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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曲水 林太傅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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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傅病了。
消息是一早传来的,说老人家前夜受了风寒,咳得起不来床。崇文馆的课总不能停,翰林院便另派了一位讲官来代课。
沈昭进讲堂时,那人已经坐在了上首的长案后。鸦青官袍,乌纱幞头,眉目疏淡,正低头翻着一卷《左传》。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从一屋子人身上淡淡扫过,在沈昭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陆怀瑾。
沈昭在门口顿了一步,才走到萧珩身边坐下。
她后来才知道,陆怀瑾是前年的探花,入翰林院不过两年,便已经得了几位阁老的青眼。翰林院里资历比他深的人多的是,偏偏派了他来,不知是谁的意思。
那日他讲的是“郑伯克段于鄢”。
他讲得不快,声音清润,不疾不徐,讲到郑庄公对母亲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时,停了一停。
“兄弟之争,母子之隙,”他说,“说到底,都是一个‘疑’字。君疑臣,臣便不得不防君;母疑子,子便不得不备母。疑心一起,便是至亲,也只能隔着黄泉相见了。”
讲堂里很静。太子萧珏垂着眼,萧瑜歪在案上转笔,萧珩低头写字。
沈昭抬起头,正撞上陆怀瑾的目光。
他看着她,像是在讲给满堂的人听,又像是只讲给她一个人听。
散了课,沈昭还没走出崇文馆的大门,便被一个人拦住了。
“沈公子!”
萧令仪穿着一身杏子红的春衫,从回廊那头一路小跑过来,身后照例跟着一串追得气喘吁吁的宫女。她跑到沈昭面前,叉着腰,仰着脸,鼻尖上沁着一点细汗。
“我送了你三回东西,你一回都没有回信。”
沈昭躬身行礼:“臣不敢。”
“不敢什么?不敢回信,还是不敢写诗?”萧令仪瞪着她,“我告诉你,三日后是上巳节,父皇在御花园设曲水宴,宗室子弟、伴读侍讲都要去。到时候,酒杯流到你面前,你可躲不掉了。”
她说完,像是怕沈昭再推脱,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脸有点红,声音也小了下去:
“我是真的很喜欢那首《春江夜泊》。我想听你再写一首。只写给我的。”
她跑开了。
沈昭站在回廊下,春风拂过来,带着御花园里的杏花香。
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张拉满的弓上。
当天傍晚,沈昭去了翰林院的值房。
她找了个借口,说是有几处《左传》的句读不明,想请教陆编修。守门的小吏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出来,把她领进了最里头的一间。
值房不大,四壁都是书,窗下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公文。陆怀瑾正在写什么,见她进来,搁下笔,示意她坐。
“沈侍读哪几处句读不明?”
“没有不明的。”沈昭说。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
“那么,沈侍读是来做什么的?”
沈昭没有绕弯子:“野狐岭一仗之前,兵部曾下调令,将宣府三千骑兵调往大同。三千骑兵移防,人吃马嚼,都要户部拨粮。我想知道,户部那边,可有这笔粮饷的账。”
陆怀瑾没有说话。
值房里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
“沈侍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姓什么吗?”
“陆。”沈昭看着他,“户部尚书陆衡的陆。”
“那你还来问我?”
“那日在灵堂,是陆编修告诉我,去问监军。”沈昭说,“我问了。问出来的话,比我想的还要多。我想,陆编修那日既然肯说那一句,今日或许也肯再帮一回。”
陆怀瑾看着她,目光很深。
“若我不肯呢?”
“那我便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沈昭沉默了一下:“还没想好。”
陆怀瑾忽然笑了。这回不是在灵堂上那种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整个人一下子柔和了许多。
“沈二公子,你倒是诚实。”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而后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空白的宣纸,铺在案上,又提起笔,蘸了墨,递给她。
“写下来。”他说,“调令的日子,兵马的数目,从哪里调到哪里。我记性不好,怕记错了。”
沈昭接过笔。她握笔的姿势是父亲教的,握弓握惯了,指尖总是捏得太紧,笔杆也压得太低。写了几个字,墨便有些洇开。
陆怀瑾站在她身后看着,忽然俯下身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松一点,笔不是弓,攥得太紧,字便死了。”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他轻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上推,推到笔杆的中段,又托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写下了一个“宣”字。
沈昭的背脊一下子绷直了。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袖口的墨香,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她十五年来,从未与一个男子离得这样近。
她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只盯着纸上那个“宣”字,觉得那一笔一画都在发烫。
陆怀瑾也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耳垂上,在那里停了一停。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就这样写。”他的声音和方才没什么两样,“写完了放在案上。三日之内,我给你回话。”
沈昭低着头,飞快地把要写的写完了,搁下笔,起身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值房。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陆怀瑾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上巳节那日,天晴得极好。
御花园里引了一道活水,从假山上蜿蜒流下,在杏花林间绕出九曲十八弯。水边铺了锦席,宗室子弟、伴读侍讲分坐两岸,宫人将斟满了酒的羽觞放在上游,任它顺水漂下。漂到谁面前停住,谁便要作诗一首,作不出,罚酒三杯。
永宁帝没有来,说是政务繁忙。太子坐了主位,萧瑜、萧珩依次而坐,几位公主坐在对岸,隔着一道流水,用纱屏遮着。
沈昭坐在萧珩下首,面前的水流平缓,一片杏花瓣打着旋儿从她眼前漂过去。
第一杯停在了萧瑜面前。他随口吟了两句,满座叫好。
第二杯停在了太子面前。太子笑着作了一首,温雅端正。
第三杯,沈昭眼看着那只羽觞顺水而下,漂过了萧珩,漂过了两个伴读,在她面前打了个转,停住了。
水底下,分明有一块石头被人挪过。
对岸的纱屏后头,传来一声压不住的轻笑。
满座的目光,都落到了沈昭身上。
沈昭看着面前那只羽觞,酒面上浮着一片杏花瓣。
她不能写。她若写了,便是第二首“谁知鬼语隔墙听”。公主会失望,会起疑,会问她:沈公子,你怎么写得不像了?
她也不能喝。三杯御酒下肚,她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会露出什么。
“沈侍读,”萧瑜懒洋洋地开口,嘴角挂着那丝熟悉的笑,“写过《春江夜泊》的人,总不至于被一只酒杯难住吧?七妹可是盼了好些日子了。”
他特意把“写过”两个字咬得极重。
沈昭心里一沉。
他在逼她。逼她当着满座的人,要么冒认,要么拆穿。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殿下容禀。”
下首,一直安静坐着的陆怀瑾,忽然起身拱手。
满座都看向他。
“下官斗胆。”陆怀瑾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沈侍读之父,定远侯新丧不过百日。按《礼》,居丧之人,不饮酒,不作乐,不为风月之辞。沈侍读入宫侍读,是奉旨行事;可这流觞赋诗,本是风雅乐事,沈侍读若作了,是不孝;若饮了,更是不孝。”
他顿了顿,转向对岸的纱屏,深深一揖:
“公主殿下一片爱才之心,下官明白。只是沈侍读热孝在身,三年之内,怕是都不能为殿下作诗了。这一杯,不如由下官代饮,再替沈侍读作一首,向殿下赔罪。”
满座寂然。
纱屏后头,好半天没有声音。
萧瑜的脸色难看了起来,张了张口,却找不出一句可驳的话。孝道二字压下来,谁敢说半个不字?
太子萧珏点了点头,温声道:“陆编修说得在理。是孤疏忽了。”
陆怀瑾走到沈昭面前,弯腰拾起那只羽觞,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时,与沈昭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转过身,望着那道流水,略一沉吟,开口吟道:
春水无心送酒来,
花间偏向一人回。
诗成莫问谁家句,
留与东风满玉台。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叫好声四起。
“花间偏向一人回”,说的是酒杯偏偏停在沈昭面前;“诗成莫问谁家句”,替谁作诗,便不必问了。一首即兴的小诗,把方才的尴尬轻轻巧巧地化开了。
对岸的纱屏后,传来一声小小的、不太情愿的哼。
沈昭坐在原处,低着头,手搁在膝上,攥得很紧。
宴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沈昭走在回崇文馆的路上,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萧令仪追了上来。她没有带宫女,一个人,提着裙角,跑得有些喘。
“沈公子。”
沈昭停下,转身行礼。
萧令仪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绞着手里的帕子,半天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小的,“我不知道你爹才走了不到一百天。我还逼你作诗。我是不是……很讨人嫌?”
沈昭看着她。
暮色里,这个娇纵明艳的小公主,眼眶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雀儿。
沈昭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殿下没有。”她说,“殿下送的玫瑰酥,很好吃。”
萧令仪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那……那三年以后呢?”萧令仪咬着嘴唇,“三年以后,你出了孝,会给我写诗吗?”
沈昭沉默了。
三年以后,她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这座宫里,不知道“沈昭”这个名字还在不在,更不知道,到那时,眼前这个小姑娘若知道了真相,会是什么样子。
“若到那时,殿下还想要,”她轻声说,“臣一定请世上写得最好的诗人,为殿下写一首。”
萧令仪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深意。她只是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沈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很久没有动。
“你倒是会哄人。”
回廊的另一头,有人说。
沈昭转过身。陆怀瑾倚着廊柱站着,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陆编修。”她行礼,“今日之事,多谢。”
“谢我什么?”
“谢你替我解围。”沈昭顿了顿,“也谢你,没有拆穿我。”
陆怀瑾挑了挑眉:“拆穿你什么?”
“写《春江夜泊》的,是我哥哥。”沈昭看着他,“你知道。”
“全京城都知道。”陆怀瑾淡淡道,“只有公主不知道。”
他走过来,把手里那卷纸递给她。
“你要的东西。”
沈昭接过来,就着廊下的灯笼展开。
是户部的一页账目抄本,字迹工整,日期、数目、经手人,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最后,手指慢慢地僵住了。
“永宁十七年十月,宣府镇骑兵三千,移防大同。”陆怀瑾在她耳边轻声说,“兵部有调令,大同有接防文书,可户部,没有拨过一石粮、一束草。”
“三千骑兵,不吃不喝,走了几百里。”他说,“沈二公子,你说,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沈昭抬起头,脸色在灯笼底下白得吓人。
“他们没有去大同。”
“我不知道。”陆怀瑾说,“我只知道,账上没有。”
他看着她,忽然又靠近了一步。
沈昭下意识地往后退,背脊抵在了廊柱上。
陆怀瑾没有再动,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耳畔,很轻地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沈二公子的耳垂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疤。”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像是小时候,被针扎过。”
沈昭浑身的血,一下子都冷了。
那是她六岁那年,偷偷戴母亲的耳坠,自己拿绣花针扎的。疼得哭了一夜,第二天父亲便在门外站了一整夜,从此再没有人给过她一只耳坠。
十年了,那个疤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陆怀瑾直起身来,退后一步,拱了拱手,神色如常。
“天晚了,沈侍读早些回去。”他说,“下官告辞。”
他转身走进了暮色里,走得不疾不徐,一次也没有回头。
沈昭靠着廊柱,一只手紧紧攥着那页账目,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耳垂。
风吹过回廊,杏花落了她一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