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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深夜独白 陆沉: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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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澜盯着那三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关于那张照片。”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它。
她吸了一口气,在黑暗里,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落在屏幕上:
远:我在。你说。
发送之后,对面的“正在输入……”亮了。
停了。
又亮了。
像一个人站在水边,伸出脚尖,试了试水温,又缩了回去。
过了很久,消息才一条一条地出现:
陆沉:你觉得,拍一个人,算不算一种打扰?
听澜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起展位,说起评审,说起今天傍晚,那张写着“通过”的通知。可是他问的,是这个。
远:看怎么拍。
陆沉:如果没有问过呢?
远:那就看被拍的人,怎么想。
陆沉:对。
陆沉:我一直在想的,就是这个。
窗外的风,很轻地,拍了一下玻璃。
陆沉:高二那年,我是校刊的摄影师。
陆沉:秋季运动会,有一个女生跑完八百米,最后一名。
陆沉:她跑过终点线以后,走到场地外面,蹲下来,没有哭,只是用手背擦脸。
陆沉:我拍了。
听澜的手指,停住了。
陆沉:那一张,是我那一年拍得最好的。
陆沉:光从她背后过来,汗和灰,都在发亮。
陆沉:校刊用了,做封面。
陆沉:她什么都没说。
对话框上方,那一行小字,亮了很久,才又落下几行:
陆沉:后来我才听说,她去找过老师,请求把那一期换掉。
陆沉:老师没有同意。
陆沉:再后来,她再也没有来过任何一场校运会。
陆沉:没有人怪我。大家都说,那张照片很好,很有力量。
陆沉:只有我知道,那一秒,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听澜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会议室里,他把手搭在相机肩带上的样子。想起他把镜头盖往里按了又按的手指。想起他说“不是不敢”时,那个像是在守着什么、不让别人看见的神情。
那些她当作“冷淡”“装腔作势”“目中无人”的东西,原来,都是别的。
是一个人,在很多年前,按下过一次快门,然后用很多年,一直在后悔。
远:你问过她吗?
陆沉:没有。
陆沉:我当时觉得,那是一个“瞬间”,来不及问。
陆沉:后来才明白,“来不及问”,是最方便的借口。
听澜看着这一行,眼睛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自己被围观的那一天,想起阶梯教室里的笑声,想起那张写着“反面教材”的照片。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随随便便的恶意。
可是,对面的这个人,在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的“随随便便”,拆开给她看。
拆得那么认真,那么疼。
陆沉:摄影社门口,有一行字,“只拍光”。
陆沉:是我写的。
陆沉:后来我擦掉了。
远:为什么?
陆沉:因为开学那天,我破戒了。
听澜的呼吸,在这一行字上,彻底停住了。
破戒。
他说的,是她。
陆沉:那天早上,我本来是去拍樱花道的光。
陆沉:我没有想拍任何人。
陆沉:然后,我看见了一件事。
“对方正在输入……”
亮了,灭了,又亮了。
她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陆沉:她的稿纸,被风吹起来,落在树下。
陆沉:有一个人,从树后面冲出来,去追稿纸,踩到了其中一页。
陆沉:那个人看见她翻墙,又缩回了树后面。
陆沉:等我再看过去,已经不见了。
听澜整个人,僵在了被子里。
树后面。
米白色的袖子。珍珠扣。
一页被她擦成灰色的稿纸。
周遥说:我怕丢脸。
周遥说:他会误会。
三颗散落在夜里的珠子,在这一瞬间,被同一条线,狠狠地,穿了起来。
陆沉:我只看到一个背影,和一只脚。
陆沉:我以为那个人,是故意的。
陆沉:因为她躲起来了,没有捡,也没有道歉。
陆沉:所以我拍了。
陆沉:我想留一个证据。
“证据。”
他在第一个夜晚,就说过这个词。
他说:我有我的理由,暂时不能说。
他说:说出来,对别人不公平。
听澜捂住嘴,把一声险些漏出来的气音,压回了喉咙里。
原来他不肯删的,从来不是那张她被围观的脸。
是树后面,那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衣角。
陆沉:我在发帖的时候,配文下面,写了一行字。
陆沉:请那个人联系我。
陆沉:但是被人截掉了。
陆沉:到现在,没有人联系过我。
他停了一下。
陆沉:我现在不确定了。
听澜抬起头。
陆沉:那个人,跑得太慌了。
陆沉:不像是故意的。
陆沉:如果不是故意,我这样做,就是在找一个无辜的人。
陆沉:可是我又不敢删。
陆沉:一删,我就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他写到这里,没有再发新的消息。
过了很久,屏幕上才又亮起一行:
陆沉:对不起,我说得很乱。
听澜看着“很乱”两个字,鼻尖发酸,几乎想大声地说:不乱。一点都不乱。你说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她不能。
她只是蜷缩在被子里,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把那些话,重新读了一遍。
他不是在羞辱她。
他是在找一个,他以为欺负了她的人。
他拍下那张照片,不是为了让全校都看见她的狼狈,而是想,万一有一天,她想知道,是谁踩了她的稿纸,他手里,至少有一点,可以给她的东西。
可是他做得那么笨。
没有问她,没有解释,把求助的话,写成了“反面教材”,让一整个学校的人,在评论区里,笑了她好几天。
他把一件想保护她的事,做成了伤害她的事。
然后,他用了一个多月,一个人,在深夜里,一点一点地,试着把它还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点抖,敲下一行字:
远: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也许会主动来找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
也许是为了周遥,也许是为了他,也许,只是想让这个夜晚,不要那么重。
对面回得很快:
陆沉:你觉得会吗?
远:如果她是一个好人。
远:她会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写的是“她”。
她僵了一下,立刻补了一句:
远:也可能是他。
屏幕那头,很久没有动静。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对话框上,亮起了一行很淡的小字:
陆沉:嗯。
没有再说别的。
窗外,月亮从云里出来了,在被子上,铺了一小块银色的光。听澜看着那块光,忽然想起了外婆放在相机里的那张纸条。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屏幕上敲出了一行:
远: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远:别用相机躲,用它看。
陆沉:谁说的?
远:她外婆。
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过了很久。
陆沉:我很想见见她。
听澜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外婆已经不在了。
可是,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块屏幕,对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说了一句“我很想见见她”。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要重。
夜深了。
她以为,今晚的对话,已经到此为止。
可是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又亮了起来。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那行小字,反反复复地,亮起,熄灭,又亮起。
像有人,写了一大段话,又一句一句,把它删掉了。
听澜盯着它,屏住呼吸,不敢动。
她想,他到底,想说什么。
是关于那个女生,是关于那张照片,是关于“她”,还是……
是关于“知远”。
过了很久,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陆沉:晚安。
听澜愣了一下。
她没有忍住,敲出了一行字:
远:你刚才在写什么?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陆沉:没什么。
她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有一块地方,轻轻地陷了下去。
他骗人。
他刚才,明明写了很长的一段。
只是,他不想让她看见。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地撞着掌心。
她答应过周遥,不告诉陆沉。
她也答应过陆沉的“知远”,会一直,听他说下去。
这两个承诺,原本各自站在不同的地方,互不相干。
可是现在,它们站在了同一条线上,面对面,谁也不肯退。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吹过那棵老樱花树,吹落了最后几片,已经枯黄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