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落盛夏》冯清颜

15、盛夏终至，无人赴约 中考如

　　中考如期拉开帷幕。

　　考场外面挤满等候的家长，嘈杂的人声里裹挟着紧张与期盼。陆时珩每天都会早早来到考场门口，在人群里一眼找到苏知眠。看见她依旧苍白的脸，他心底悬着一块大石，却只敢不断轻声安慰，叫她不要紧张，尽力就好。

　　苏知眠每一场考试都坐得安稳。

　　笔尖落在试卷上的时候，眩晕和窒息感时不时袭来，冷汗浸透后背，她只能死死攥紧笔杆，靠着仅存的一点力气，把题目一点点写完。她坚持走进考场，不是为了重点高中，只是为了好好走完和陆时珩约定好的最后一段路程。

　　三天考试匆匆而过。

　　最后一门的结束铃声响起的瞬间，考场大门打开，无数学生欢呼着奔出来。积压三年的压力一朝卸下，到处都是笑声与叫喊，盛夏真正到来，滚烫的阳光落在每一个少年身上。

　　陆时珩走出考场，第一时间四处张望，想要找到苏知眠。

　　可人群之中，再也看不见那个单薄安静的身影。

　　他以为她先回家休息了，想着等成绩出来再好好联系她，带她去实现看海的约定。

　　苏知眠安静回到家中。

　　喧嚣的世界与她无关。关上卧室房门，她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这么久以来的煎熬、无休止的失眠、父母长久的贬低、日复一日坠入黑暗的痛苦，全部走到尽头。她没有挣扎，没有痛哭，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梧桐道、图书馆、陆时珩温柔的眉眼。

　　她吞下药片，缓缓躺到床上。

　　她太累了，再也撑不住这个没有尽头的寒冬。

　　考完试之后的日子，陆时珩一直试着联系苏知眠，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他心里隐隐不安，只能不断安慰自己，大概是考完太累，她不想看手机。

　　三天之后，中考成绩正式公布。

　　陆时珩盯着屏幕上的分数，心脏狂跳。

　　他们两个人的成绩，足够考上同一所重点高中。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他迫不及待打开聊天框，指尖带着颤抖敲下文字：

　　知眠！我们考好啦！我们可以上同一个高中了！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去看海，所有约定都可以实现了！

　　发送。

　　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复。

　　陆时珩反复刷新页面，从上午等到黄昏。直到傍晚，他在同学群下面看见大家闲聊，几句轻飘飘的对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头顶。

　　“你听说苏知眠的事了吗？”
　　“嗯，听说是家里矛盾积攒太久，中考刚结束就在家里吃药……人已经走了。”
　　“就是咱们班那个很内向，总是安安静静的女生，太可惜了，才十六岁。”

　　耳边所有喧闹一瞬间消失。

　　陆时珩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彻底冻住。手机从手中滑落，重重摔落在地面。

　　喜悦碎得一干二净。

　　他考上了，他们约定好的高中、海边落日、往后的夏天全都近在眼前。

　　唯独苏知眠，永远留在了中考结束的那一天，再也不会来了。

　　刺骨的悲痛与慌乱席卷全身，他来不及捡起地上的手机，转身发疯一般往前奔跑。目的地很清晰——他们常常一起自习、停留的那间市图书馆。

　　穿过熟悉的梧桐街道，往日两人并肩慢行的画面一幕幕闪过。他冲进图书馆，快步奔向靠窗那个固定的位置。

　　桌子底下压着那封白色信封，安安静静，等候多时。

　　陆时珩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他小心翼翼拿起信封，拆开。熟悉清秀单薄的字迹映入眼帘：

　　陆时珩，见信好：

　　时珩，遇见你，是我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长久以来我被困在无尽的痛苦之中，家里无休止的指责、自我否定、日夜不停的煎熬，把我一点点拖进深渊。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的日子只会更加灰暗绝望。谢谢你一直护着我，在所有人只看重分数的时候，心疼我的疲惫；谢谢你课间悄悄握住我冰凉的手，陪我熬过一次又一次崩溃。梧桐路的晚风、图书馆的阳光、你带给我的软糯糕点，都是我短暂一生最珍贵的回忆。

　　我真的很想陪你一起升入高中，和你奔赴海边的约定。但是我撑不下去了，我没有办法走到我们说好的盛夏。请不要责怪我的失约，也不要长久地为我难过。你那么明亮，你的前路本该一片坦荡。请你好好读书，好好生活，替我去看一看那些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的风景。

　　很庆幸，短暂十六年，能够与你相遇。

　　——知眠

　　信纸薄薄一张，每一个字都藏着不舍与温柔。

　　陆时珩捏着信纸，肩膀剧烈抖动，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在空旷安静的图书馆里面轰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