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托付旧机 封闭集训, ...
-
许知远是第二天傍晚出现的。
体育学院宿舍楼下有一排自行车棚,他就靠在最里面那根柱子上,肩上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运动背包,嘴里嚼着口香糖,一副“我已经站了一个世纪,但我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他个子很高,晒得比暑假前又黑了一层,短发被汗浸得微微发硬。听澜从很远的地方就认出了他,因为全校只有他会在九月的黄昏里,穿着一件印着“田径队”的旧T恤,站成一棵很有安全感的树。
“迟到了。”他说。
“我提前了十分钟!”
“那就是我早到了二十分钟。”知远直起身,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她开衫的下摆上停了一下,“衣服谁给你扯的?”
“……一面墙。”
“它挺有眼光。”
听澜一脚踢向他的小腿,被他轻飘飘地躲开了。这是他们认识十几年来,她唯一没有赢过的一项运动。
他们是在同一栋老楼里长大的。
外婆家在二楼,知远家在三楼,两家之间隔着一道会漏水的天花板,和十几年的饭菜香。听澜从小被外婆带大,知远从小被他妈妈“忘”在训练场,所以每天放学,他都会背着书包,理所当然地敲开二楼那扇绿色的门,喊一声:“外婆,我饿了。”
外婆从不问为什么。她会多放一双筷子,多盛一碗饭,把他碗里的青菜悄悄拨到听澜碗里,再把听澜碗里的香菜,夹给他。
七月的葬礼上,知远一直站在听澜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只是在所有人轮流上前的时候,在她腿软的那一瞬,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那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过那件事。
所以听澜才会觉得,这个人踢不过、骂不赢、总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却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个,可以什么都不用解释的人。
“集训提前了。”知远说,“教练改了日程,今晚九点的大巴,十周,封闭管理。手机统一上交,只有周日晚上能用队里的座机,打十分钟。”
“十周?”
“十周。”
“你不是下周才走吗?”
“教练说,下周的我已经提前到今天了。”知远耸耸肩,“所以我现在,是在抓紧时间托孤。”
“……托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翻了翻背包,从最底下摸出一部手机,递给她。
那是一部旧手机。
屏幕的一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背面贴着一张已经起了边的球队贴纸,边框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被摔过无数次、又被固执地继续使用的那种。听澜接过来,掂了掂,比想象中沉。
“这是我高二用的那部。”知远说,“里面只登了《校园圈》,别的什么都没有。密码是我的球衣号码,17。”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看通知。”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体育学院所有的事,体测、补考、报名截止,全部发在《校园圈》上,辅导员连微信群都不用。教练把我手机一收,这十周里,要是错过一个截止日期,我的学分就没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注销?”
“不能。我要是什么都不看,学院那边会以为我失踪。”
听澜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裂了一角的屏幕。《校园圈》的图标安安静静地躺在主屏幕上,点开,主页顶端是一行熟悉又陌生的字:
许知远 体育学院
昵称栏里只有一个字,“远”。
“你昵称怎么就一个字?”
“注册的时候懒得想。”
“……简介也没写?”
“写了。”知远凑过来,指了指那一栏,“你看。”
简介里是五个字:封闭集训,消息慢回。
“我今天早上刚改的。”他得意地说,“这样就算有人找我,也不会觉得我不理他。”
听澜沉默了三秒,诚恳地评价:“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偷懒。”
“效率。”知远纠正。
他们去了食堂。
去食堂的路,要穿过半个操场。
田径队的人还在训练,跑道上有三五个人影,一圈一圈地跑,鞋底敲在塑胶上,发出整齐而空旷的声音。知远走到场边,忽然停了下来,对着那条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跑道,看了很久。
“你怎么了?”听澜问。
“没事,”他说,“就是在想,十周以后,我会不会已经忘了怎么跑。”
“你开什么玩笑。”
“真的。”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跑道的边沿,“有时候,一个地方待久了,再离开,回来就变成另一个人了。”
听澜没听懂这句话,只觉得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起身的时候,右脚很轻地顿了一下。
“你的脚怎么了?”
“上周崴了一下,没事。”知远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已经好了,教练检查过了。”
“真的?”
“真的。”他笑了笑,“走吧,再不去,面档要排长队了。”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稳。
听澜看着他的背影,把那一点说不清的担心,压回了心底。
离大巴发车还有两个小时,知远说要请她吃一顿“最后的晚餐”,然后在面档前面熟练地报菜名:“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一碗不要葱。”
听澜站在旁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你五岁的时候,吃了一口,吐在我鞋上。”知远头也不回,“我记了十几年。”
面档的阿姨笑出了声。
他们端着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知远一边吃,一边把规矩一条一条地讲。
“一,只看通知。有截止日期的,周日打电话告诉我。”
“二,私信别回。”
“这个号几乎没人找我,如果有人发消息,你就当没看见。我平时也不回。”
“三,别乱发东西。我去年报过校园祭的体育展演,后来没去成,系统给我绑了个活动话题,发什么都自动带上,还是公开的。我改过一次,没改掉。”
“我才不会发东西。”听澜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牛肉,“我又不是你。”
“你当然不会。”知远笑了,那笑意里有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你这个人,当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怎么可能在网上乱说话。”
听澜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反驳,只好低头吃面。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操场亮起了灯,几个人影在跑道上拉伸,像一帧帧放慢的剪影。听澜忽然意识到,这顿饭之后,她就要有整整十周,见不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了。
“知远。”
“嗯?”
“你……集训很辛苦吧。”
“还行。”
“你别受伤。”
“我尽量。”
“十周之后,你要回来,完整的。”
他把筷子放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平时的懒散,反倒很认真:“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
“我是怕你回来没人帮你看通知!”
“……行吧。”他重新拿起筷子,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那就拜托你了,听澜。”
他这么郑重地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听澜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抓起旁边那部旧手机,翻过来看了看,故意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
“行,我帮你。借你的名字,用一阵。”
她只是随口一说,就像借别人一支笔、一把伞。
知远却顿了一下。
“好。”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声音听起来很轻,很平静,“名字借你,别给我惹事。”
他没有抬头,所以听澜没有看见,他夹起的那一筷子面,在空中停了半秒。
九点整,体育馆门口停了一辆大巴。
十几个背着同款运动包的人排成两队,教练拿着名单一个一个点名,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塑料筐,是留着上车后收手机用的,现在还空着,像在等一车即将被没收的玩具。
知远走到队伍后面,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听澜站在路灯下,也挥了挥手。
大巴的车门关上,发动机轰的一声,红色的尾灯慢慢缩小,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里。
她站了很久。
路灯下,她摸出那部旧手机,按亮屏幕,锁屏上只有一行很干净的时间。几条未读通知堆在最下面,是体育学院发的:“体测补测报名,截止日期还有三天。”
她把它关掉,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像放进一个没打算打开的秘密。
她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只是帮忙看几条通知。
半小时之后,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她自己那部。
许知远:上车了,手机马上要交。
许知远:号借你,别让我回来发现多了什么奇怪的好友。
沈听澜:你的好友列表里有人吗?
许知远: ……有一个,教练。
沈听澜:放心。
她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两个字,笑了。
她当时是真心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