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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变故 不过好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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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好消息是,刘葆华的担忧很快消散了:他的直觉是对的。那个长相奇特的小孩子。远嫁千里,从山上跌落,不提心爱的玩偶,却死死攥住婚书的小孩子;那个自昏迷中醒来,不问寻找父母,却报得出身世来历的小孩子;那个听见家里出事,不回避,不怨怼,直想着寻觅亲人的小大人:她确实是秦韶华的妹妹,有着同样惊世骇俗的坚强,因而承载地住相应的悲伤。
二人对谈的结果是,秦玉玉讷讷地道谢,继而攥着手走出房间。看那小小的背影,任谁都不安心。刘明业本对这些不甚留意,也难得上前望上一望。好在那孩子一会儿就回来了,似是理清了些,因而问刘葆华说。
“二哥哥,大哥哥在山西会馆,是什么消息都查得到吗?”
“他?”
刘葆华说。
“你想查些什么?”
“……我想查。”
秦玉玉先报了一串人名,原是飞虹化肥的经销商人。化肥厂经历此事自然停产,那么现行货物要如何流转,是谁将会占据这份份额,是小姑娘在意的。
第二件事,秦玉玉想了解爆炸案的地点。报纸上明确说了,是生产车间发生了爆炸,若是具体到了流水线,就可以经由秦家的管事找到对应的工人。
第三件事,秦玉玉提示,秦琮先生是有一位哥哥的,名叫秦琼,在温州经营秦家其他产业。秦琼有个儿子叫做秦立,现正在上海警察署任职。她想了解自己的伯父家现在的安全情况,以及江浙会馆具体何人在经手秦家家业,并一众管事去向。
“——我还想要这一个月的报纸,越多越好:银行周报,钱业月报,新新周刊,金融速递,江浙通报——”
秦玉玉喋喋不休了一圈,这会儿忽然停下了。她有些怯懦地看向两个男人说。
“……我,我想,调查,我,没有在,胡闹,二哥哥……”
“……!”
看刘葆华。在秦玉玉皱着眉头罗列的时候,他全程饶有兴致地在听,甚至可以用神采飞扬来形容。刘明业也在听,不过他的脸臭了些。说实在的,有很多东西,他做大人的,反而听不懂。
这会儿刘葆华示意刘明业取来纸笔,让秦玉玉把她想查的写下,他寄信到上海去。女孩趴在桌前边写边想,终还是年纪弱小,思绪混乱。她问刘葆华,可否明日写了再请他代寄。
“自然。随时。”
对待她这样的小童,刘家人也展示出了非凡的尊重和耐心。不单是刘葆华,不爱说话的刘明义、刘明业,喋喋不休的刘明德、刘新民,都给予她同等的体谅和尊重,她感怀在心。
盛大的悲伤和思虑之余,她竟趴在那里想:她被嫁过来,是否因为这刘家,便是父母认定的好人家呢?几位哥哥心肠怎样,她旬日间渐渐体会了,在那之前,她早已震惊于这些个好皮囊。
刘家的兄弟们也像刘新民,大都容长脸儿,高挑身形,剑眉星目,各有千秋。特别是老二刘葆华,生地一双桃花眼,端庄持重,彬彬有礼。谈笑之间,顾盼生姿。秦玉玉来到之前,还在想那应当是何等的乡间粗鄙之人,甫一见到,便理解了闪婚且异地还能坚持十年的秦韶华。
“你吃这么好吗姐姐……”
豆蔻年华的少女,在冗长清闲的白日,难能不想些如此的事。如若仅仅为避祸,秦琮夫妇只把她送来即可,又为何谈及婚嫁?自然是秦家看中刘家,不论子嗣,愿结这门亲事。
少女对于父母爱自己这件事毋庸置疑,对于父母做主之婚姻有多少埋怨,就有多少期待。在不知家里消息的十余日里,她忍不住想,自己会被嫁给刘家的哪个兄弟呢?是差她最少的明德,还是眉压着眼,风一样来去的明业?她应当不会嫁给刘明义了,毕竟刘明义有高小琴。难道她真要做胞姐的替身,嫁给那个温柔笑着,却长她整整十四年的男人?——
还好。甚至,还好。现实的消息打破了她的梦。家里噩耗传来,逼得她做不成闺中女儿。这会儿又想起这些,小姑娘跳将起来,自己掌嘴:她怎么能此时还想这些呢?!实在是放肆,下贱,卑劣无礼!想到父母离世,她想大哭,可此时她并无深刻体会,因而哭不出来。她又想起弟弟乐乐:她的姐姐们大都嫁人了,因而并不担忧。只一个弟弟是姨娘所出,尚且四岁,她不知道弟弟与姨娘的下落。秦琮治家极好,小妈也与众人相处融洽,玉玉更珍视乐乐。一想到这儿,玉玉恨不得插翅飞往上海。一夜未眠,她直向刘二提及此事——
“不行。”
男人语气很轻,脸上挂着笑,真让人恍惚。在这里十余天,此人几乎没有拒绝过秦玉玉任何要求。如今同样的神情说出相反的话,让玉玉有些不解。
她说。
“我不会麻烦哥哥们的:给我买张车票,我坐火车回去就成!我自己坐车从嘉兴到过温州,也认识路,家里的管事也是认识我:我回去的话,许多话都好说些——”
“我知道。”
刘葆华笑着说。
“但是暂时不成。”
“为什么啊……”
秦玉玉有些费解,这会儿胆子大者追着问,跟着刘葆华从里间转到外间,又从外间转到里间。
且说这刘二,随着天气的回暖,他也显得有些元气,起走坐卧,与常人无异。他大概是个犟种,病的那几日,咳地几乎连床都下不了,可身边一个近身的仆役都无。这稍好一些,他自己在慢慢打扫卧室。秦玉玉一边跟在他屁股后面软磨硬泡,一边看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杆长枪:枪缨雪白,枪头锃亮,饶是秦玉玉这样没见过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可这笨嘴,一时间踩不住刹车。她问道。
“二哥哥还习武吗?”
“嗯。”
这话青年应以颇得意的点头。今天阳光正好,他撩起袍襟,卷起袖口,拖着枪到庭院里,慢悠悠操演起来。秦玉玉跟去廊下,还想再提回家的事,只见管事汪怀趔趄地跑进来。
“二当家的,不好了!”
“汪叔,慢点,上了年纪,得照顾自己。”
刘葆华嘴上问了,手中路数却没停,任由那中年人边喘边回话。
这个汪怀是山西人,口音浓重,一如长平本地人,秦玉玉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可即使是她,也发觉那人手上竟拿了一把手枪,襟袍上也有血慢慢滴下……
她有些害怕地往房柱后缩了一下,张望向前院,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她听见刘葆华也用山西话回汪怀。
“不都告诉张老板了,有什么话,等老大回来再议。只要十日便可,急甚。”
“告给了!怎么么说?安子都跑了多少趟了!”
汪怀说。说话间,忽然传来两声枪响,惊地他缩缩脖子,玉玉更是失声尖叫起来:子弹打破了她面前的一个大花缸,此时水泡正一股股地从缸中涌出。
“进屋,先进屋!”
中年人因此也发现了秦玉玉,这会儿一手按刘葆华,又来捞秦玉玉。这边刘二却挣脱开来,寒星一点出鞘,只听𠳐铛两声,枪尖应声而断,挡下的子弹反弹出去,打落屋檐瓦片。
见此情形,老汪再硬撑着,也不由得腿一软:如不是刘葆华出手,这颗子弹就要钻进他的太阳穴。可他毕竟也是做了十数年的管事,这会儿咬着牙,只滚去廊下,提了吓傻的玉玉,两人急匆匆进房躲避。
秦玉玉发觉过来,趴在窗户上还要看,给汪怀按了几按,好歹让她躲在桌前,从镜子里瞥见。只见那白衣青年,手持那杆断枪,气定神闲,看着前门方向。此时看不见枪手,只看见两三个怔愣愣的半大小子,手中提着砍刀斧头,红着眼睛往院子里看。
“球——”
此时张怀骂道。后来秦玉玉得知,文家人混江湖有祖训,凡事留一线,不得杀妇女儿童,这十三四岁的后生,是在儿童之列。让这样的第二年提刀上门来,责之,不明事理,做不了主,传不了话;杀之,又败坏名义风气,以后行走困难。要得是狠人贱人球人,才想得出这样的肮脏法子。
在刘葆华与少年刀斧手们,与未知枪手的对峙中,那些孩子们想到了些什么,围攻之前,先脱下裤子,冲着庭院尿了几泡。粗俗,鲁莽,不由得让刘葆华叹口气。
“既然来了,这儿的规矩,我看你们也懂——”
他开始说了半句,是给孩子们说的。这会儿他提高声音,只讲给听得懂的人听。他说。
“生意上的事,原要生意上解决;生死上的事,原要生死解决。我等原无分毫结仇之念,却也没有半分愚忍之心。”
他说着,就从院子往前走。那些孩子提起裤子,擤了鼻涕,也扛着刀斧前来。青年并不看他们,而依旧边走边说。
“这庭院虽破,是我们大当家的本宅,闯我本宅,危我弟兄,贵府也要思虑贵宅之宁静;一花一木,虽不明贵,但也是悉心打理:离开之前,损毁的物品,脏污的地面,还请打扫干净。”
“另外——”
“啊!——”
一阵痛苦哀嚎从窗外传来,不由得激着秦玉抬起头看:然而她顷刻后悔了!原是有不耐烦的少年,见刘二走近了,抡起斧头,想掌握先机,给那白衣人从背后,以长枪断尖狠狠捅穿肩袖,鲜血奔涌,想必已然残废。
只见此时他并不抽枪,反而缓慢地将枪柄压下,逼得那少年鬼哭狼嚎地,别着断臂跪下,骇地一众人都清醒了几分,纷纷看着这穿白衣的怪物。
他说。
“你们要记得回去传话的:你们是很少的,能从文家挣到命的人。你们领头的,怕是不行了——把你们送到前面来,自己在后面藏着——”
又是几声凌厉的枪响,慢了半拍,年轻的狼群依旧沉默地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