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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潮水会记得   5天后 ...

  •   5天后。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水一下一下地涌,拍在礁石上炸成白沫后又依依不舍地退回去,在细软的沙面上留下浅浅的水痕。
      风大的地方掀起一片白浪花,远远看去像海面上撒了一层盐,整片海就这么沉沉地呼吸着,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想把咸腥的水汽送上岸来,而沙滩被阳光照着,像染了一层金,来这儿玩的孩子们追逐着退去的海浪,笑声清脆。大人们则牵着他们的手,惊叫与嬉闹声此起彼伏。
      陈许两家也来到了海边,他们在椰林底下摆了一排沙滩椅,许母和陈母的墨镜推到头顶,手里各捧一个椰子,时不时观察着孩子们的一举一动,确保他们的安全。许父和陈父则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谈天说地,时不时传来几声“老钱笑”,中间小桌上搁着几个喝空了的椰壳。
      陈沈和穿了件白T恤,将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腿,半长的头发用皮筋扎好,简单又清爽,他站在沙滩上,弯下身子,捡着贝壳,整个人在阳光下漂亮地不像话。
      贝壳如潮水退去时遗落的秘密,小小的扇面上纹路一圈一圈漾开,不少还沾着细沙,用海水稍微冲一下,便不影响它们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小荷花!”一声叫喊打破了平静,不远处的许承筠冲他直嚷嚷,“你有空吗?过来帮我一下!”他的沙堡怎么弄都弄不好,堆了两下就塌,搞了水也塌,气得他直拍沙子:“这怎么回事,我明明加够了水呀?”
      “哎,来了。” 听见那人的叫喊,陈沈和应了一声,转头向身后的人走去,一面走一面说,“许承筠,你刚把我螃蟹吓没了。”
      “哈哈哈哈,哎呀,螃蟹没了可以再抓,你先过来帮我堆沙堡嘛。”语气里那顽皮气,让人怎么也凶不起来。
      责怪归责怪,事情还是要干。
      陈沈和提着他的工具走上来,往地上一坐,二话不说开始挖。
      聚沙、拍实,动作干净利落得很。许承筠则在旁边递铲子递模具打下手,时不时往人家身上泼点水。
      陈沈和:“……”
      只见他三下五除二弄出个雏形,许承筠直夸:“小荷花你太厉害了吧,这么快就搞好了。”陈沈和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说他也太菜了,可见他眼睛亮亮的,又把想说的话往肚子里咽。
      突然,就在大功告成之际,一个浪头打上来,哗啦一下从底座侧面掏了个洞,上半截城堡晃了两晃,塌了半边。许承筠“哎!”一声:“浪怎么这么烦?”
      陈沈和低头看着自己辛苦半天的成果被毁坏,难得地皱了下眉头。他重新挖沙聚沙,又垒了一遍,这回特意往高处挪了挪,又挖了圈“护城河”挡着,才又隐隐见形。
      “你看你家和和。”许母吸了口椰子水,下巴朝远处沙滩一抬,“又在帮承筠收拾烂摊子,我家这个就知道疯玩,哪有点当哥的样子?”
      明明就差了几个月,区别怎么这么大?
      陈母笑了笑,慢悠悠把吸管咬扁:“哪儿啊,是沈和乐意跟着,小孩儿嘛,就爱跟在大孩子屁股后头跑。”
      “可不是?我跟你说啊,这俩孩子感情是真好,这5天里,一直在我耳边问着什么时候去海边,人都给他吵聋了。”
      “嘿,你真别说,我家那个也是天天念叨着你家孩子,问这问那的。”
      “诶你看,是吧是吧?你说你家小筠要是以后找女朋友可咋办?和和他不得难过死。”
      “哎呀,和和从小就精致,长这么好看以后追的人也多的是呢。”
      “小筠也是啊,专挑爸爸妈妈好看的地方长,性格也好,礼貌素养也到位,简直就是完美的恋人嘛。”
      女人只要聚在一起,总是要聊点八卦的,不然生活可就太无趣了。
      陈父在旁边咳了一声,把刮下来的椰肉往另外两人那边推了推,岔开话:“这椰子是真不错,回头走的时候再买几个带着。”众人点点头,都应了一声。
      堆了一会儿,陈沈和就发现自己手上脸上都沾上了沙子,头发里也进了几粒。他抬头看了看远处,又一股浪正在往这边涌,估计待会儿还得冲上来。
      又要白费力气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许承筠,想让他帮帮忙,却发现后者正专心致志地拿着贝壳在护城河里装饰,完全没注意到他这边的境况,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
      陈沈和眼珠子转了转,停下手里的活儿,重重叹了口气,还把铲子往地上一扔,坐着不动了。
      许承筠果然抬头:“咋啦?”
      陈沈和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虽然我很想自己完成但我好像真的做不到”的为难表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许承筠听见:“堆不起来……我垒不高。”
      许承筠凑过来一看,可不是嘛,他那半边城堡又塌得只剩个底儿了,面前的人身上还都是沙子,头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显得格外可怜,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凌乱美。
      怒发冲冠为红颜…啊不,蓝颜。
      许承筠立马拍胸脯:“没事没事,我帮你!”
      “好啊,谢谢哥哥。”
      许承筠闻言动作一顿,那声音又软又柔,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小荷花啊,”许承筠晃了晃脑袋,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你刚才说啥来着?你堆不起来?”
      陈沈和点了点头,表情诚恳极了。
      许承筠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脸蛋,一脸“可算让我逮着机会了”的得意劲儿:“那你再叫声哥,叫哥我就帮你。”
      陈沈和愣了愣。以他们俩的年龄看,许承筠也只不过大他4个月,他自己从来没在意过称呼这回事。这会儿许承筠逮着他“有求于人”的时候,居然开始摆谱了。
      “承筠哥。”陈沈和叫得干脆利落,一点磕巴都不打。
      许承筠不满意:“不行不行,得叫“哥”,前面不许带名字。”
      陈沈和看着他蹲在那儿晃来晃去,脸上明晃晃写着“快叫快叫,不然不帮你了”。
      ……不是你要堆的吗?
      陈沈和垂下眼睛,抿了抿嘴,像是很为难的样子,过了两秒才小声开口:“……哥。”
      哎!”许承筠响亮地应了一声,一巴掌拍在陈沈和肩膀上,疼得那人“嘶”了一声,“小荷花,哥这就帮你堆!保证堆个大的!”
      许承筠一边干活一边嘴上不闲着:“以后有事就叫声哥,哥保护你啊!”
      “嗯。”陈沈和点头,应得乖巧。
      “哥”这个字还真是好用啊。
      等城堡终于垒起来,许承筠累得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喘气,脸上身上全是沙子,头发里还插着半小截海草。陈沈和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纸巾给他擦脸:“哥哥,辛苦了。”许承筠被这声“哥”叫得浑身舒坦,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陈沈和把纸巾叠了叠,替他擦掉鼻尖上那点沙子,又顺手把他头发里那截海草摘下来扔了。许承筠还在那儿美呢:“小荷花你看咱这城堡,多气派!”
      “嗯,哥垒的,当然气派。”陈沈和面不改色。
      许承筠被夸得飘飘然,完全忘了这城堡最初是谁堆塌了才求人帮忙的。
      “小荷花你看这个!”休息了还没一会儿,许承筠不知又发现了什么,蹲在湿沙地上用手比划,“我要在这儿写字!写我们俩的名字!”
      他找了根木枝当笔,认认真真在沙地上划拉。刚写完“许”字,一个浪涌上来,把字淹得什么都不剩,许承筠气得跺脚:“浪怎么老跟我过不去!”
      陈沈和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写远一点,我帮你看着,浪来了我喊你。”
      许承筠觉得有理,往上挪了挪,重新开写。陈沈和就坐在他边上,眼睛看着海浪,余光落在许承筠身上——看他歪着脑袋写“筠”字的最后一笔,写完了还退后两步端详,被自己因贪急写出来的丑字逗得哈哈笑。
      “该你写了!”许承筠把木枝塞给他,“写你名字,然后换我帮你看着。”陈沈和接过木枝,规规矩矩在“许承筠”三个字旁边写了“陈沈和”。
      许承筠笑道:“比我写的好看多了,小荷花你字可以啊。”
      “哪有,承筠哥写得叫有个性。”陈沈和一本正经地说瞎话,趁许承筠沾沾自喜研究自己写的“个性字”时,快速用脚尖把两人名字中间的距离抹平了。
      涨潮了,水漫到他们脚边。许承筠连忙说:“快快快,我们拍张照再走,留个纪念!”说着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咔嚓,画面定格,图片上的两人并肩站着,一个笑的明媚,8颗牙全部露出来了,一个相比起来笑得平和,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时间飞逝,许母担心玩的太久,孩子们会晒伤,也担心涨潮的危险。远远地喊了一嗓子:“承筠——回去啦!都几点了!”
      许承筠头都没抬:“再玩五分钟!”
      陈母也站起来:“和和,你也别玩了,明天早起呢。”
      陈沈和抬头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低头看许承筠。“哥。”他往许承筠旁边一蹲,“明天回来接着玩,现在先回去吧。” “可是…” 不等他说完,陈沈和伸出手,“今天赶紧休息,明天还可以去抓螃蟹,捡贝壳,说不定会更有意思。”
      许承筠仔细想想,认为他说的有道理,这才把树枝一扔,拍拍手上的沙,握住陈沈和的手站起来,笑着说:“好吧,那走吧,我们明天再来。”随后往父母的方向跑去。大人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摇了摇头:“这俩孩子,感情是真好啊。”
      回酒店路上,许承筠兴奋劲儿还没过,光着脚拎着鞋跑在前面,脚底板踩在柏油路上烫得嗷嗷叫,跳两下又跑,还不停回头跟陈沈和说话。陈沈和提着两人装贝壳的小桶跟在后面,看他被烫得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翘了翘。
      到了酒店房间,两人各随爸妈去了,许承筠一头扎进浴室冲澡,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往下滴水,不管不顾就往外跑,先按了按门铃,然后问:“小荷花,小荷花,我来找你啦,你洗完澡了吗?”
      陈沈和刚从浴室出来,闻言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洗完了,哥你过来吧。”
      许承筠趿拉着拖鞋跑过去,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仰着脸催:“快快快,我帮你吹头发吧?头发不吹干会感冒的。”
      于是陈沈和从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出来,插好电,先用手试了试风温,然后才坐到许承筠面前,低头拨了拨头顶的湿发:“哥,你自己头发也是湿的。”
      “我身体好,没事。”他满不在乎地说。
      “身体好也不能这么糟蹋啊。”陈沈和抿了抿嘴。
      “真没事,快来吧。”说着拍拍床旁边的位置。
      就这样,两人掰扯了几下,陈沈和见自己拗不过他,叹了口气:“那你记得开中档。”
      “OK。”
      吹风机嗡嗡响起来,暖风裹着许承筠的手指一起穿过陈沈和的头发。他时不时问一问温度,拨一拨、吹一吹,动作慢条斯理的。陈沈和被吹得舒服,不知不觉眯起了眼睛。
      “哥你真会照顾人……以后谁当你的omega谁享福了……”
      许承筠手上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你小小年纪,懂的倒是不少。”
      陈沈和没接话,乖乖坐着让他吹。
      许承筠把吹风机关了,绕到他面前端详一番,伸手把他额前最后一缕还有点湿的碎发拨到旁边,又看了看时间:“好了你睡吧,我走了,不然我妈又要催我了。”
      陈沈和点点头:“哥,明天见。”许承筠站在酒店门口回头,顶着那张笑得温和的脸说:“明天见。”
      陈沈和坐在床上,头顶仿佛还有那个人的余温。他想到今天所有的事情,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混在房间里散掉了。
      即使时过境迁,那日的潮水也会替他们记得,记得所有被它带走的沙、抹去的字,和两个在阳光里赤脚走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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