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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归 风冷了许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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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冷了许多,在过了白沟之后。
河滩上的芦苇已枯,灰白的苇花被吹得伏向一边。渡口停着几辆卸空的粮车,车辙里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裂响。
宗峰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河对岸的宋军旗号渐渐隐进晨雾,只剩旗杆顶端偶尔露出来。护送他们至此的军士尚未离去,为首的校尉拱手作别,声音隔着水面传来,已听不甚清。
他也抬手还了一礼。
“走吧。”
身旁凤仙轻声道。
宗峰点头,手中缰绳却没有立即松开。
出京那日,四娘没有哭。她替他将披风系好,又塞了一包针线进他的行囊,说路上衣裳破了,总有用得着的时候。直到他上马,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追下石阶,将一双厚袜递给凤仙。
“他旧伤才好,别叫脚受了寒。”
那时宗峰只顾答应,竟没有再好好看她一眼。
如今隔着这道河,再想回头,已看不见来时的路了。
前头车帘微动,瑶娥探身望来。
“麒麟,铜铃,跟上些,别落远了。”
铜铃正骑马走在另一侧,听见母亲唤,立即应了一声。
他今日穿的是临出发前新换的契丹衣袍,腰带束得齐整,袖口也比宋人的衣裳窄。衣服原是熟悉的,穿回身上,却总觉着有哪里不对。
他低头扯了扯袖口,催马赶到车旁。
瑶娥看了一眼两个少年,目光又落在渐远的河岸上,才慢慢放下帘子。
***
辽国来接的人,已等在渡口北面的驿舍。
数十名骑兵分列道路两旁,马具擦得光亮,甲叶间却仍留着征战磨出的痕迹。为首的官员迎至车前,下马跪拜。
“臣奉太后懿旨,恭迎二公主。”
瑶娥扶着侍女的手下车。
那官员原低着头,待她叫起,才抬眼看了看。数月未见,公主比离开幽州时清减许多,颈边的伤藏在衣领下,脸上也没有了从前不耐烦的神气。
“母后可好?”她问。
“太后安好,日日盼着公主与小公子归来。”
官员说完,转身向铜铃行礼。
“小公子一路辛苦。”
铜铃坐在马上,迟了片刻,才还了一礼。
那人随后看向宗峰。
“这一位,便是大公主失散多年的公子?”
宗峰翻身下马。
“杨宗峰,见过大人。”
官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公子不必多礼。大公主已遣人沿途问过几回,若非太后劝阻,怕是要亲自来迎了。”
听见这句话,宗峰抬起眼。
“我母亲……近日身子可好?”
“只是惦记公子,夜间睡得少些。等见到人,自然便好了。”
宗峰低声道了谢。
那官员吩咐人接过马匹,迎众人入驿舍歇息。走到门前时,他又向随行书吏低声交代了一句。宗峰没有听清,只看见书吏将方才写在纸上的字涂去,重新落了笔。
***
驿舍里已经生起炭火。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屋中飘着乳茶与烤饼的香气。铜铃闻见那味道,脚步不觉慢了下来。
幼时他练完骑射回来,常有这样一碗热茶等着。那时父亲坐在窗下,见他衣上沾泥,总要先笑他几句,再将自己面前的点心推过来。
他站在桌边,没有坐。
瑶娥看见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肩。
“先暖暖手。”
铜铃低头应声,捧起茶碗,热气扑到脸上,眼前便有些模糊。
屋里人多,他没有哭,只慢慢喝了一口。
宗峰坐在窗边,接过茶时,闻见陌生的气味,略微停了停。凤仙见状,将碟中的饼掰开,递了一半给他。
“先吃些,前头还有路。”
她的话与在道观时没有什么不同。宗峰望着那半块饼,终于接了。
凤仙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催他多吃。她向门外看了一眼,隔着帘缝,能看见来迎的骑兵正替马换鞍。
她也回来了。
父亲如今在哪里,是否已知道玉女阵失守后自己的经历,又会怎样看待宗峰,她还没有得到一封确切的回信。
先前在宋营时,归辽尚是远处的一件事。真踏上这片土地,那些被她暂且搁下的难处,便一件件回到了眼前。
宗峰忽然低声问:“黄伯父可遣人来接你?”
凤仙摇头。
“许是还没得着消息。”
她说得随意,低头掰饼时,却将一小块饼边捏碎了。
宗峰看见,伸手将桌边的热茶往她面前挪近些。
“到了驿站,我陪你写信。”
凤仙抬眼,朝他笑了一下。
“这回不躲了?”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低声道:
“不躲。”
她没有再说,只将掌心的碎屑拢进碟中。
***
午后启程前,接迎的官员来请瑶娥过目沿途名册。
她看着看着,目光停在其中一行。
铜铃站在身旁,瞥见自己姓名后面所记的姓氏,忽然伸出手,按住了纸角。
那官员一怔。
“小公子?”
铜铃望向母亲。
名册上没有“杨宗琳”。
写的是他幼时用过的乳名,前面添了母亲的姓氏——耶律。
瑶娥也看见了。
屋内原有的交谈声渐渐停下。那官员仍带着笑,解释道:
“是太后的意思。小公子如今既已归来,照旧例录入,往后领用、出入也方便。”
铜铃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起离开天波府时,六伯亲口说,无论在哪里,自己都是杨家的孩子。可此刻母亲就在身旁,那官员说话又十分恭敬,竟叫他一时不知道该向谁发怒。
“娘。”
他只唤了一声。
瑶娥看了儿子片刻,将名册合上。
“路上先记乳名。”
官员迟疑道:
“可上头已经……”
“入京之后,我自会同母后说。”
她没有提高声音,手却仍压着名册,没有交还。
那官员终于躬身应下。
铜铃退开一步,别过脸看向窗外。宗峰站在门边,将方才那几句话听得清楚,垂在身侧的手也不觉握紧。
直到马车重新上路,兄弟二人都没有说话。
***
傍晚,车队宿在一座城驿。
北风吹了一日,天边云层渐散,落日却没有多少暖意。驿楼下挂着新换的灯笼,红绸被风扯得绷直,照在阶前的光也随之摇动。
宗峰安顿好行囊,取出四娘给他的针线包。
包得很严实,外面用旧绢缠了两层。最里头除了针线,还有一张折起的小纸,写着几种常用伤药的名字与用法,末尾添了一句:
“有不舒服,莫忍着。”
他坐在灯下,看了许久。
门外有人轻叩两声。
“二哥。”
铜铃进来,手里拿着一只装热水的铜壶。他将壶放在桌边,坐下后却没有开口。
宗峰替他倒了一杯水。
“还在想名册的事?”
铜铃点头。
“我以为回来以后,便同从前一样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从前父亲还在,母亲受宠,他姓“王”。可如今那个“从前”,早已没有了。
宗峰将纸条重新叠好,放回针线包里。
“慢慢来吧。”
铜铃看着他。
“你不怕么?”
宗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怕。”
这一声答得坦白,铜铃反倒怔了怔。
“我也不知道见了母亲,该先说什么。”宗峰低头望着杯中热气,“更不知道往后会怎样。”
铜铃的肩头慢慢松下来。他原以为二哥总比自己稳重,什么都想明白了,如今才知道,他们其实一样。
窗外传来换哨的号令,口音与宋营不同。两人都下意识抬头听了一会儿,又各自收回目光。
“等到了,先给太婆写信吧。”铜铃道。
宗峰点头。
“也给你四娘写。”
“嗯。”
铜铃将杯里的水喝完,起身准备回房。走到门边,他忽然回头。
“信上用哪个名字?”
宗峰抬起眼。
铜铃站在门槛内,脸上没有笑,像是真被这件事难住了。
宗峰望着他,缓缓道:
“写家书,自然用家里人认得的名字。”
铜铃想了片刻,轻轻点头。
门掩上后,宗峰从行囊中取出纸笔,坐回灯前。
笔尖落下,他先写了两个字。
“母亲。”
写完才发现,自己竟停住了。他望着那两个字,良久,另取出一张纸,平平整整地铺在旁边。
这一路向北,有人在前头等着他。
也有人留在南方,正等他的第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