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在那个盛夏》东水长流

10、 骤雨初临，预感惶然

　　上午的天光尚且温柔，风也带着盛夏独有的温热干爽，谁也未曾预料，一场剧烈的暴雨，会在午后毫无征兆地席卷整座城市，连同遥远的深山峡谷，一同笼罩在滂沱雨幕之中。

　　我枯坐在书桌前整整一上午，反复刷新聊天界面、天气页面、山林徒步动态，所有能查询的渠道，都被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关于攸寻光的消息。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煎熬着我的神经。我试图重新拾起画笔，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可无论如何努力，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飘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正午时分，温度骤然攀升，盛夏的烈日炙烤着大地，窗外的树叶被晒得耷拉下来，蝉鸣聒噪不休，空气闷热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样闷热沉闷的天气，是盛夏最寻常的模样，却让我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预感，悄悄在胸腔深处生根、发酵、蔓延。

　　大概下午两点左右，原本澄澈湛蓝的天空，忽然被厚重暗沉的乌云迅速覆盖。黑压压的云层从天际尽头翻滚而来，层层叠叠，迅速吞噬掉所有光亮，短短十几分钟，整座城市骤然昏暗下来，像是瞬间坠入暮色。狂风骤然肆虐而起，呼啸着穿过楼宇缝隙，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呜呜的低吼，楼下的香樟树被狂风撕扯，枝叶疯狂摇曳，哗啦啦的声响铺天盖地。

　　天气变化的速度快得猝不及防，完全颠覆了前几日的天气预报。此前所有的气象播报，都只标注了局部零星阵雨，无人预警这场突如其来的强对流暴雨。我怔怔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骤然暗沉的天地，心脏猛地一沉，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瞬间蔓延至全身。

　　不过片刻，硕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狠狠撞击着玻璃幕墙，声响密集又猛烈。雨势越来越大，从零星雨点变成倾盆暴雨，密密麻麻的雨帘遮蔽了所有视线，远处的高楼、街道、绿植，尽数被白茫茫的雨雾笼罩，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轮廓。天地之间，只剩下狂风呼啸、暴雨倾盆的轰鸣，声势浩大，让人心生畏惧。

　　我死死盯着窗外的暴雨，指尖冰凉，浑身僵硬。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城市的暴雨尚且只是影响出行，可对于身处深山峡谷的人而言，骤然降临的强降雨，是致命的危险。

　　深山峡谷地势低洼，两侧山势陡峭，山体土质疏松，植被茂密却挡不住暴雨冲刷。短时强降雨极易引发山洪暴发、山体滑坡、碎石滚落、河水暴涨，这些只在新闻报道里见过的地质灾害，此刻鲜活又残忍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拼命想要压抑这些糟糕的猜想，想要告诉自己他经验丰富，一定提前找好了避雨的岩洞、管护站，一定平安无虞，可心底的恐慌早已冲破理智的束缚，疯狂翻涌。

　　我慌乱地点开实时气象预警页面，手指颤抖着不断刷新，最新的红色预警弹窗赫然映入眼帘：局部山区遭遇短时极端强降雨，累计雨量大，伴有强风、雷电，极易引发山洪、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山区人员即刻避险撤离。

　　红色的预警字体刺眼又冰冷，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剖开我所有的自我安慰。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突突地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我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才能勉强站稳。窗外的暴雨还在无休止地下着，风声鹤唳，雨势滔天，每一声雨打玻璃的声响，都像是敲在我的心脏上，震得我浑身发麻。

　　我慌乱地翻找出抽屉深处那张皱巴巴的户外应急救援卡片，是攸寻光每次进山前，都会特意留给我的，他说万一遇到紧急情况，随时可以联系救援队。卡片上的电话号码清晰工整，是他亲手写下的字迹，利落挺拔，一如他温柔沉稳的模样。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串数字，掌心沁满冷汗，内心陷入极致的矛盾与挣扎。

　　我想立刻拨通救援电话，想让专业人员进山搜寻，想第一时间确认他的平安，可心底又抱着最后一丝卑微的侥幸。我怕自己太过小题大做，怕他只是安稳躲在山洞避雨，手机关机省电，怕我一通慌乱的求助电话，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会让回来后的他，笑话我太过胆小、过度焦虑。

　　我太了解攸寻光的性子，他向来沉稳冷静，做事稳妥，热爱山野却从不鲁莽冒险，每一次出行都会做好万全攻略和避险准备。可这一次的暴雨太过突然，太过猛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也超出了常规的避险范围。

　　理智在恐慌面前不堪一击。一边是自我宽慰的侥幸，一边是汹涌不止的恐惧，两种情绪死死拉扯着我，让我坐立难安，进退两难。

　　我关掉窗户，拉上大半遮光窗帘，原本昏暗的屋子彻底沉入暗沉。屋内安静得诡异，只剩下窗外狂风暴雨的轰鸣，清晰地传入耳畔。我瘫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泛白，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来不及做。只能静静坐着，竖着耳朵聆听窗外的风雨声，仿佛隔着几十公里的山川河流，能够捕捉到一丝来自他的动静。

　　漫长的雨天，漫长的煎熬，无边无际的惶然，将我彻底吞噬。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无力，隔着遥远的距离，我护不住我最爱的人，只能被困在空旷的屋子里，任由恐慌肆意蔓延，任由最坏的猜想，一点点占据所有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