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不愚钝》嘿嘿写点什么呢

32、退婚 碧桃葬在黑

　　碧桃葬在黑风口南边的一道土坡上。

　　坡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狼毒花，七月里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成一片，风一吹，满坡乱颤。宣府的兵拿刀挖了坑，令仪不让人动手，自己把碧桃身上那件翟衣一层一层脱下来，叠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宫装，又把自己头上那根木簪子拔下来，插在了碧桃的发髻上。

　　“她跟了我六年，”令仪跪在坑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替我梳了六年头。这一回，换我给她梳。”

　　她梳得很慢，梳完了，亲手往坑里填了第一捧土。木牌是江逐光削的，令仪借了沈昭的短刀，一笔一画刻上去：含章宫碧桃之墓。刻完了，她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刻得很深，刻到刀尖都卷了刃：代主而死。

　　沈昭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行字，想起小院里那个红着脸叫她“沈公子”的圆脸姑娘，眉心一颗小小的红痣，每回递茶都要先拿袖子把盏沿擦一遍。她连这姑娘姓什么都不知道。

　　阿史那赫是午后来的。

　　肩上那半截断箭已经拔了，拿布草草缠着，渗出的血把半边皮袍洇成了黑色。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到萧珩的帐前，弯腰钻进来，盘腿往毡子上一坐，开门见山。

　　“这门亲，我不结了。”

　　帐子里静了一瞬。令仪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刀，抬起头来看他。

　　“我回去跟我父王说，大胤送来的公主，在黑风口遇了马贼，险些丧命。我们草原上的规矩，护不住新娘的路，不能接新娘。这桩婚事不吉，长生天不许。”阿史那赫说着，看了令仪一眼，“我会写进国书里。是北狄退的亲，不是你们大胤悔婚，你们皇帝的脸面，你的脸面，都在。”

　　令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别谢我。”阿史那赫摆了摆手，“我母亲是被人抢上马的，我不想抢第二个。何况——”他咧嘴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笑得龇牙咧嘴，“我娶了你，你们太子还会再派三百个马贼来，我没那么多条命。”

　　萧珩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才开口：“你回去，你父王会信？”

　　“他不用信，他只要知道，他的买卖断了。”阿史那赫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摊在毡子上，上头拿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我父王的大营在这里，铁库在这里。你们宣府运出来的铁，从张家口出去，走这条沟，三天到。我回去，先烧这个库。库烧了，他压不住东边那三部，就顾不上南边。”

　　他把羊皮推到萧珩面前。

　　“三殿下，我替你断北边这一头。南边那一头，你自己断。”

　　他是傍晚走的，只带了二十骑，剩下的北狄人跟着送嫁的队伍回宣府，算是证人。临上马之前，他回过头，看着站在营门口的令仪。

　　“公主。”

　　令仪没有动。

　　“你那天在奉天门前跪着拜别你父皇，我在旁边看着。”阿史那赫说，“我想，这个姑娘撑不起那身嫁衣，可她站得真直。”

　　“往后别再穿那种衣裳了。不衬你。”

　　他打马走了，那面烧焦了一角的白狼旗跟在他身后，一路往北，越来越小，最后没进了草原尽头那一道金红色的天边。

　　令仪站在营门口，一直看到看不见。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沈昭面前。

　　“你说过，拿命保证我不用出塞。”她说，“你没拿命，碧桃拿了。”

　　沈昭没有辩解。

　　令仪看着她，看了很久，眼圈慢慢红了，却没有哭出来：“我不怪你。我只是要你记着，有一个人，叫碧桃。”

　　“我记着。”

　　回宣府走了两日。

　　韩伯早一日到了，侯爷的遗骨停在城里一座空着的关帝庙里，白布裹着，四周点了一圈长明灯。宣府的老兵听说了，一拨一拨地来，不进门，就跪在庙门口的台阶上磕头，磕完了起身就走，一句话也不说。到了夜里，庙门口的台阶上摆满了东西：一碗酒，半块饼，一双新纳的鞋，一只拿红绳拴着的狼牙。

　　胡奎和那个开营门的副将，关在总兵府的地牢里。魏承业的左臂接上了，拿木板夹着，脸色白得吓人，却硬是撑着去牢门口看了一回，看完了一个人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

　　萧珩当夜就写了折子。

　　他没有让鸿胪寺的属官代笔，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野狐岭寻得沈崇遗骨，甲中藏东宫令一道；宣府参将胡奎率部截杀，供称受东宫詹事府指使；黑风口三百马贼袭送嫁营盘，其首为东宫侍卫，营中副将开门内应；北狄王子以营盘遇袭、婚事不吉为由，退亲北返。写到最后，他停了笔，又添了一行：

　　“含章宫宫女碧桃，代公主而死。儿臣请父皇，赐她一个名分。”

　　折子封了火漆，抄了两份。一份交魏承业最信得过的亲兵，八百里加急，走驿道直送通政司；另一份，萧珩叫来江逐光，压低了声音交代了几句。江逐光点点头，把折子贴身收好，当夜就骑着那匹瘦马出了城，往南去了。

　　“给谁？”沈昭问。

　　“陆怀瑾。”萧珩说，“通政司那一份，到了京城，先要过谁的手，你我都清楚。总得有一份，能落在一个不会让它丢了的人手里。”

　　第三日夜里，出事了。

　　沈昭是被韩伯叫醒的。老人提着灯站在门口，那只独眼在灯光里阴沉得吓人：“二公子，胡奎死了。”

　　地牢里一股腥甜的气味。胡奎靠着墙坐着，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淌着黑血，面前搁着一只吃空了的饭碗。隔壁的副将倒在稻草堆里，也是一样。狱卒跪在门口筛糠似的抖，说送饭的是伙房一个新来的帮工，送完饭就不见了，满城地找，找到天亮，在城北一口枯井里捞上来，脖子上一道勒痕。

　　魏承业站在牢门口，攥着刀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末将的宣府，”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末将自己都不认得了。”

　　萧珩没有说话，在胡奎面前蹲下来，看了很久。两个人证，一夜之间全没了。那份八百里加急的折子还在路上，等它到了京城，东宫只要说一句“空口无凭”，胡奎的供词就成了萧珩一个人的话。

　　“殿下。”

　　韩伯从怀里摸出一卷布，递过去。

　　是一块从里衣上撕下来的白布，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字，字迹歪斜，像是在马背上写的。末尾按着一个血红的手印，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胡”字花押。

　　“从野狐岭往宣府走的那一路，末将让他说，让老周记。”韩伯说，“说完了，按了手印。”

　　萧珩抬起头来看他。

　　“侯爷当年教的。”韩伯说，“他说，抓了活口，头一件事就是画押。活人靠不住，会死，会翻供，会被人捞走。纸靠得住。”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看着墙边胡奎那张瞪着眼的脸，声音低下去：“末将跟了侯爷二十年，这一样，到底是学会了。”

　　圣旨是第五日到的。

　　来的是兵部的一个右侍郎，四十来岁，白面短须，穿一身簇新的绯袍，身后跟着二十个京营的兵。他站在总兵府的正堂上展开圣旨，念得四平八稳：

　　“三皇子萧珩，即日回京。北边诸事，着东宫派员查办。宣府一干人犯、物证，交来员带回京城，不得有误。”

　　念完了，他笑眯眯地合上圣旨：“殿下，下官奉东宫之命，来接人犯。胡参将在哪里？”

　　“死了。”萧珩说。

　　右侍郎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那可惜了。那么物证呢？殿下在野狐岭取得的东西，下官一并带回去，交东宫查办。”

　　堂上一下子静了。

　　魏承业握着刀柄的手，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韩伯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沈昭身前。

　　萧珩坐在上首，没有起身。

　　“圣旨上说，北边诸事，着东宫派员查办。”他慢慢地说，“野狐岭那道令，盖的是东宫监国之宝；黑风口的马贼，领头的是东宫侍卫；胡奎的供状上写的，是东宫詹事府。”

　　“东宫查东宫，”他看着那右侍郎，“查得清楚吗？”

　　“殿下，这是圣旨——”

　　“圣旨让我回京，我回。”萧珩站起身来，“东西，我自己带着。到了京城，当着父皇的面，一样一样摆出来。谁要查，就在乾清宫里，当着满朝的人查。”

　　右侍郎的脸色变了：“殿下这是要抗旨？”

　　“我是要面圣。”萧珩说，“侍郎若是觉得我抗旨，回去尽可以这样说。”

　　他从那右侍郎身边走过去，走到堂门口，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告诉派你来的人。南苑那一回，我退了。宣府那一回，我也退了。这一回，我不退了。”

　　那天夜里，沈昭去了关帝庙。

　　长明灯一盏一盏亮着，照着那一捆白布。台阶上的东西又多了，一碗酒，一碗酒，摆成了一排。江逐光还没回来，庙里只有她一个人，跪在父亲的遗骨前头，把这几日的事一样一样说给他听。说碧桃，说退婚，说胡奎死了，说韩伯学会了画押。

　　说到最后，她停了一停。

　　“爹，三殿下今日在堂上，跟东宫派来的人说，他不退了。”

　　“我跟了他半年，他退了半年。在南苑退，在宣府退，在奉天门前退。我以为他会一直退下去，退到太子坐上那个位子，退到哪一天，连退的地方都没有了。”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今日他没退。”

　　庙门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萧珩站在台阶底下，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那一排酒碗，朝庙里的遗骨，深深地揖了一揖。

　　“明日一早动身。”他说，“侯爷跟我们一道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