。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诵念,神情专注得不似平日。一炷香的工夫下来,纹丝未动。

      冯新瑶跪在她身后半步,也学着合十垂首,心思却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跪得腿都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自己那看似荒诞的念头。

      既然陛下想把皇族贵女嫁给关君云,那她为什么不可以?

      可她已经许了萧家,圣旨都下了……

      可原先陆家的亲事,不也是说改就改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骤然加快。她知道自己对关君云谈不上有情意,说到底,那不过是萍水两面之缘。可眼下,这大胆的念头,成了她黑黢黢命途里唯一能握住的光。

      她想抓住,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新瑶。”

      皇后不知何时已诵完了经,回过头来。冯新瑶吓了一跳,忙定住心神:“母后。”

      “心不诚,则神不佑。”皇后瞥她一眼,语气平平,“你跪在这儿,心却不知飞到哪去了,三清祖师如何能庇佑你?”

      “儿臣知错。”

      皇后不再理她,由赵嬷嬷扶着起身,往后殿的静室歇息去了。观里备了斋饭,说是午时用膳。冯新瑶跟着用了半碗素斋,食不知味。

      趁皇后午后小憩,她实在坐不住,寻了个由头对南星道:

      “我在这殿里跪了半晌,头晕得紧,出去透透气。你守着这里,不必跟来。”

      南星有些迟疑:“公主一个人……”

      “道观里头,能出什么事。”冯新瑶已经站起身,“我就在附近走走。”

      她心里揣着一桩隐秘的念头,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关君云可能歇脚的方向去。方才在山道上,他说要等她们走远才动身,此刻多半还在观中。

      她也说不清自己想做什么。

      或许只是想再见他一面,或许……

      清山观依山而建,殿宇错落,回廊曲折。冯新瑶顺着一条青石小径往里走,越走越静,香客的喧声渐渐远了,只剩风穿林叶的簌簌声。转过月洞门,前头是一处僻静的小院,院里立着一株老银杏,金叶落了满地。

      她正要绕过去,却听见院墙那侧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两个男人,一个声音她认得,正是关君云。

      冯新瑶脚步一顿,本能地贴到墙根,屏住了呼吸。

      “……世子这般年少气盛,只怕误了大事。”另一个声音苍老,正和关君云争执些什么,“天时未至,妄动便是取死之道。”

      “天时?”关君云一声冷笑,“道长要我等到几时?这样的朝局,还要烂到什么地步,才算天时到了?”

      “为国者,当谋万世,非争一朝!”道长急切反驳,“世子胸中有为天下除乱之志,是好事。可这乱世的棋,一步落错,便是万劫不复。北境三十万铁骑系于令尊一身,你身为世子,岂能只凭一腔热血?”

      除乱……天下……

      这哪里是一个安分述职的藩王世子该说的话?

      冯新瑶大气也不敢出,转身想走,却又心下慌乱如麻。偏在这时,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正落在她鬓边。她下意识抬手去拂,衣袖扫过墙头一丛枯草,发出极轻的一声窸窣。

      院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冯新瑶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谁在外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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