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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别予鹤 ...

  •   别予鹤本来是没想着买花的,他始终觉得鲜花这种东西很没用,占地还不持久,又要花时间处理,很麻烦,他讨厌麻烦,尽管麻烦一直与他为伴。
      但他无意间瞥到了一间花店,不大,在喧闹的商业街上显得格外小巧,可装横却有些古色古香的味道,与周遭格格不入,于是突兀了出来。别予鹤抬头,看到了花店名——逐春。
      门上的风铃撞出了清脆的响音,别予鹤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抬脚走进了“逐春”。
      听到风铃声,里面正料理着花的男人回过头,冲别予鹤温和地笑了一下。
      初春的阳光正好,越过窗棂斜斜地为整个花店洒下一片金光,落于男人的眉锋,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而他的眼眸澄澈透亮,闪着一种他熟悉又极其陌生的纯善的光。
      男人直起身,轻轻拍了拍衣服,问:“你好,需要点什么吗?”
      男人是清瘦的,一头乌黑的发长到脖梗,蓬松地在空中打着微微的旋,他站在阳光和花丛间,看着像个不暗世事的天使。
      别予鹤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但他来不及分析这里面究竟包含着什么,只是答道:“……我,我去给我妈探病,有什么推荐的吗?”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问题,探病送的无外乎康乃馨或百合花,反正连别予鹤这个一窍不通的都知道一点。
      男人放下手中的水壶,来到几朵绿色的花前:“绿牡丹怎么样,象征着生命的期望。”
      别予鹤并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只好点头。
      男人便抽了几支,又找了些枝叶装饰,熟练地用彩纸包成一束。
      别予鹤发现他的手骨节并不明显,修长的手指反而显得很单薄。
      男人将花束递给别予鹤:“希望你的母亲早日康复。”
      “不,我希望她早点死。”

      别予鹤被公司里一群蠢货烦地不行,漫无目的地在城市游荡,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这里。
      逐春,好大的口气。
      上一次光临已经是在十天之前了,别予鹤觉得那里一定有着什么吸引他的魔力,他再一次鬼使神差地推了门。
      男人从书中抬起头,好像是认出了他,冲他露出了一个和花一样灿烂的笑:“是你啊。”
      别予鹤没想到男人还记得他,搜肠挂肚一番,可笑地发现自己并不大会和人打交道,只能局促地点了点头。
      男人细细打量了一下别予鹤,又翻出一个瓷杯,倒了壶茶:“你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喝杯菊花茶吧,清心降火。”
      别予鹤没说话,依言走了过去,坐下沉默地抿了口茶。
      菊花的清香与甘甜混杂在一起,回荡于他的口腔,别予鹤不知道说什么,男人也没言语,又低头翻看起书来,别予鹤抬头偷偷瞟了他一眼,见他看的是经书。
      大抵是男人太过安静惬意,别予鹤奇迹般地静下了心,久违地觉出了一点闲适的味道。两人即使不交流,他也没有多少尴尬,得空欣赏起这座小小的花店来。
      这里很多别予鹤叫不出名字的花,都娇艳欲滴,有条不紊地开在各个地方,惹眼地很,看得出来主人是有精心照料的。
      别予鹤斟酌半晌,终于决定开口,问:“你怎么还记得我?”
      “说出来不怕你笑活,这么多天我就你一个客人,想不记住都难。“男人抬眸,就这么近乎坦诚地看着他,像是要直直撞进他的心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别予鹤被他这么直勾勾的一眼看地十分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眼,心想着,说话就说话,抛什么媚眼。
      他没接话,男人便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我开‘逐春’也有小半年了,客人不多,能见上几面的,大抵都是缘分吧。”
      可怜别予鹤据傲惯了,一时听不明白男人是不是在调戏他。他势弱时受尽凌辱,势强时别人又怕他畏他,好像这一生中从未有人与他平起平生地说过话,这种感觉是头一回,别予鹤想不出怎样回答,只好以自己的专业角度十分煞风景地问:“看你这花很多,下了血本吧?不亏吗?”
      “亏呀,亏死了,我快穷地吃不起饭了。”男人半开玩笑地给自己倒了壶茶。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试着换个别的干?”
      男人弯了弯眼:“我喜欢花呀。钱不就是拿来用的嘛,得及时行乐啊,指不定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呢?”
      别予鹤:“明天是阴天,本来就见不到太阳。”
      男人:“……”纵使他心有七窍,一时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别予鹤棒槌似人的和男人大眼瞪小眼片刻,终于良心发现自己说的话有点混账,绞尽脑汁地认为应该先礼貌地询问对方的名字:“敢问贵姓?”
      男人一时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以指点了茶水,在桌上写下“谈云颂”三个字。
      别予鹤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开口差点把谈云颂砸了个七荤八素:“我免贵姓别,别予鹤。”
      他怎么还自问自答上了?谈云颂一口茶没咽下去,卡在半路差点噎死。别予鹤看着人模狗样的,到底哪冒出来的,连句像样的人话都不会说。
      别予鹤看见了谈云颂脸上一言难尽的复杂表情,自己想不明白,于是直白地问:“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不,没。”谈云颂打了个“哈哈”,“你开心就好。”
      谈云颂本是个不会主动起头但有求必应的主,但这会面对别予鹤,他觉着如果把话题交给对方极有可能把天聊死,于是屈尊降贵地起了一个新头:“你刚少来时我看你心情不是很好,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别予鹤愣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没什么,只是一些人而已,早习惯了。”
      “这样啊。“谈云颂听出他没想多提,翻出一罐茶包,从桌子上推了出去,“这个你拿着,我自己做的,希望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喝它能好受些。”
      这大抵是推销的手段吧,换作以前,别予鹤肯定想也不想就拒绝,但是如今,他从对面这位温和翩翩如玉的男人身上琢磨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便接了下来:“多少钱?”
      “缘份无价啊,当送你了。”

      这是别予鹤这不长的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当即受宠若惊了起来,认为应当礼尚往来,于是第二天拎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玉又踏进了逐春的大门。
      谈云颂着实被那闪着冷色光的玉吓了一跳,差点绝倒——别予鹤到底是缺心眼到什么程度,才能如此不懂人际交往的一概原则。他敢送自己也不敢收啊!
      谈云颂拍着心有余悸的胸口,艰难地问道:“谁……谁告诉你这么回礼的?”
      别予鹤直眉愣眼地回答:“我问的百度。”
      “怎么问的?”谈云颂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打算平静一下受惊的心情。
      “应该送喜欢的人什么。”
      谈云颂一口水没咽下去就喷了出来,被呛地不轻,半晌才气若游丝地问:“送谁?”
      别予鹤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喜欢的人。”
      谈云颂认为自己应该好好教教他要怎么说人话了,不然病还没发作,哪一天就先被别予鹤噎死了:“这不能这么说。”
      别予鹤皱了皱眉,心想着和人交往真够麻烦的,但依旧耐心十足地请教:“那该怎么说?”
      “嗯……“好问题,谈云颂自己也不知道,深思熟虑了片刻,不肯在别予鹤面前露怯,只好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反正‘喜欢’这个词是很有异议的,你懂吧?你这样说容易让人误会成那种男女情谊的喜欢,下次可别这么说了——对了,这玉你拿回去,我不要,太贵重了,谁家一见面就送这种东西的?”
      别予鹤又追问:“那应该送什么?”
      “一些便宜的小东西,零食,或者花啊什么的。”
      “可是我觉得花没用。”
      谈云颂一口气没提起来。
      结果别予鹤又欲盖弥章地加了一句:“哦,没有说你没用的意思。”
      他怎么好意思当着花店老板的面说花没用的!他其实是来砸人招牌的吧?
      谈云颂在心里默默将别予鹤鞭尸了七七四十九回,面上却依然有礼貌地微笑:“那你那天为什么要来买花?”
      别予鹤学着谈云颂的样子也轻轻提了提嘴角:“大概是因为缘分吧。”
      谈云颂意外地发现别予鹤这小子笑起来怪好看的,像那种冰山上难得一见的雪莲,虽然他笑起来有些僵硬,但谈云颂奇迹般地原谅了他刚刚的出言不逊。是的他就是这样一个善变的男人。

      之后的日子别予鹤经常来,时间段并不固定,谈云颂以防自己被他气死,兴致高时会教他一些社交礼仪,好在别予鹤都有认真在听,单说记得大早上来会带早餐这一点,谈云颂认为自己教导有方功不可没。
      别于鹤不常与人打交道,掐着指头算,谈云颂对他来说是唯一的,太新鲜,太珍贵了。
      他出生在望族,并且十分不幸地摊上了贵圈的尔虞我诈,他小时候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孩童,被他爹的小三折磨,被小三的儿子折磨,后被他爹折磨,他很小就知道要积攒自己的势力,明白如何忍气吞声扮猪吃老虎,最后终于铲除一切阻碍,拥有了公司的实际掌管权。他了解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懦夫,于是变得喜怒无常,所有人都对他必恭必敬,所有人都敬他畏他,这样再好不过了,人世间哪有什么无法撼动的真情,他要做的是上位者,不需要与谁平起平坐,即使这代表着孤独,可是这世上何人不孤独呢?
      但他从谈云颂的身上看到了自己,那种坦荡无暇的,鲜活温暖的,曾经的自己。他被时间搓磨地不成样子,都快忘记自己原来应该是什么样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花这种东西没用。”
      好吧,在一些方面上,别予鹤简直固执地像个棒槌。
      谈云颂没好气地向后一靠:“行了,以后不许在花店老板面前说这种话,小心我跟你翻脸。”
      不过谈云颂长地就没什么攻击性,连生气也没有震慑力,别予鹤觉得有趣,身体微微前倾:“你是花店老板,一定比我更懂花,那你觉得花有什么作用?”
      “花可以提供人金钱买不到的情绪价值,你懂吧?”
      别予鹤坦诚地摇了摇头。
      谈云颂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的好涵养全被他败坏完了,于是眼观鼻鼻观口地看起了书,不再会理会地。

      两人渐渐熟络了起来,别予鹤本想和谈云颂加个联系方式,结果谈云颂摊手表示自己没有手机,连座机都没有。
      别予鹤匪疑所思地问:“那别人用什么联系你?”
      谈云颂莫名其妙地反问:“为什么要联系我?”
      “你没有朋友吗?”
      谈云颂眨了眨眼,然后摇头。
      别予鹤终于有一点理解为什么有时候谈云颂和自己说话说着说着就闭嘴了,因为真的会无语一下。他没想到谈云颂看起来那么健谈友善的货居然连个朋友都没有,只会摆弄一个入不敷出的花店,看一些聱牙拮据的古经,比他还独。
      别予鹤退而求其次:“那我要怎么联系你?”
      “写信。”
      在这种信息大爆炸时代居然还有死古板写信,别予鹤觉得谈云颂简直是朵奇葩。
      谈云颂见别予鹤一幅生吞了苍蝇的表情,当即不服道:“怎么,瞧不起写信啊?这可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你懂不懂那种‘车、马、邮件都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生活情调?”
      但他很快又在别予鹤沉默的摇头下泄了气:“啊,好吧,行,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对牛弹琴了。”

      谈云颂这个人并不像他表面上那样柔和,和他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特别会挖苦人,阴阳怪气成了一把好手,刚开始还挺客气,现在就十分不礼貌了,别予鹤一度怀疑他得了什么精神分裂。不过好在据他多天观察,发现谈云颂只对他这样,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最特殊的那一个,跟自己人才不用装模作样。
      别予鹤的心情又飞快地明媚了起来。
      别予鹤很喜欢来逐春,呆在谈云颂身边,他不用再装成任何一幅模样,只用放空思绪,安安静静地变回自己就好,他们有时候甚至讲不了几句话,各干各的事,谈云颂也没有赶他走的意思。
      听着风铃轻响,闻着花沁人心脾的香,别予鹤好像有一点明白花的好处了。

      一次二人聊起亲人,别于鹤发现谈云颂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也就是说,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就一直都只是孤身一人。
      就连别予鹤这样的人有时都会向往陪伴和温情,他以已度人,不由得好奇:“你怎么都是一个人?”
      谈云颂认真地回答:“我怕半个人吓着你。”
      别予鹤:“……”
      谈云颂想了想,问道:“记得初见你来买花那会,你说你母亲病了……”话头到这便顿住了,因为接下来这句话实在有些大逆不道,他不知道别予鹤愿不愿说。
      别予鹤却不怎么介意地歪了歪头:“你是说我那句‘我希望她早点死’?我家那点事你也知道,我妈是被我爸和那个小三逼疯的,真的疯了,精神不正常。”
      谈云颂不由得屏息,看着对面的男人剖开陈年的旧痂,内里惨淡地血淋淋。
      “以现在的医疗水平,疯病没得治,只能像关畜牲一样关着,喂一些无法根治的药……”别予鹤长长出了口气,“她就算疯了,也能看出我心情不好,我每次去看她,她就对着我傻笑,说:‘小鹤啊,人都有一死的,妈不怕,你别难过。’她活着太痛苦了,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至少能带走一些尊严。”
      谈云颂久久没有说话,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别予鹤说完回过味来,觉得自己这番不孝的话太偏激,想弥补,但谈云颂却在这时开口了。
      “我也这么觉得。”
      别予鹤诧异地抬眼,看到谈云颂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就这么直勾勾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好像看进了他的灵魂里。
      谈云颂再一次重复:“我也这么觉得。如果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时日不多,还不如及时行乐,不必受什么治疗的苦楚,单单为了自己而活,至少死前还有一点快乐的时光可以回忆,不然到死都想不起几件值得开心的事,中路天折与活到七老八十又有什么区别?”
      别予鹤:“我以为,很少有人会这么想。”
      谈云颂就笑了起来:“是很少,所以咱俩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知音啊。”
      别予鹤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紧,半晌,有点期待又有点小翼翼地问:“你……想去见见她吗?”
      谈云颂一时没反应过来:“嗯?谁?”
      “我妈。”别予鹤字斟句酌地说,“我跟她提起过你,她很想见见你,不过我怕她吓着你,一直没提。”

      谈云颂捧着一束鸢尾跟着别予鹤进了病房。
      病房阳台前坐着一个长发的女人,从背影看,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
      别予鹤轻轻地喊道:“妈。”
      女人转过头来,苍白的脸上有着浅浅的皱纹,但五宫极为立体,别予鹤和她很像。她的双眼好像没有焦距地看了过来,冲两人笑了。
      谈云颂莫名想到了有些枯黄的花,内里的芯还是在的,但花瓣边已经衰败了。
      别予鹤走了过去,半跪下身,给女人擦了擦嘴角上沾的牛奶渍:“妈,我带他来看你了。”
      谈云颂将花束放在床头柜上,也蹲下来仰头看着女人:“阿姨好。”
      女人的眸光似乎动了动,伸出干枯的手摸索着握住了谈云颂的手:“你是……小颂?”
      谈云颂轻轻回握女人的手,弯了弯眉眼:“嗯。”
      “长地可真好看,比小鹤那个小混账好看多了。渴不渴啊?”女人端起自己喝了一半的牛奶,“喝点牛奶。”
      “妈。“别予鹤伸手把杯子拦了下来,“别胡闹。”
      “我是你亲娘,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女人气冲冲地瞪了别予鹤一眼,又扭过头慈祥地拍了拍谈云颂的肩,“小颂啊,咱不理他。要不这样吧,你来当我儿子,我把小鹤逐出家门。”
      别予鹤:“妈,你哪来的家门?”
      女人冲别予鹤吐了吐舌头:“我昨天做梦了,梦见自己背后长出了一对翅膀,我现在是花仙子,你一介凡人能和我说上话就感恩戴德吧。”
      谈云颂觉得别予鹤的不会说人话可能是遗传的,但依然十分捧场地一抱拳:“参见花仙子。”
      女人叉腰大笑:“好,好!现在封你为宰相。”
      别予鹤无奈:“妈,你到底是仙子还是天子啊?”
      女人一巴掌抽在别予鹤身上,掷地有声:“我是你老子!”
      谈云颂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这场“母慈子孝”的“温馨场面”:“花仙子,打他会弄疼你的手的。我采了些新鲜的花,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女人:“好。小颂,你比小鹤好多啦!”
      别予鹤:“……”
      到底谁才是亲儿子?!
      别予鹤靠在窗台旁,安静地看着谈云颂教女人插花,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填满,好像踩在了棉花里,梦幻地有些不真实。
      女人偷偷回过头瞟了别予鹤一眼,以一种谁都能听到的声音和谈云颂讲悄悄话:“小颂,我跟你说啊,我让小鹤给我种点花他都不肯,小混账玩意,花多好看哪,小鹤一点眼光也没有,一双眼睛长着还不如瞎了。”
      别予鹤:“妈,我还没死呢。”
      谈云颂:“阿姨,我就是开花店的,你喜欢什么花,改天我搬来给你养着玩。”
      “让小鹤搬,那个小混账身强体壮。“女人笑了起来,眼泪却爬上眼眶落了下来。
      谈云颂不知所措:“阿姨……你……你怎么了?”
      女人一把抓住谈云颂的手臂,力气大地好像溺水的人手中那一根仅存的浮木:“我不想吃药……”
      别予鹤走了过来,轻轻拉起了女人的手:“妈……”
      “药好苦,真的好苦,我不想吃,咱们不吃了好不好?”女人带着哭腔乞求道。
      别予鹤柔声道:“胡说,药外面有糖衣,是甜的。”
      女人干瞪着眼,突然说:“有时候臆想就和花一样,美好而短暂,越是珍贵就越是求之不得,我是花。”
      别予鹤刚想出言嘲讽一下女人的自恋,就见女人伸手指向谈云颂:“你也是花。”
      那一瞬间,女人的眼神似乎清明了,别予鹤忙追问:“那我是什么?”
      女人鄙夷地扫视了别予鹤一番,脸上还挂着可笑的泪珠,斩钉截铁道:“牛粪。”
      临走时,别予鹤听到女人坐在床上,看着花瓶里的鸾尾喃喃:“逐春……放逐春天么……”
      别予鹤关上门,偏过头问:“你那花店为什么要叫逐春?”
      谈云颂掀起眼皮撩了他一眼:“你不会组词吗?追逐春天呗,笨。”
      刚被骂了“笨”的别予鹤:“那你最喜欢什么花?”
      谈云颂想了想:“满天星吧,听过一首诗吗?‘我携满天星辰以赠你,仍觉满天星辰不如你。’”

      这天别予鹤拎了个礼装给谈云颂,谈云颂打开一看,差点被闪瞎眼——里面居然是纯金做的一束满天星。
      谈云颂心力交瘁地问:“你又问百度什么了?”
      别予鹤一板一眼地问答:“该送喜欢的人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喜欢不能那么用……”
      别予鹤打断他:“我是真的喜欢。”
      谈云颂一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抬眸看向别予鹤,在他的眼中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我想要你。”别予鹤慢慢凑近,“我什么都有,但缺一个谈云颂。”
      谈云颂往后一仰:“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谈云颂。”别予鹤目光殷切地盯着他,“你……”
      “不行!“谈云颂“噌”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别予鹤泄气地瘫回椅子上,颓然地望着天花板。

      那天他没等到谈云颂回来,再后来,逐春就一直处于闭门谢客的状态。
      谈云颂好像是在有意躲着他。
      于是别予鹤发动了强大的资本力量,终于逮到了买完东西回来的谈云颂。
      别予鹤靠在逐春的门上:“聊聊?”
      谈云颂生硬地避开他的目光:“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你什么都知道了,却不敢见我,为什么?谈云颂,你是懦夫吗?”
      “随你怎么想,让开。”
      别予鹤伸手摁住谈云颂的肩膀:“为什么躲着我?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你之前不是还说我们是不可多得的知音吗?”
      谈云颂怒了:“现在不是了,放开!”
      别予鹤依言松开了手,攥成拳放在身侧。
      谈云颂绕过他,背对着他停住了:“没必要。”
      别予鹤扭过头看他。
      他的声音轻地几不可闻:“没必要,别予鹤,你没必要和我纠缠,我们之间的羁绊不会太深。”
      门被关上,别予鹤僵立了许久,仿佛自言自语似地说:“凭什么你说没必要就没必要?你改变地了我的意志吗?”

      逐春再一次开张,别予鹤来得更勤快了,他每天都在谈云颂面前刷存在感,小心地在他的底线上试探,好比有意无意蹭过他的手背,一触即放地搂他的腰……谈云颂简直要怕了他,偏偏这位少爷还每天都要强调自己是来追人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别有用心。
      “你明明动摇了。“别予鹤斩钉截铁道,“你在害怕,怕什么?”
      谈云颂不动如山地看书,抽空白了他一眼:“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说我动摇了?证据呢?”
      “你自己的心,你难道自己不明白吗?”
      谈云颂:“明白啊,所以我还是那句话,没必要。”
      别予鹤死猪不怕开水烫:“没事,我那还有一堆撩汉技巧没用上,我有的是时间。”
      谈云颂沉默了很久,好像想说什么,别予鹤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他要说的东西十分重要,可谈云欲欲言又止几番,最终只是闭了嘴。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春没开门,别予鹤以为谈云颂有事,结果这一关就关了将近一个星期。别予鹤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一包种子,一束满天星,和一封信。
      别予鹤:
      那天我想说,可是我没时间了。
      我生了很严重的病,没几年好活了,才把家当全卖了开了个花店,想着要及时行乐。我骗了你,因为“逐春”不是追逐春天,是放逐春天。之所以追逐春天是因为向往与求而不得,最终执念太深,下场落得并不会太好,而放逐春天则意味着释然,我希望我能做到放逐春天,可惜了,到死似乎都成为不了那样豁达的人。
      我说没必要,因为我怕,我怕和你牵挂太深,你很难走出我带来的阴影。你要好好的。教了你那么久人话,别再一出口就呛人啦!其实我还挺想种曼陀罗的,但一直没机会,你要不替我种一下吧?不愿意就算了,说花没用的棒槌!
      不过在死前还有一点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可以回忆,还挺幸运的。
      我走啦,别想我,忘了我吧。
      花仙子
      原来,臆想就和花一样,美好而短暂,越是珍贵就越是求之不得……

      “妈,你看,花开了。”
      女人出神地望着曼陀罗的花瓣,突然问:“小颂呢?”
      别予鹤轻轻道:“变成花仙子啦。”
      “我也是花仙子,怎么没看见他?”女人伸手去揪别予鹤的耳朵,“你是不是把小颂气走了?”
      别予鹤笑着躲开:“哪有,我疼他还来不及呢。他去放逐春天了。”
      女人问:“为什么要放逐春天?”
      “因为夏天要来了,然后是秋天,再后来是冬天,四季轮回,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其实花好像也没有那么没用,提供的情绪价值,大概只有种花收花的人才知道。
      “那小颂什么时候回来?”
      “等四季过完,他就回来了。”
      “那四季什么时候才能过完?”
      “我也不知道,你去问小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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