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草莓》Nishiki

2、草莓味的夏天 后来我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没有指出黑板上的那道错题，如果数学老师没有临时起意，让我做数学课代表，如果我没有在某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下午，被朋友拉着去看隔壁班的男生……

　　我的人生会不会因此少掉一些难以言说的痛苦。

　　又或者，只是少掉一个让我痛苦了很久的人。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唯独没有想过，如果再来一次，我究竟还会不会喜欢上梁则初。

　　因为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我既不甘心那些年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一切，就这样被一句不值得轻易抹去，又怨恨自己为什么偏偏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到后来每一次想起，都像在反复拆开一道早已结痂的伤口。

　　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些。

　　那时的夏天很长，蝉鸣聒噪，阳光从教室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课桌上总有擦不干净的铅笔印。

　　刚升入高中的学生们对一切都充满新鲜感。有人忙着认识新朋友，有人热衷于打听别的班有没有长得好看的男生，还有人在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刻，就已经商量好了中午要去哪里吃饭。

　　教室里总是很吵。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整理刚发下来的练习册。偶尔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才会转过头去。

　　“叙锦，你中午吃什么？”

　　许佳怡趴在我的桌边，手里还转着一支笔。

　　“不知道。”

　　“那陪我去食堂呗。”

　　“我不太饿。”

　　“又不吃饭？”

　　她皱了皱眉，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胳膊。

　　“你可以不吃，但你得陪我去。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我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点了头。

　　“好吧。”

　　她这才满意地笑起来，转头去和前排的同学说话。

　　其实我并不是不想和别人说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时候，别人明明只是随口问一句，我却会在脑子里想很久，担心自己回答得太冷淡，或者太热情。等我终于想好应该怎么接话，对方往往已经转过头去，开始和别人聊天了。

　　后来我渐渐习惯了这种事情。

　　不主动，也不挽留。

　　别人愿意和我说话，我就认真听着；别人转身离开，我也不会追上去。

　　我总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

　　能留住的，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留不住的，即使勉强，也不会真的属于自己。

　　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这种习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

　　我只知道，自己似乎很早就学会了在失望发生之前，先替别人找好理由。

　　别人没有回应，可能是没听见。别人突然冷淡，可能是心情不好。别人不喜欢我，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只要把所有事情都解释得足够合理，好像就能让自己少难过一点。

　　高一开学的第二周，数学课上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碎的声响。老师一边写，一边讲解步骤，最后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转过身来问我们：

　　“这道题都听懂了吗？”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回答。

　　“听懂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纸，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有一步不太对。

　　我重新算了一遍，又看了看黑板，还是不对。

　　我抬头看向老师，犹豫着要不要举手。

　　其实我不太喜欢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尤其是在一个还不熟悉的集体里，我总觉得被所有人注视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万一是自己算错了呢？

　　万一站起来以后说不清楚呢？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老师拿起粉笔，准备讲下一题，我才终于举起手。

　　“老师。”

　　我的声音不大。

　　老师看了过来。

　　“怎么了？”

　　“这一步……是不是有点问题？”

　　我指了指黑板。

　　老师停下动作，重新看了一遍。

　　“哪里有问题？”

　　我站起来，拿着草稿纸，小声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说到一半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后悔了。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握着草稿纸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也越来越小。

　　好在老师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转过身，又从头检查了一遍步骤。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

　　“还真是，老师这里漏了一步。”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笑声。

　　老师拿起黑板擦，把那一行重新擦掉。

　　“行，看来有些同学听得比老师还认真。来，我们重新算一遍。”

　　我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直到老师示意我坐下，我才慢慢回到座位。

　　许佳怡凑过来，小声地说：

　　“你胆子还挺大的。”

　　我摇摇头。

　　“没有，我刚刚差点没敢说。”

　　“那你还举手？”

　　“因为真的算错了啊。”

　　她笑起来。

　　“这就是学霸吗？上课比我们认真多了。”

　　“还好吧。”

　　我低头把草稿纸压进书本里，假装自己并没有因为这句夸奖而感到高兴。

　　其实我很高兴。

　　只是那种高兴很短暂。

　　下课铃一响，我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坐在位置上整理东西，听着周围的人讨论中午吃什么、下午上什么课，仿佛刚刚站起来回答问题的人并不是我。

　　那天最后一节数学课结束以后，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何叙锦，你等一下。”

　　我抱着练习册停下脚步，转过头问道：

　　“老师，怎么了？”

　　数学老师坐在办公桌前，翻了翻我的作业。

　　“你数学学得不错，上课也比较认真。我正好缺一个课代表，你愿不愿意来帮我的忙？”

　　我愣住了，指了指自己。

　　“我吗？”

　　“不然呢？这里还有第二个何叙锦吗？”

　　老师开了句玩笑。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可是……我怕我做不好。”

　　“有什么做不好的？不就是收收作业、发发作业，有问题再来问我。不会的可以学，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捏着练习册的边角，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好吧。”

　　“行，那以后就麻烦你了，我的课代表。”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窗外的太阳很大，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隔着很远传过来。

　　我抱着练习册往教室走，心里莫名有一点轻松。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决定，会让我认识一个人。

　　更不知道，往后那么多年，我会因为这个决定，反复回想起那个夏天。

　　第一次听说梁则初，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课间。

　　那天我正在整理桌面，许佳怡忽然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何叙锦！”

　　“怎么了？”

　　“你知道隔壁班有几个男生特别帅吗？”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八卦？”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刚刚路过他们班看见的，真的很帅！”

　　我把笔帽盖好，继续整理练习册。

　　“哦。”

　　“哦什么哦？你不好奇吗？”

　　“有什么好奇的？”

　　“去看看啊！”

　　她说着，直接拉住我的手腕起身。

　　“走走走，我带你去。”

　　“哎，不是……”

　　我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已经被她拉出了教室。

　　走廊上有不少学生，有人靠着栏杆聊天，有人抱着篮球往楼下跑，还有几个女生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许佳怡拉着我走到隔壁班门口，忽然停了下来。

　　“就是他们！”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班级里闹哄哄的，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说说笑笑。许佳怡兴奋地指了指其中几个人，嘴里还在不停地评价。

　　而我很快就注意到了靠窗位置的那个男生。

　　其实他并不是最耀眼、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他穿着普通的校服，袖口随意地挽了一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听见对方说了什么，他忽然笑起来。

　　那天的阳光很好，大片大片地落进教室，照在他的课桌上。

　　我记得自己看了他一会儿。

　　其实也没有很久。

　　可许佳怡很快就发现了我的走神。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帅不帅？有没有看上的？姐帮你啊。”

　　她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我收回目光。

　　“还行吧。”

　　“居然只是还行？你有没有眼光啊？”

　　“那许大小姐是不是看上了某一个？”

　　“何叙锦！”

　　许佳怡恼羞成怒，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男生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走了走了。”

　　我拉着许佳怡往回走，她还在我耳边喋喋不休。

　　“叙锦，你刚刚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没有。”

　　“你脸都红了。”

　　“走廊太阳晒的。”

　　“走廊里哪有那么晒？”

　　我没理她。

　　其实我的脸并没有红。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我只是有点不自在。

　　因为那个男生刚刚看了过来，而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回到教室以后，许佳怡还不肯放过我。

　　她趴在桌子上，笑眯眯地问：

　　“你说，他们班里那么多帅哥，会不会有很多女生喜欢他们？”

　　“不知道。”

　　我回答得很快。

　　她撇了撇嘴，推了推我的胳膊。

　　“切，话别说太早。你回答得这么快，是不是心里有鬼？”

　　我低头翻开课本。

　　“我本来就不喜欢这种类型的人。”

　　“哪种类型？”

　　“大概就是……长得帅、很多人喜欢的那种。”

　　许佳怡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长得帅多好啊，养眼不就行了？”

　　我一时语塞。

　　为什么呢？

　　因为我觉得那样的人离自己很远。

　　因为我总觉得，越是被很多人喜欢的人，就越不可能注意到我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又或者，只是因为我早就习惯了在还没有开始之前，就先替自己承认失败。

　　可这些话，我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最后，我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许佳怡见我不愿意多说，便转头去和别人聊天了。

　　我重新低下头，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

　　那时候，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和梁则初不会有什么交集。

　　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

　　我们只是同一层楼里两个互不相干的学生，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偶尔隔着教室的窗户看见对方。

　　我甚至不知道，后来自己为什么会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

　　也许是因为，很多事情在发生的时候，都显得再普通不过。

　　直到后来，它们变成了回忆，我们才发现自己竟然记得那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