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不愚钝》嘿嘿写点什么呢

35、密旨 八月初五，

　　八月初五，出德胜门。

　　这一回不是轻骑。兵部派了一个郎中、两个主事，京营拨了三百人，司礼监也派了人来，说是陛下的意思，三殿下督办马场，宫里总得有个跑腿传话的。来的是小顺子，曹怀恩身边那个瘦长条的小太监，穿一身青贴里，骑一匹温顺的母马，见了谁都先笑三分，一口一个“殿下辛苦”“沈侍读辛苦”。

　　韩伯看了他一眼，那只独眼眯了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归的缰绳往沈昭这边又拉近了一些。

　　江逐光骑着他那匹瘦马，走在沈昭的左手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却一直往小顺子那边瞟。走了半日，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公子，那个太监的马鞍底下，缝了一层油布。我在宣府牢里见过，传信的人才这么缝，下雨也湿不了。”

　　沈昭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看着他。”

　　“好。”

　　萧珩一路走在最前头。

　　从前北上那一回，他总是放慢了马等她，夜里歇脚，也总要过来说几句话，问一问她的伤，问一问侯爷的遗骨。这一回，他还是走在前头，却没有再放慢过马。夜里在驿站歇下，他屋里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有时候是兵部的郎中在里头，有时候是魏承业派来接应的亲兵，有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一张地图坐着。

　　沈昭去敲过一回门。

　　他开了门，站在门口，没有让她进去。“马场的事，明日路上再说。”他说，“你早些睡，伤还没全好。”

　　门合上了。

　　她站在门外，想起乾清宫台阶下他说的那两个字：有用。

　　她当时没有在意。此刻在驿站漆黑的廊下站着，那两个字忽然一下一下，硌得她心口发疼。

　　※

　　八月十二，到了宣府。

　　魏承业在城外十里迎着，左臂的木板已经拆了，还吊着一条布带。他单膝跪地迎了萧珩，起身的时候，看了沈昭一眼，目光在她那身孝服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马场在城北二十里。”他在马上说，“末将去过三回，都被挡在了栅门外头。”

　　“挡你的是谁？”

　　“葛顺。”魏承业说，“马场总管，名义上管着五千匹马、三千马夫。兵部的文书送去，他收了，说马场的马要一匹一匹清点，人要一个一个造册，少说三个月。末将的人要进去，他说马场的马认生，外人进去要惊马。”

　　“他认什么？”

　　魏承业沉默了一会儿：“东宫的牌子。”

　　※

　　马场在一片河滩上，四面拿木栅围着，栅栏有一人多高，削尖了头，里头一排一排的马厩望不到头。正是午后，马群被赶到河边饮水，黑压压的一片，马蹄踩得河滩上尘土飞扬。

　　栅门口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矮壮，一身褐色的短衣，腰里系着一条牛皮带，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块铜牌，铜牌正面一个“东”字，就那样明晃晃地挂着，一点也不避人。他的脸被关外的风吹成了紫黑色，一双眼睛小而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先往下看，看你的靴子，看你的马，最后才看你的脸。

　　葛顺看见萧珩，躬身行礼，礼数一丝不差。

　　“殿下亲临，马场蓬荜生辉。”他说，“只是马场简陋，腌臜得很，怕污了殿下的眼。殿下要清点马匹，小人这就叫人造册，造好了，一册一册送到总兵府去。”

　　“我进去看。”萧珩说。

　　葛顺的笑没有变：“殿下要看，自然要看。只是马群刚饮了水，正是认生的时候，殿下带的人多，怕惊了马。殿下一个人进去，小人亲自陪着。”

　　萧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葛顺的目光越过萧珩，落在了他身后的沈昭身上。

　　那一瞬，他脸上的笑停了一停。

　　只一停，又堆了起来，堆得比方才更深。

　　“这位，就是沈侯爷家的二公子吧。”他说，“小人久仰。”

　　那天下午，萧珩一个人进了马场，进去了一个多时辰。

　　沈昭在栅门外等着，站在归的身边，隔着那一排削尖了头的木栅往里看。马场里的人来来往往，牵马的，挑草料的，修马厩的，个个都穿着马夫的短衣，可走路的样子不像马夫。马夫走路是拖着脚的，他们走路是脚掌先落地，一步一步，又稳又沉，像在校场上走队列。

　　有几个人在栅栏边走过，看见了她。

　　一个年轻些的，脚步顿了一顿，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一点一点变了，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额角一道疤，看见她，竟站住了，隔着栅栏，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说不上是怕还是恨，像一口烧干了的锅，底下还剩一层焦黑的糊。

　　江逐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手里攥着弓。

　　“公子，”他的声音很轻，“那个额角有疤的，我认得。”

　　“谁？”

　　“野狐岭那一仗，山梁上，举白狼旗的那几个里头，有他。”

　　沈昭的手指，在袖中一点一点收紧了。

　　她早该想到的。两千个换了白狼旗的兵，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宣府的营里，是这里。是这片河滩，这些马厩，这三千个走路不像马夫的马夫。

　　围死父亲的人，就在这道栅栏后头，喂马，饮水，挑草料。

　　此刻隔着栅栏，看着她。

　　萧珩从马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说里头看见了什么，只对魏承业说了一句“回城”，便上了马。

　　那天夜里，总兵府的客房里，沈昭坐在灯下，把那只紫檀匣打开。

　　令还在。父亲的信也还在，折得方方正正，压在令的底下。她看着那张发黄的纸，看着那一方朱印，看了很久，想起马场栅栏后头那双像烧干了的锅一样的眼睛。

　　门外有人叩了三下。

　　是江逐光。他没有进来，站在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递给她。

　　“傍晚在马厩喂马，有人塞进我的马鞍袋里。我没看见是谁。”他说，“我先看了。公子别怪我。”

　　沈昭展开那张纸。

　　不是谁的字，是拿木板刻好了，印上去的，一个字一个字方方正正，认不出笔迹。

　　“西暖阁，陛下谕三殿下：沈家那孩子知道得太多。收兵时若碍事，你自己掂量。”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三殿下没有答。”

　　灯芯哔剥一声，爆了一个灯花。

　　沈昭坐在那里，握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她想起乾清宫的台阶下，萧珩从西暖阁出来，在她面前站定，说：你比我有用。

　　想起这一路上，他再也没有放慢过马。驿站的门开了一道缝，他站在门口，说：明日路上再说。

　　想起今日在马场栅门口，葛顺说“殿下一个人进去”，萧珩就一个人进去了，没有回头叫她。

　　“公子，”江逐光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这张纸，是真的吗？”

　　沈昭没有答。

　　她不知道。她想说不是，想说殿下在野狐岭跪在父亲面前说过“您的孩子我护着”，想说殿下在黑风口说过“我不退了”。

　　可她也想起，他从西暖阁出来以后，就变了。

　　“你回去吧。”她说，“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江逐光看着她，眼底那口井又露了出来，黑沉沉的。

　　“公子，”他说，“谁要是拿公子去换东西——”

　　“逐光。”

　　井口合上了。他眨了眨眼，笑了一下，那笑薄得像一层纸：“好。我不说。我在门口守着。”

　　门合上之后，她把紫檀匣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了出来。

　　那道令。父亲的信。

　　她从行囊里翻出针线，就着灯，把那件贴身中衣的夹层拆开，把令和信一起叠好，包进油布里，缝了进去。针脚细细密密的，缝得很牢，缝完了，按一按，确认它还在。

　　她这样做的时候，忽然想起了父亲。

　　雁门的营帐里，一盏油灯，父亲解开铠甲，翻过内衬，一针一针地缝。他那时候在防谁？防北狄，防东宫，防那个下令让他去死的人。

　　她此刻在防谁？

　　她手里的针停住了，停了很久，扎进指尖里，冒出一颗血珠，她也没有察觉。

　　最后她把空了的紫檀匣盖好，放回了行囊里，放在原来的地方，放得端端正正，像是里头什么都没有少。

　　同一个夜里，总兵府的另一头，萧珩的屋里也亮着灯。

　　他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是傍晚小顺子送来的。小顺子说，是京里东宫一个被撵出来的老内侍，托人辗转递到司礼监，曹公公看了，觉得殿下该知道，就让他带来了。说完了，小顺子赔着笑，倒退着出了门，临出门还补了一句：“曹公公说，殿下看了，烧了便是，他老人家什么都没瞧见。”

　　纸有两张。

　　一张是那个老内侍的口供，说六月里，太子在东宫水榭请沈侍读喝茶，许了一桩交易：沈侍读交出北境旧部，交出手里所有的东西，太子保七公主不必出塞，保英国公府的婚事可退，保沈侯爷的案子查个体面。太子给了三日。

　　另一张是一张字条，只有八个字。

　　“三日之约，容臣再思。”

　　字是沈昭的字。他认得。笔画瘦硬，收笔总是急急地一顿，“思”字底下那一点，点得格外重。他在宣府收到过她托福顺送来的那一张“家父之物，在野狐岭”，也是这样的字，也是这样收笔。

　　萧珩坐在灯下，看着那八个字。

　　六月。他想起来了。他从宣府回来之前的那几日，正是和亲议定、太子派人去请沈昭的时候。后来他听福顺说，那几日沈侍读魂不守舍，林太傅点她答问，答错了两回。她一个人去马厩里刷马，刷了一个时辰。

　　后来是第三日，她没有去东宫。

　　可她去之前，想了三日。

　　而这三日，她一个字都没有跟他说过。他从宣府跑死两匹马回来，跪在老槐树下对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了”，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哭了很久。哭完了，她也没有说。

　　萧珩把那张字条放在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父皇在西暖阁说：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想起父皇说：有人会拿他来跟你讨价还价。

　　他想起太子走过他身边，说：老三，今日辛苦了。

　　他闭了闭眼，把那两张纸叠好，没有烧，收进了袖子里，和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那块写着“东”字的铜牌，放在一处。

　　然后他铺开一张信笺，提笔，给魏承业写了一封短信。

　　“宣府城中，可有刻印的匠人？要手艺最好、嘴最严的那一个。明日带来见我。此事，勿让沈昭知道。”

　　写完了，他看着最后那一句，笔尖在“沈昭”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墨洇开了一点。

　　他没有改。

　　第二日一早，两个人在总兵府的廊下遇见了。

　　廊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萧珩穿着一身青灰的箭衣，正要出门，沈昭从另一头过来，手里拿着一卷马场的旧册。

　　两个人都停住了脚。

　　“殿下要去马场？”

　　“去。”萧珩说，“葛顺那里，还得再磨几日。”

　　“我陪殿下去。”

　　“不必。”萧珩说，“马场里的人见了你，有人会怕，有人会恨。你去了，葛顺更不肯松口。”

　　沈昭看着他。

　　他说得有道理。可她想起那张纸上的那一行：收兵时若碍事，你自己掂量。

　　她把手里那卷旧册往身后收了收。

　　“殿下。”

　　“嗯。”

　　“陛下那日在西暖阁，除了让殿下来宣府收兵，还说了别的吗？”

　　廊外，起了一阵风，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叮地响。

　　萧珩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很静，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没有别的。”

　　沈昭点了点头。

　　“那殿下呢？”萧珩忽然问，“六月里，太子在水榭请你喝茶，除了问功课，还说了别的吗？”

　　沈昭的手指，在那卷旧册上一点一点收紧。

　　“没有别的。”

　　两个人站在廊下，隔着三步远，互相看着。

　　风停了。铁马不响了。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说谎。

　　谁也没有说破。

　　“那我走了。”萧珩说。

　　“殿下慢走。”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袍角擦过她的衣袖，凉凉的，像一片落叶。走到廊口，他停了一停，像是想回头，又没有回头。

　　沈昭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出了总兵府，听着马蹄声往城北去了。

　　廊外，第一滴雨，落在了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