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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父母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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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厅堂冷语
风卷着晚秋的枯叶,拍在舅父家老宅的玻璃窗上,沙沙响个不停。
这栋房子原是珍恩父母的宅院,如今处处都成了舅父一家人的地盘。厅堂的壁炉烧得正旺,暖意洋洋漫开,地毯是新换的厚羊毛料子,椅背上搭着簇新的刺绣软垫,全都是变卖珍恩家田产添购来的物件。
珍恩站在壁炉侧边,手里拎着铜制火钳,正弯腰清理炉灰。灰尘轻飘飘扬起来,落上她早已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
“珍恩!”
厅外传来舅母尖锐清亮的喊声。
珍恩立刻站直身子,把火钳靠到壁炉边,应声答道:“舅妈,我在这里。”
舅母推开门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呢子长裙,领口别着一枚亮晶晶的银胸针,是上周刚从镇上珠宝铺买回来的。她目光一扫,落在壁炉的炉台上,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看看你,清个炉灰都清不干净,角落还留着炭渣。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厅堂是待客的地方,半点脏乱都不能有,客人来了看见像什么样子?”
珍恩低头看向炉沿,果然还有一小块黑炭残渣粘在石缝里,她连忙拿起小毛刷去扫:“对不起舅妈,我马上清理干净。”
“又是对不起。”舅母嗤了一声,走到壁炉前,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天天道歉,天天做错事。要不是你父母走得早,我和你舅舅好心收留你,供你吃供你住,你现在指不定在哪里沿街乞讨呢。”
这时舅父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份地契文书,慢悠悠坐到沙发上,抬眼瞥了珍恩一眼。
“玛丽,别总动不动就训她。”舅父嘴上劝着,语气却没有半分温和,转头看向珍恩,“珍恩,今早镇上的律师派人捎了口信过来,那片临河的草场,手续已经办完,正式过到我的名下了。往后你不要再想着去打听草场的事,更不要在外人面前提那原是你父亲的产业,听懂没有?”
珍恩手里的毛刷顿了一下。
那片临河草场,是她父亲最看重的一块地,从前还带着小时候的她去草地上放风筝。
她轻轻抬眼:“舅舅,那是我父亲留下来的……”
“你父亲留下来,可他走的时候你尚未成年!”舅父立刻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下来,“律法说得明明白白,你未成年,家产由监护人代为打理。我是你亲舅父,替你看管家产,难道还会害你?这些田地放到我手上,才能打理得兴旺,交到你一个小姑娘手里,迟早败光。”
舅母立刻上前一步,帮腔道:“就是这个道理!我们是为了你好。再说了,家里这么大开销,修缮屋顶、添置马车、给汤姆买新课本,哪一样不要花钱?动用田租,也是理所应当。你可别在外头乱说话,惹得旁人误会我们吞你的东西,坏了你舅舅的名声。”
珍恩抿紧嘴唇,不再争辩。
她试过争辩一次,换来的是一整天不许吃饭,还有没完没了的数落,说她白眼狼、忘恩负义。
舅母见她安静下来,继续吩咐:“楼上三间客房的被褥今天全部拆下来清洗,还有一整排银餐具,傍晚之前必须全部擦得发亮。下午我要接待几位太太来家里喝茶,到时候茶具摆盘,都由你来伺候,不许出半点差错。”
“可是舅妈,我还要打扫厨房、喂后院的鸡鸭……”
“那些活你早起做完不就行了?”舅母眼睛一瞪,“一点活就推三阻四,真把自己当成大小姐了?现在可不是你爹娘还在的时候。在这个家里,白吃一口面包,就要出一份力气。”
正说着,表弟汤姆从楼梯跑下来,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体面的羊毛外套,脚上是崭新的皮鞋。他一眼看见珍恩,故意一脚踢起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擦着珍恩的脚踝滚过去。
“珍恩,帮我把书房的书拿下来!就是摆在最上层那本探险故事。”汤姆大大咧咧地喊道,“快点,我等着看呢。”
珍恩轻声应好,转身准备上楼。
“等等。”汤姆又叫住她,嬉皮笑脸看向父母,“母亲,昨天我跟同学去集市,看上一把新的猎弓,要不少钱呢。”
舅母立刻笑了,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好,等下就让你舅舅去镇上给你买回来。”
珍恩脚步停住,静静听着。
买一把猎弓的钱,大概就是从前家里一块地半个季度的租金。
舅父笑着点头:“可以,下个月还有一笔田租到账,足够给汤姆添置新弓箭,再给他添一套骑马的装束。男孩子,就该多出门骑马打猎。”
汤姆欢呼一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珍恩,故意扬声说道:“听见没有珍恩?我要新猎弓了,等我练好了,还可以去你从前最喜欢的那片林子里打猎。反正那片林子现在也是我们家的。”
珍恩垂着眼,没有回话。
舅母瞥见她的样子,立刻冷声道:“你站在那里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楼拿书,再不去,客房的被褥怕是天黑都洗不完!别磨磨蹭蹭浪费时间。”
“我这就去。”珍恩转身踏上楼梯。
楼梯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二楼的客房宽敞明亮,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珍恩拆开厚重的被褥,抱到洗衣房。大木盆里盛满冷水,深秋的水冰得刺骨,一泡进去,指尖瞬间麻木发红。
她用力搓洗被单,肥皂摩擦布料,泛起一团灰白泡沫。
没过多久,舅母也走到洗衣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我跟你把话说清楚。”舅母慢悠悠开口,“再过一阵子,我已经托人联系好了远地方庄园的差事。到时候就把你送过去做帮佣。”
珍恩搓衣服的手猛地停下,抬眼看向舅母:“庄园?”
“嗯,黑尔庄园。”舅母淡淡说道,“远得很,很少有人回来。去那边做工,包吃住,你也不用继续留在我们家里拖累我们。你舅舅和我也算仁至义尽,替你寻好了出路。”
珍恩心口一沉:“是要把我送走?”
“不然呢?”舅母冷笑一声,“你一天天长大,等你成年,免不了要惦记家产。把你送得远一些,对你、对我们,都省心。到了庄园,好好听管家和厨娘的话,勤快做事,不要动不动就提起你父母的田地。只要你安分,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你要是到处哭诉,坏我们名声,那后果你自己清楚。”
珍恩低声问:“我还能回来吗?”
舅母摊了摊手:“那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你乖乖听话,好好干活,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若是不肯安分,这辈子就不必回来了。”
说完,舅母不愿再多聊,转身离开了洗衣房。
冷水浸泡着双手,寒意顺着指尖一直窜到胳膊。珍恩低头看着盆里漂浮的皂沫,心底一片冰凉。
原来早就打算好了。
一边拿着她父母的钱享受日子,一边早早打算,要把她远远送走,断了她回家的可能。
汤姆这时晃到洗衣房门口,抱着胳膊笑道:“珍恩,听说要送你去很远的庄园干活啦?挺好的,以后家里的杂活就不用你来做咯。那黑尔庄园听说雾特别重,冷得要命,你可要好好保重。”
珍恩抬眼看他:“是你让爸妈把我送走的吗?”
汤姆耸耸肩,满不在乎:“就算不是我提的,他们早晚也要这么打算。家里的钱、田地本来就该是我的,哪里能留着给你?你识相一点,到庄园好好当女佣,别再想着家里的东西。”
珍恩没有再和他争辩,低下头继续搓洗被单。
傍晚时分,珍恩把所有活计做完,回到厅堂。舅父一家正围坐在餐桌旁吃晚饭,烤鸡、热派、新鲜炖菜满满摆了一桌。
舅父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活做完了?厨房灶台边给你留了一点冷麦饼,你去那边吃。记住,待会儿太太们离开之后,所有茶具餐盘,全部由你清洗收拾。”
“知道了,舅舅。”
珍恩转身走向厨房。
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啃着干硬发凉的麦饼,隔着一道门,还能听见餐厅里面舅父、舅母和汤姆的说笑声。
“下个月的田租到了,正好把马厩翻修一下。”
“汤姆的新猎弓,记得早点订。”
“等珍恩一走,楼上客房就可以改成汤姆的书房。”
一句一句,清清楚楚飘进厨房。
珍恩慢慢咽下嘴里干涩的麦饼,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她还留在这栋属于她父母的房子里,可这里早已经没有她的位置。舅父舅母一边享用本该属于她的一切,一边盘算着把她送往遥远陌生的庄园。
日子一日日过,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
壁炉的暖意,从来分不到她身上。
这座房子里所有热闹与欢喜,从来都不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