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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倒计时里赴残约 春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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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风一日暖过一日,教室后墙的中考倒计时数字飞快跌落,鲜红的数字时时刻刻悬在所有人头顶,像一把不断收紧的枷锁。距离中考仅剩一个多月,整个初三被一股紧绷到极致的氛围包裹。
卷子一套接着一套如雪片般下发,早读、晚自修、随堂测验、周测轮番而来,几乎没有喘息空隙。班里不少学生脸上都挂着疲惫,可苏知眠的憔悴,已经到了旁人一眼就能察觉的地步。
踏青那天在湿地公园突如其来的剧烈发作之后,她的状态再也没有真正缓回来。
失眠变成常态。很多个夜晚,她躺在床上睁着眼,一直熬到天边泛起灰白,短短两三个小时的浅眠已经是奢望。白天在学校,情绪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节课之内就要反复两次。常常上着课,毫无预兆的空洞与窒息感席卷而来,耳边所有声音瞬间远去,指尖控制不住颤抖,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她依旧习惯性隐忍。发作的时候便将头埋低,长长的刘海遮住惨白的脸,死死攥住笔杆,靠着指甲扎进掌心的痛感勉强维持清醒,不让自己当众失控。
陆时珩始终紧盯她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几乎不再提起遥远的海边、暑假落日那些美好的约定。不是忘记,而是他敏锐察觉到,每一次提起,苏知眠眼底一闪而过的苦涩与绝望,重得快要压垮她。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些关于未来的期许,只着眼当下,一点点护着她熬过每一天。
每天清晨在校门口碰面,他第一眼看的永远是她的脸色。书包里常年备着温水、软糯的小糕点与糖果,清楚她胃口极差,几乎吃不下正餐,只能靠一点点甜食勉强补充体力。课间不再执着于讲难题,很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什么话都不说。一旦看见她眼神涣散、指尖微微发抖,就会悄悄在桌下握住她冰凉的手,给她一点支撑的力量。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冗长枯燥的物理习题课。
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之上,不断讲解复杂的电路大题,板书写满整块黑板。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苏知眠勉强跟着思路做题,可没过多久,熟悉的黑暗猛地涌上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视野一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呼吸艰难,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黑色的笔“啪嗒”掉落在地上,滚到前排课桌底下。
她撑不住,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微微颤抖。
“知眠。”陆时珩几乎立刻察觉到不对,压低声音唤她。
老师还在讲课,不能大声惊动全班。陆时珩快速弯腰捡起地上的笔,另一只手隔着课桌,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胳膊。
“跟着我慢慢呼吸,吸气……呼气。”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够听见,一遍一遍重复引导。
这一次的发作持续了很久。
漫长的十几分钟,苏知眠陷在无边无际的灰暗之中,所有的声音、光线都变得遥远模糊,脑海里反复盘旋母亲那些伤人的话语,还有心底那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我撑不住了。
等到那股汹涌的窒息感慢慢退去的时候,苏知眠浑身脱力,额头上满是冷汗,衣服的领口都微微浸湿。她缓缓抬起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陆时珩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等到下课铃声一响,他立刻扶着她慢慢起身:“我们去走廊吹会儿风。”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走廊栏杆上,温度偏高,风却带着一点干燥的热意。走廊上有几个休息说笑的同学,看见两人,悄悄投来好奇的目光。陆时珩不动声色侧过身子,将苏知眠挡在身后。
“已经越来越频繁了。”陆时珩看着她,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不能再这样硬扛下去了,知眠,你一定要和家里说,去看一看医生。”
这是他第三次认真和她说这件事。
苏知眠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力。
“没用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我妈妈只会说我是胡思乱想、心思不在学习上,说我故意装病逃避中考。她不会相信我难受,只会骂我不懂事,又多了一个可以指责我的理由。”
长久以来,只要她表现出一点低落、疲惫,换来的永远是数落与否定。在她父母的认知里面,所有坏情绪全部都是偷懒的借口,根本不存在什么难以忍受的病痛。
陆时珩沉默下来,心口一阵阵发紧。他早就猜到会是这样,可亲耳听见,依旧觉得窒息。
“那……”他迟疑片刻,轻声开口,“中考结束之后呢?考完就不用再面对这些压力,到时候能不能好好检查一下?”
苏知眠垂眸看着楼下操场上面奔跑的学生,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没有立刻回答。
中考结束。
多么遥远又诱人的词。
她也无数次幻想,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所有试卷、排名、母亲无休止的催促全部暂时消失。可她心底深处,有一个冰冷清晰的预感:她不一定能够顺利走到中考结束那一天。
但她不愿意打碎陆时珩仅存的期盼,最后还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考完再说。”
只是一句空泛的承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
上课铃声响起,两人重新回到教室。剩下的半节课,苏知眠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听课,整个人像是一具空壳坐在座位上,机械地翻着课本。
放学之后,依旧是那条熟悉的梧桐路。
路上行人不多,春日的暮色慢慢笼罩整条街道,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陆时珩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送她到路口,而是放慢脚步,走得格外慢。
“最近不用逼自己刷完所有卷子。”陆时珩边走边认真叮嘱,“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我们只要稳住现有的成绩就足够,不要再透支身体。你的状态,比多拿几分重要得多。”
苏知眠侧过头看向他少年认真的侧脸,心底酸涩翻涌。
全世界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分数,只有陆时珩,时时刻刻惦记着她还能不能好好撑下去。
“我知道。”她小声应道。
走到分别的路口,两人停下脚步。
“明天早上我依旧在校门口等你,如果早上起来很难受,你可以晚一点过来,不用勉强准时到校。”陆时珩看着她,“不管什么时候,你优先顾好自己。”
“好。”
告别之后,苏知眠转身走向自家小区。越靠近家门,沉重压抑的感觉一点点重新裹住她。
推开家门,晚饭已经摆在餐桌上。父母坐在餐桌旁,看见她进门,目光立刻落过来。
“最近周测成绩怎么样?有没有下滑?”母亲开口第一句依旧是成绩。
“稳住了,没有掉。”苏知眠低声回答,拉开椅子坐下。
“稳住还不够,还要往上冲,重点高中的分数线一点都不能大意。”母亲一边夹菜,一边絮絮叨叨,“马上就要中考,多少人挤破头,你一旦松懈,之前所有努力全部白费。我天天操心你的前途,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苏知眠拿着筷子,看着面前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勉强扒了两口米饭,便再也咽不下去。
“怎么不吃?又是摆一副死气沉沉的脸色给谁看?”母亲看见她停下筷子,眉头立刻皱起,语气冷了下来,“天天郁郁寡欢,饭也不好好吃,书能不能好好读?我真是想不通,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天天这样。”
“我没有。”苏知眠的声音很微弱。
“还敢顶嘴?”母亲放下筷子,语气拔高,“家里好吃好喝供着你,你每天就这个样子,真的让人寒心。说你是祸害一点都没错,天天让人省心不得!”
熟悉的字眼再次砸下来。
祸害。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淬毒的刺,反复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一瞬间,刚刚在陆时珩那里勉强稳住的情绪轰然破碎。胸口剧烈闷痛,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她握着筷子的手剧烈颤抖,筷子“当啷”一声掉落在餐桌上。
“你看看你!一点说不得!”母亲看见她这个样子,非但没有半点担忧,反而更加生气。
父亲在一旁淡淡开口:“别管她,就是娇生惯养,承受不住一点压力。回房间刷题去,不想吃饭就别吃,把今天两套模拟卷写完。”
苏知眠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回卧室,重重关上房门。
背靠着门板滑落,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死死咬住嘴唇,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面溢出来。
为什么无论她怎么努力,无论她拼到什么地步,永远都达不到他们想要的样子?
为什么她所有的痛苦,在父母眼里仅仅是矫情、不懂事、拖累全家?
湿地公园的春风、陆时珩温热的手掌、他温柔的话语,一幕幕在脑海回放,可那些温暖离她无比遥远,一关上门,她就重新被困在这片无边的黑暗牢笼里面。
哭了很久,眼泪慢慢流干。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面。
桌面上摊着厚厚的模拟试卷,红色的倒计时日历贴在书桌一角,每一天都在变少。
她拿起笔。
就算再痛苦,就算每多写一道题都在消耗仅剩的生命力,她还是想要坚持下去。不为父母口中的重点高中,不为那些冰冷的分数。
只为陆时珩。
为他们那个还没有兑现的盛夏之约。哪怕前路渺茫,哪怕她已经摇摇欲坠,她也想拼尽剩下所有力气,尽可能往前走一点,再往前走一点。
夜里,又是漫长难熬的失眠。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耳边还不断回响晚饭时母亲伤人的话语。身体疲惫到极致,大脑却异常清醒,无数消极的想法来回盘旋。不知道熬了多久,才浅浅陷入零碎不安的睡眠,梦里也全是试卷、责骂和无边的黑暗。
第二天清晨,闹钟响起的时候,苏知眠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整夜都没有休息过。
起床洗漱,镜子里面的少女,眼下乌青浓重,脸颊愈发瘦削,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简单整理书包,出门去往学校。
到校门口,陆时珩已经等候在老地方。
仅仅一眼,陆时珩的心就沉了下去。仅仅一夜,她的状态又差了一大截。
“昨晚家里又……”他没有说完,眼底满是心疼。
苏知眠轻轻点头,不愿意细说细节。
陆时珩不再追问,只是把手里温热的牛奶递到她手中:“今天如果难受,随时告诉我,我们找地方休息,卷子可以先放一边。”
一整天的课程,苏知眠过得格外艰难。
情绪发作一次接着一次,断断续续。好几次她几乎快要撑不住,全靠桌下陆时珩一次次轻轻握住她的手,才能勉强稳住心神,不至于直接倒下。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痛苦停下脚步。
日子一天一天向前推移,中考倒计时的数字不断减少,班里所有人都埋着头疯狂刷题,试卷堆叠得越来越高。苏知眠如同走在刀刃之上,靠着那一点对盛夏、对陆时珩的念想,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缓慢往前走。
她就像是捧着一支快要燃尽的残烛,烛火摇曳,随时会被黑暗吹灭,可她依旧固执地护着那一点微弱火光,奔赴那个还没有到来的约定。
某个晚自习下课,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两人走出教学楼,夜晚的风带着一点微凉。路上几乎没有其他同学。
“还有三十多天。”陆时珩轻声开口,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再坚持三十多天,所有这一切就结束了。”
苏知眠安静站在他身边,抬头看向天上稀疏的星星。
三十多天,听起来很短,对现在的她来说,却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知眠,等考完试,我想带你去看海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陆时珩转头认真看着她,“不管最后我们考去哪一所高中,暑假,海一定会去看。”
他的声音郑重,是少年最真诚的许诺。
苏知眠抬眼看向他,眼眶一点点泛红。她很想笃定地告诉他,好,我们一定一起去。可心底深处那片巨大的绝望堵在喉咙,她发不出完整的承诺,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我很想赴约。
只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夜晚的街道安静,两人慢慢走到分别的路口。
“晚上尽量不要熬夜,如果实在难受,就放下笔休息,不用硬撑。”陆时珩再三叮嘱。
“嗯,你也是。”
分开之后,苏知眠独自走回家里。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痛苦依旧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白天在学校靠着陆时珩的陪伴勉强撑过一节又一节课,晚上回到家,迎接她的是无休止的压力与贬低,深夜漫长失眠,一次又一次情绪崩溃。
她的力气一点点被掏空,可她没有停下。
倒计时数字一天天继续往下跳,那场决定所有人去向的中考,越来越近。
她握着手里快要燃尽的微光,拖着残破的自己,一步一步,向着那个属于他们的盛夏残约,艰难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