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意知淮》慕慕慕松

4、欠的还是要还的 清晨六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从老旧出租屋狭小的窗户渗进来。
　　许知意准时醒过来。夜里吃过胃药之后，胃部的钝痛消下去大半，只是空腹的时候依旧残留着一点隐隐的酸胀。他坐起身，抬手按了按腹部，动作轻缓，不敢大幅度牵扯。
　　简单洗漱，屋子里没有多余食材。他提前备好了全麦面包，撕开包装慢慢啃了两片，不敢吃得太快。鸡蛋是绝对不能碰的，小米类食物他一向避之不及，平日里的三餐都要反复挑选。吃完面包，他倒出温水，按时吃下叶淮清昨晚买回来的胃药。
　　药盒放在书桌一角，旁边是剩下半盒苏打饼干。
　　视线扫过药袋，许知意心里第一念头就是还钱。
　　昨晚情急之下收下药品，可他从来没有白白接受别人馈赠的习惯。人情已经欠了两笔，若是再收下这份药钱，心里的担子会更重。他打开手机，点开钱包，粗略算了算余额。兼职的工资还没有到账，手里现有的钱勉强够付药费，只是剩下的生活费又要再省一省。
　　没关系，少吃一点，再多挤一点兼职时间就能补回来。许知意向来不怕吃苦。
　　背上洗得发白的双肩包，锁好出租屋的门，赶往公交站台。早高峰的公交挤得厉害，他站在车厢靠后的位置，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不自觉护着胃部，安静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
　　四十分钟之后，市一中高大的校门映入眼帘。
　　清晨的校园满是朗朗读书声，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来来往往。Alpha、Beta、Omega各自的信息素在空气里淡淡的交织在一起，大多都收敛妥当。许知意进门之后，下意识收紧腺体，清甜的葡萄信息素牢牢锁住，几乎一点都不外泄。他不喜欢自己的信息素暴露在外人面前，情绪一旦被信息素出卖，等于把软肋摊开。
　　高三教学楼在校园最深处。
　　许知意的教室在三楼，叶淮清所在的学生会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两个人班级并不在一起，平日里碰面的机会本来很少。许知意原本打算早读结束，课间的时候，去学生会办公室找叶淮清，把药钱亲手给他。
　　走进教室，刚放下书包，同桌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声说起昨天模考的风波。
　　“知意，昨天张恒被通报批评了你知道吗？德育处一大早贴出来的公告，模考理综直接记零分。大家都知道是他栽赃你作弊，还好有叶淮清作证，不然你这次就惨了。”
　　周围几个听见对话的同学，也悄悄往许知意这边投来目光。之前还在私下议论他是不是真的作弊，如今真相大白，不少人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愧疚。
　　许知意轻轻“嗯”了一声，拿出英语课本翻开，面上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嗯，事情查清了。”
　　他不想过多谈论这件事。风波落幕，他只想尽快回归正常的学习节奏，不要被太多人围观议论。
　　早读课很快结束，课间十分钟。
　　许知意把现金折好，放进校服的口袋里，起身往行政楼走。清晨的风穿过走廊，带着桂花淡淡的香气。行政楼比教学楼安静很多，大部分办公室还没有老师过来，只有学生会的房间门半敞着。
　　还没有走到门口，里面传出来几道说话的声音，是学生会的干事，正在和叶淮清汇报本周纪律检查的安排。
　　“会长，这周高三晚自习巡查排班，名单我整理好了。”
　　“操场上旧的宣传栏破损，后勤那边说下周才有空过来维修。”
　　少年清冷淡然的嗓音响起，条理清晰地一一回复安排，正是叶淮清。
　　许知意脚步顿在门外。他没有贸然推门打断，站在走廊侧边等着，指尖隔着校服布料，捏着口袋里的现金。
　　没过几分钟，几名干事拿着文件从办公室走出来，和许知意擦肩而过，还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匆匆离开。
　　走廊瞬间安静。
　　许知意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叶淮清抬眼望过来。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衣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得整齐，眉目清冷。看见门口的许知意，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很快恢复平静。
　　“进来。”
　　许知意迈步走进学生会办公室。房间宽敞整洁，书架上摆满各类书本，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摞摞文件摆放有序。空气中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木信息素，温和平稳，没有释放Alpha的压迫感。
　　许知意停在办公桌前面，没有拉旁边的椅子坐下，依旧保持站立，直接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折好的纸币，放在桌面靠前的位置。
　　“昨天晚上的胃药还有苏打饼干的钱。”许知意抬眼看向他，眼神坦荡，带着Alpha那份不肯欠人的傲气，“我算了价格，应该刚好。如果不够，你跟我说，我补上。”
　　叶淮清垂眸看向桌上放着的现金，又抬眼望向许知意。少年的脸颊带着一点早起的浅淡倦色，脸色依旧算不上红润，明显胃病还没有完全养好。
　　他没有立刻去拿桌上的钱，嗓音平缓：“不用急。
　　“要的。”许知意微微抿唇，态度很坚定，“说好的，钱我要还给你。我不习惯白白拿别人的东西。”
　　他很清楚，叶淮清根本不会在意这一点药钱。对于叶氏这样的家庭来说，这点金额微不足道。但对于许知意而言，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原则。人情可以记在心里，财物一定要两清。
　　叶淮清静静看了他几秒，没有继续推辞，伸手拿起桌上的纸币收进抽屉。
　　“收到。”简简单单两个字。
　　没有继续拉扯推拒，顺着许知意的心意收下，不让少年继续有心理负担。
　　许知意见他收下，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昨天……谢谢你。”道谢的话再说一遍，许知意耳尖微微发热，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两次。考场，还有晚上小区那边。”
　　“只是碰巧遇上。”叶淮清依旧是这句熟悉的回答，随即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开口，“今早按时吃药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关心，让许知意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吃过了。”
　　“空腹不要长时间硬扛。”叶淮清缓缓说道，“食堂早餐窗口早上有热粥。避开小米粥就可以。”
　　许知意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他讨厌小米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连班上的同学几乎都不清楚。叶淮清怎么会了解？
　　像是看穿他的疑惑，叶淮清平静解释：“高三学籍档案里面，体检表附带饮食禁忌备注，学生会整理档案的时候看过。鸡蛋过敏，忌食小米。”
　　许知意一怔。原来是学籍档案记录的。
　　他微微攥了攥手，心底有点微妙的感觉。原来有人留意过这些不起眼的、属于他的细节。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费心记住他不能吃什么、讨厌什么。就连他的父亲，恐怕都不清楚他鸡蛋过敏，一旦误食会起红疹、呼吸困难。
　　“嗯，我知道。”许知意低声应道，“食堂我会注意。”
　　“张恒那边处分已经落地。”叶淮清话锋一转，说起昨天的事件后续，“全校通报，记入档案，接下来一段时间学生会考场巡查会多加留意他。不会再发生类似栽赃。”
　　许知意轻轻点头：“多谢。”
　　“本职工作。”叶淮清淡淡道。
　　这时预备铃响起，清脆的铃声传遍整个校园，马上要开始第一节课。
　　“上课铃响了，我先回教室。”许知意转身准备离开。
　　“许知意。”
　　身后传来叶淮清的声音。
　　许知意脚步停下，回头。
　　“你父亲。”叶淮清语速平稳，“如果再来找你，不要独自和他争执。可以打我电话。”
　　又是这件事。许知意沉默一瞬，轻轻颔首：“我明白。麻烦你了。”
　　走出学生会办公室，许知意快步赶回教学楼。一路上，鼻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股清冽沉静的檀木香气。
　　回到教室，任课老师已经拿着课本走进来。许知意拿出课本，强行把纷乱的心思收回来，专心投入课堂。只是偶尔走神的时候，脑海里会闪过叶淮清平静无波的眼眸，还有他记得自己饮食禁忌这件事。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中午放学，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往食堂走去，喧嚣说笑。许知意习惯性单独行动，他不爱扎堆，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吃饭。走进一中偌大的食堂，窗口众多，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他刻意避开卖小米粥的窗口，排在另外一个队伍，打了一份米饭，一份清炒青菜，一份蒸鸡胸肉。没有鸡蛋，食材稳妥。找了食堂角落一张空桌子坐下，安静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一阵淡淡的檀木香慢慢靠近。
　　许知意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眼。
　　叶淮清端着餐盘，径直走到他这张桌子对面，停下脚步。
　　食堂里空位还有很多，不少空桌子。许知意微微错愕地看着他。
　　“这里没人吧。”叶淮清开口，不是问句，语气平淡，拉开椅子坐下。
　　他餐盘里面菜式简单，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周围不少正在吃饭的学生悄悄往这边张望。年级第一的叶淮清，几乎很少主动和别人同桌吃饭，更别说是许知意。很多人心里都好奇，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有交集了。
　　许知意不自在地微微挺直脊背，葡萄信息素极轻地漏出一点，是猝不及防的局促。他低下头继续扒米饭，小声回了一句：“没人。”
　　两个人之间短暂安静，只有筷子碰到餐盘的轻响
　　“下午大课间，高三年级要开月考动员大会，在大礼堂。”叶淮清一边慢慢吃饭，一边低声开口，“通知刚下发，班主任应该很快会说。”
　　许知意点头：“嗯，早上早读的时候，班长提了一句。”
　　“礼堂座位安排按排名。”叶淮清抬眼看向他，“你第三排，我第一排。”
　　许知意“嗯”了一声，不太明白他特意说这个的用意。
　　“你胃不好，礼堂椅子硬，久坐容易不舒服。”叶淮清平静说道，“我那里多带了一个软垫。”
　　许知意立刻摇头拒绝，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想再收下对方任何东西：“不用，我没事，坐一会儿而已。”
　　“放在学生会，不用你特意还。”叶淮清没有强求，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难受的话，可以过来拿。”
　　许知意抿紧嘴唇，没有再接话，默默吃饭。
　　吃完饭，许知意收拾餐盘起身：“我吃完了，先走了。”
　　“嗯。”叶淮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檀木信息素轻轻一动。
　　许知意走出食堂，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叶淮清好像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留意他。这份关照不算浓烈，安安静静，从来不会咄咄逼人，却一桩一件落在实处。可越是这样，许知意心里越是不安。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叶淮清生来站在高处，拥有他想都不敢想的一切。他只有拼命读书，不停兼职，还要随时提防找上门索要钱财的父亲。两个人短暂相交，等风波过去，就该回归各自的轨道。不能产生多余的念想。
　　下午的大课间很快到来。
　　全体高三学生集合，去往学校大礼堂参加月考动员大会。偌大礼堂坐满学生，人声嘈杂。许知意按照座位表找到第三排自己的位置坐下。礼堂的木质椅子果然很硬，坐下没过多久，腹部又泛起淡淡的酸胀。他悄悄调整坐姿，腰背微微往前倾，减轻胃部受到的压力。
　　主席台上，校长和年级主任轮番上台讲话，讲接下来月考的重要性，鼓励高三学生冲刺备考。冗长的讲话，时间一点点过去。
　　胃部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许知意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悄悄按住小腹。
　　视线无意识往前，落在第一排的背影上。
　　叶淮清端正坐着，脊背笔直，听得认真。像是感知到身后的目光，他微微侧过头，视线精准对上许知意的眼睛。
　　四目相对。
　　叶淮清目光淡淡扫过他按住胃部的手，无声停顿两秒，然后重新转回头面向主席台。
　　几分钟之后，学生会一名干事悄悄从侧边过道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薄的软垫，轻轻放到许知意椅子上，压低声音：“会长让我拿给你的。”
　　说完，干事转身快步走开，不留给许知意拒绝的机会。
　　许知意低头看着椅子上灰黑色的软垫，指尖碰到柔软的布料。鼻尖又飘来一缕淡淡的檀木香，是远处第一排，来自叶淮清的气息。
　　清甜的葡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轻轻漫开一丝，有着一点说不清的悸动。
　　许知意沉默地把软垫垫在身下。
　　硬邦邦的木椅一下子柔和很多，腹部受到的压力减轻不少，那种闷胀的难受感缓和下来。
　　他望向前面那道挺拔清冷的背影，心里轻轻想。
　　这个人，总是这样。
　　不声不响，已经把事情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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