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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啊,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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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来啦!”
她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岁月在她脸上的痕迹越来越深了。我心想着,好像每次见到她,都会感觉她比上一次见面要更苍老些。而她一见到我也总是很开心,好像我是提着什么宝贝来看她一样。其实我只是来了,也愿意听她唠叨几句罢了。
“快坐快坐”她把靠门口的藤椅让给我坐着,我没来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这里,望着巷子口外的街路,偶尔有买完菜的人经过,或者是邻居家养的母鸡,偶尔踱过来散步。
从日升到日落,有时候,一坐就能坐一整天。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人去过问。
除了我,我有时候会过来陪她坐着,也会跟她瞎聊。
“上次开的药吃完没”我问她,她有些老毛病,需要周期性服药,有时候药差不多吃完了,我来看她时就会顺路去诊所帮她开几盒新的过来,反正方子是固定的,就不用她自己再跑一趟。
“还有很多呢,吃完再跟你说”她摆摆手。
“你是不是又没按时吃呢,上次拿完都过去多久了”我有点不放心她。
“吃着呢,就是有时候确实忘了”她笑着看我,“没大事呢”她又看着我说。
“你记着点嘛,怎么跟小孩一样嘛,都得追着盯着”我也坐下来,“都起风了,你也添着点衣裳,坐在门口别吹着了。”
快入冬了,傍晚的时候北风渐起。
“是哇,又要入冬了。”她望向屋外,天阴沉沉的,老树刚好又落下几片叶子。
“真快啊,又是一年了。”她拢了拢衣服,“这几年,好像日子过得格外地快呢”
“是啊。”我应着。
这几年我常来看她,每次一坐都是大半天。她特别爱问我的日常,我也爱跟她唠,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上的细碎事,我都会跟她说。
她就坐在那里,安静又认真地听着。
其实我的生活也没有很多繁杂的事情,更多时候是一些细琐循环往复地进行着。但是我总会反复地说,她也总是津津有味地听着。
那是后来我才意识到的事。有一天我独自坐在藤椅上,回想起这几年,我才惊觉这个事实,原来那些话我是在反反复复地说。
我每次的回答似乎都跟上一次差不多,甚至这些日常跟其他别的什么人也大致一样。但她却好像,每次总能从这些重复的普通的细琐中窥得些什么。
因为她听我说话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嘴角也是笑着的。可能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们的谈话才一直维系了那么多年吧。
我也一直在想,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大概是那些日常里,透着几分故人的身影吧。或许是经年的岁月里,那个人也曾这么生活着。
不知道,我也从没有开口问过她。
“她总这样。”我有时候会跟母亲这么说,不过母亲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的,不会给我什么回应。
后来也忘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就不怎么聊我的生活琐事了。有一段时间,她经常问我一些关于生死灵魂的问题。
我觉得挺莫名其妙的,这些事情我怎么会懂。她比我年长,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搞明白的东西。
不过她一直是信的,关于“那边”。她信“那边”的存在,信“那边”或许会有她想见的人以及想了结的事。
信归信,但是总归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所以她偶尔也会犯嘀咕,就像现在这样,她有点怀疑了,于是开始慌乱起来。
“有的有的。”我有些胡乱地安慰着:“应该不会错的。”
我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膀,不敢用力,她好像越来越瘦了。
“我也想着是这样。”她稍稍放下心来,“怎么会没有呢。人不在这边,就在那边的嘛。”
“是呀是呀,肯定有的”
她转过头来望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不确定是含着泪花还是灯照进去之后荡漾着的某种光采。
“也许很快了”她轻声说了句,不过声音太小了,我当时没听到。
她其实年龄也不是很大,但是有一段时间,她总觉得自己不久于人世。
她跟我说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话说出来的时候把我吓得从椅子上蹦起来。
“呸呸呸,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我有点生气当时。
她就笑笑,不再说什么了。但是我当时看得很清楚,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但是隐约带了点浓重。
我看不懂。但是我知道,她不害怕,甚至,好像还带着点期待。
“我要走啦!”她有时候会突然冒出这样的话,“差不多咯。”她说着,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就好像小孩子在说自己即将去春游一样。
这让我有点害怕。不过后来也没发生什么,所以等到后面她继续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不当回事了,久了我甚至还习惯了,当她跟小孩一样,童言无忌呢。
后来想起她说那些话时候脸上的神情,我还跟母亲调侃,说这老太有时候挺可爱的。
“去看看你阿真阿姨吧。”那些年里,母亲也总这样对我说。
于是我又去了,去看阿真阿姨,我叫她老太。
“老太!老太!”我有时候会当面这么叫她,但其实她也不老的。只是有一次故意跟她开玩笑,这么叫着叫着,也就叫起来了。我喜欢逗她,她也从不跟我计较这些。
但母亲听见的时候就会说我,批评我不礼貌,不过我也一直没改过口。
她老旧的书桌上摆放着很多经年的书籍,书籍中间有一个木制的相框,相框里面是一张很多年前的合影。照片上是一对相依着的年轻男女,明媚灿烂地笑着。
相框不知道放在那里多少年了,就那么静静地陈立在那里,时间仿佛也定格住了。
岁月流逝,无人打扰,相框上的人好像也不会怎么变一样。
“我已经老了,他却一直那么年轻。”有一次,她抚摸着相框,回头轻声对我说。
她好像又有新的焦虑了。
“他会不会,不认得我了。”她喃喃着,似乎在懊恼着怎么能任年龄放肆地增长。
“我也不想的。”渐渐地,她像孩子一样莫名委屈起来。
“不会的,等到了那边,你也会变年轻的”我又是胡乱地安慰着,“就像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候长的那样”
后来我发现自己似乎是真的这么认为,开始这样相信。
相信他们会重逢,美好地重逢。
“阿千”她小声地呼唤着,不再理我了。
这么多年了,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像这样呼唤过多少次,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否得到过回应。
“你怨过她不”我问过母亲。
“说不清楚。”母亲回答,“终究都过去了。”
“我也不知道。”母亲望着窗外,思绪不知道飘向何方。
后来,在老太去世后的很多个日夜里,我依旧会想起坐在屋里跟她唠嗑的那些年。我试着把她的念叨和母亲的回忆串起来,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不过,还是有很多事情让人遗憾,很多疑问,再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