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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江 ...

  •   江寻鸣的手还搭在猫颈边,刚才碰到她的那只手却已经收了回去。林泛隐低头抚平猫背上的毛,指尖一下一下从同一个地方滑过,仿佛根本没发现她还在摸。他耳朵上的红倒是迟迟没有褪干净。

      她这才突然想起经纪人进门前拦她摸猫的架势,可他现在不但没说什么?

      江寻鸣侧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高中时自己画完一张图,这人总能皱着眉挑出几处问题,话说得像是特地来结仇。后来在杂志上见到他,言谈倒温和得很,她一直觉得是装给镜头看的。

      不过这么一看,也许他长大以后,脾气多少变好了一点。

      想着,心里那点防备就松了些,恢复了点对客人的热情,握着对方手腕就要带他去楼上。

      是的,这人失明了也非要住二楼,她怎么劝也没用。

      林泛隐的手臂一僵。她的指尖就在腕骨旁,能够感觉到他停了一下,却没见他抽手,只将折好的盲杖换到另一只手里,跟着她走。

      到了楼梯口,她停下来,仍有些不放心:“这边改动也不少,一楼那间你真不看?”

      林泛隐将手腕轻轻往回收:“先松开,我自己走。”

      江寻鸣松了手,语气仍然轻松,“行吧,你自己挑的,到时候可别怪我。”

      他没有跟她争,只把折好的盲杖握在身侧。江寻鸣看着他刚才被自己握过的手腕,心想这人到底是没以前那么难相处了。她往旁边让了让,让他先上去。

      这楼梯原本是江寻鸣民宿里最喜欢的一部分。

      胡桃木扶手沿墙缓缓向上,转角开了一扇窄窗,白日里光线从那里斜进来,随着时间移动,在台阶和墙面上留下深浅不同的影子。当年她为了这一点光线改过材料,也调整过扶手的比例,最后完工时还颇为满意。

      而如今林泛隐站在楼梯口,窗外的光正好落到他的肩侧,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只伸手摸索着找到扶手,随后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江寻鸣跟在他身后,不近不远地看着。一开始,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林泛隐虽然走得慢些,步子还算稳,手始终贴着扶手,偶尔在踏步边缘略作停顿,很快又继续向上。

      “你原来住的那间,我基本没改房间的位置。”江寻鸣想让他知道上去以后大致该往哪儿走,“门还是在走廊尽头。倒是这楼梯,我换过扶手,转角那扇窄窗也改了。”

      “嗯。”林泛隐的脚步落在下一阶,声音有些含糊。

      “你那时候来住,是不是也喜欢二楼清静?”她平时接待老客,总爱问几句从前的事,何况眼前这位还是她认识的人,可林泛隐这次没有回答,只沿着扶手继续往上走。

      他仍旧不说话,手掌却不曾离开扶手。江寻鸣看见他每抬一步脚,都像是先确认了鞋底碰到实处,再把身体的重量跟过去。她把后半句玩笑收住,跟他的距离稍微拉开了些。

      走到一半,她才渐渐意识到林泛隐的速度越来越慢。

      最初那几级,他几乎没有停顿;越接近楼梯的转折处,脚步之间的间隔却越长。扶着木栏的手也不像先前那样松,他的指节微微弯曲,掌心沿着扶手一点点向前探。

      江寻鸣以为他只是不熟悉这里,正想提醒他转角快到了,便听见一点极轻的声音。

      “……十一。”她怔了一下。

      林泛隐又走了一阶,“十二。”那声音很低,几乎和衣料摩擦、鞋底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若不是楼梯间足够安静,她大概根本不会注意。

      他原来一直都在数台阶吗?她想起自己刚才一路说的话,又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林泛隐的脚步突然停了。

      江寻鸣也跟着停下来。

      四周静了一阵,他没有回头,只将握着扶手的手往前挪了些。原本已经维持了一路的节奏像是断了,下一步迟迟没有落下。

      他似乎忘了自己数到了哪里。

      前面只剩最后几级台阶。林泛隐抬起脚,鞋尖沿着踏步的边缘缓慢探出去,碰到了一点实处,又收回来。他的动作极轻,却因为那片刻的迟疑,显得比之前任何一步都更费力。

      “先别说话。”林泛隐的语气陡然硬了起来。停了两三秒,仍旧没动,又添了一句:“江寻鸣,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江寻鸣一下也有些窝火。她刚才是怕他上楼不方便,才一路介绍、问他以前的事,怎么说着说着又招他烦了?她张口想反驳,看见他探出去又收回的鞋尖,才把话咽了回去。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鞋尖仍旧先于身体探出去,直到确认下一处落脚的位置,重心才慢慢跟上。江寻鸣站在后面看了两三步,忽然发现这种试探并不只发生在脚下。他的手也一直在扶手上寻找什么,仿佛希望能从光滑的木料里确认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从楼梯口到平台,从第一阶到最后一阶,那根胡桃木扶手始终是同样的触感。

      林泛隐重新低声数了起来。数字比刚才更慢,到了最后一级,他还是停顿了片刻,才把脚试探着放出去。鞋底真正碰到平地以后,他紧绷着的肩背才不明显地松了些。江寻鸣这才明白,他先前不回答她的话,并非又在摆出一副懒得理人的样子。他一直用那串数字替自己记路,而她刚才从房间说到窗户,一句接着一句,恰好把那点勉强维持的次序搅乱了。

      江寻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报了房门的位置,林泛隐沿着走廊向前,江寻鸣却仍站在平台边上。她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楼梯,第一次觉得眼前这处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设计有些陌生。

      她喜欢这里的原因几乎全与“看”有关。

      木料的颜色,窄窗投下来的光,墙面和踏步之间的明暗变化,甚至转角的空间感,都是人在抬眼的一瞬间就能接收到的信息。可如果这些都不存在,剩下的不过是一段形状和触感几乎没有区别的楼梯。

      她把林泛隐送进房间,又简单告诉他卫生间和床的位置。搬运的人把行李送到门边,她照着清单确认放置位置,免得一会儿谁又随手挪动,他刚记下的路线便变了。等人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她才重新折回楼梯。

      江寻鸣没有立即去找材料,而是先从二楼慢慢走回一楼,又转身走了一遍。

      平日里她根本不会留意自己究竟踩过多少级台阶,身体对这栋房子太熟悉了,抬脚时甚至不需要思考。她在楼梯中段停下来,扶着栏杆闭上了眼睛。

      最初几步仍然很容易。脚掌能够感受到台阶的高度,手也始终握着扶手,她甚至觉得刚才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严重。可走过几级以后,她也开始下意识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

      数字成了黑暗里最简单的一条线。只要记得自己到了哪里,就能大致判断前面还有多少路。

      她故意停了一会儿。

      窗外恰好有车驶过,声音从窄窗外掠过去。江寻鸣分神听了片刻,再准备继续走时,忽然想不起自己刚才究竟数到八还是九。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几秒以后,脚尖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一下。

      刚才林泛隐似乎也是这么做的。

      江寻鸣睁开眼,光线立刻重新回到视野里,平台、转角、剩余的台阶全部清楚地摆在面前,她甚至不需要低头就知道下一步应该落在哪里。

      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这当然算不上真正的感同身受。她闭上眼睛只是几分钟,只要愿意,随时能够重新看见;林泛隐面对的却不是一次短暂的试验。

      但至少她终于知道,刚才那片刻的迟疑从哪里来。

      她沿着扶手慢慢摸了一遍。

      胡桃木打磨得很细,整段没有明显接缝。当初为了让手掌经过时足够顺滑,也为了让视觉上的线条完整,她特意要求施工时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断点。现在想来,这种“完整”反而把能够辨认位置的信息一起抹平了。

      江寻鸣摸到平台附近,又退回去,来回试了两次,才转身去了车库。

      装修结束以后还剩下不少边角料,按材质和用途装在几个箱子里。她蹲下翻找,先挑出几样表面纹理差异明显的材料,又逐一拿在掌心试了试。

      其中一条硬质塑料的凸起很清楚,却过于硌手。如果把它直接装在长期握持的位置,想也不用想,任何人从上面擦过去都容易受伤。

      随后她又试了几个材料,最后留下了软木、软胶和一点圆滑的金属配件,又把卷尺和平板一起带回楼梯。她先给玄关那一级落差的上沿做了临时的触感提示,想起林泛隐刚才靠记忆往前走,便把位置记在平板上,打算等他下楼时明确告诉他。楼梯这边要提示的却不止一处:转角、平台和结束的位置,各得有能分辨的触感。

      她没有急着动手,先重新量了整段扶手的长度,把平台和转角的位置一一记下来。

      若是每处都贴上一样的材料,手摸到了,也难判断究竟走到哪里。她暂且用软木提醒平台将近,在转角换一道横纹,最后几级则试着贴上间距渐密的软胶凸点;做完并没有急着把它们贴牢,位置是否合适,还得有人真正走一趟才能知道。

      她在平板上画了几道简单的线,方案其实并不复杂,问题还是在于一开始能不能想到问题是什么。

      她贴上一段,又自己摸一遍,反复拆掉重装。有一处粘合材料揭得太急,扶手表面留下点浅痕。换在从前,她恐怕要对着那道痕迹懊恼半天,现在却只拿手掌压过新贴的软木,想着它究竟能不能让人在走到平台前知道该放慢脚步。

      以前一张图纸定稿,材料、尺寸等全部落地,在她心里这项设计便已经结束。至于人在里面住上一个月、一年以后又会遇到什么,她能考虑,却永远只能站在设计者的位置提前猜测。

      如今楼梯已经修在那里,甚至曾经是她最满意的部分之一,可是对方只走了一遍,就让她看见了一个从未进入过自己视野的问题。

      江寻鸣蹲在楼梯边,用手指沿着扶手慢慢摸了一遍。不同材料之间的触感对她来说足够明显,但林泛隐用手掌握扶手的位置、走路的步幅都和她不同,她不能凭这一遍就认定它好用。想到一会儿还得请他来试,她又觉得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那几句挑刺的话。

      手指扣了扣,犹豫了一会儿,干脆把工具放到一边,扶着栏杆闭上眼睛。

      视线被黑暗挡住以后,原本熟悉的楼梯一下失去了很多理所当然的信息。她没有数阶,只让手掌顺着扶手缓慢向上,脚下每一步都比平时谨慎。走到靠近平台的位置时,指腹先碰到了那段细密发涩的材料,脚步跟着放慢,继续往前,转角处的凸纹很快又换成另一种触感。

      江寻鸣一路摸索着向上,直到连续的凸起逐渐出现在掌心。她大概知道最后几级快到了,便更加留意脚下,最后一步踏出去时,鞋底稳稳落在平地。

      她这才睁开眼睛,刚想松口气,便猝不及防看见楼梯上方站着一个人。

      男人站在上方,背着窄窗落进来的光,蜷曲的黑发别在耳后,一只手扶着墙,脸朝着楼梯间,却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江寻鸣肩膀猛地一抖,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林泛隐循声转向她:“你在干什么,江寻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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