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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绮罗星梦录

      第十六章·大暑:与十六岁的自己重逢

      大二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方栩栩没有回家。

      她留在学校参加暑期社会实践——文学院组织了一次下乡支教的活动,地点在西南山区一所只有百来个学生的小学。同行的还有另外七个同学,两个男生五个女生,都是大二大三的学长学姐,只有她一个大一刚升大二的“新人”。带队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教现代文学的,个子不高,说话慢条斯理,但做事极为认真——出发前他把每个人的行李清单都检查了一遍,发现有人没带防晒霜,就从自己包里掏出一瓶递过去,说“山里的紫外线不讲道理”。

      他们坐了大半天的绿皮火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县城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在蒙蒙细雨里换乘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沿着盘山公路一路颠簸上山。那条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车轮外侧就是悬崖,悬崖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水声在谷底轰鸣,白色的浪花在巨石间翻涌。开车的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姓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单手打方向盘,在每一个急转弯处都按一下喇叭,也不管对面有没有车。车厢里的几个同学吓得紧紧抓着扶手,只有吴师傅面不改色,甚至还哼了一段山歌。

      方栩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山下是盛夏,山腰是暮春,山顶还留着春天的尾巴。植被从阔叶林变成了针叶林,又从针叶林变成了灌木丛。她想起去年来学校报到时坐的那趟绿皮火车,想起那个在车厢里抱着门票一夜未眠的十六岁少女。那时候她奔赴的是一场演唱会,是一场属于自己的朝圣。现在她奔赴的是一群不认识的孩子,是一场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两者的方向不同,但坐在车上的人,是同一个人——只是版本不同了。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中午前到达了目的地。那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四面都是青翠的山,山腰上飘着雾气,像是有人把云朵挂在了树梢上。村子里大多是低矮的砖瓦房,屋顶上晒着玉米棒子和红辣椒,墙面上还残留着去年贴的春联,虽然褪色了但边角都还完整。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遮住了小半个篮球场,树干上系着几条褪了色的红布条——大概是村民们祈福时系的。树下有几个小孩子蹲在地上玩弹珠,看到中巴车开过来,呼啦一下全跑过来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学校在村子最高处,是一栋两层的灰色砖楼,楼前竖着一根旗杆。操场是泥地,刚下过雨,有些泥泞,但被人用碎石子铺出了几条走道。教室的窗户有些破了,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地响,但窗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方栩栩注意到,每一间教室的门口都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捐赠人的名字——有些是个人,有些是企业,有些名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方栩栩负责教语文和音乐。

      语文课本用的是县城统一配发的教材,和她小时候用的版本差不多,但书页已经卷了边,内页上还有上一届学生留下的铅笔字迹。音乐课没有教材,她自己编讲义——把简单的乐理知识写在一张张手抄的大白纸上,贴在黑板上用。她带来的唯一教具是一把从学校借来的旧吉他——琴颈有点弯,琴弦也旧了,一弦的E总是跑调,每次弹之前都要重新调。但她还是带着它。不是那把有裂纹的旧吉他,那把她留在了学校。但她需要一把吉他,因为她想教孩子们唱一首歌。一首很简单的歌。一首用三个和弦就能伴奏的歌。

      山里的孩子腼腆而好奇。第一天上课的时候,他们整整齐齐地坐在位子上,把手背在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城里来的年轻女老师,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物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但方栩栩注意到,坐在第三排角落的一个瘦小的女孩,一直在低头用铅笔头在一个用过的作业本背面画什么东西。

      方栩栩走过去,弯下腰看。女孩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像,长发,穿裙子,站在黑板前面。旁边写了两个字——“方老师”。字写错了一个笔画,“老”字的那一撇写得特别长,像是给那个字加了一条尾巴。

      “这是送我的吗?”方栩栩轻声问。

      女孩点了点头,把画推到她面前,然后迅速把头低下去,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辣椒。

      那张画被方栩栩用透明胶带贴在了讲台的抽屉里,和其他她收到的画放在一起——有孩子画了花,有孩子画了山,有孩子画了一条河和一座桥,桥上有两个小人手拉手。她用红色圆珠笔在每张画的背面都写上了日期和画的名字。她对自己说,这些画要带回学校去,和她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孩子们最喜欢的课是音乐课。

      不是因为方栩栩教得多好,而是因为她会弹吉他。山里的孩子大多没见过真正的乐器——他们只在电视上和手机里见过,那台旧电视机是学校唯一的电器设备。每周三下午的音乐课,方栩栩会抱着那把旧吉他坐在教室前面的小板凳上,孩子们围坐成一圈,听她弹一些简单的曲子。她教他们唱《小星星》,教他们打拍子,教他们认识简谱——用最笨的方法,把1234567写在黑板上,然后指着数字一个一个地唱。

      有一个叫小树的小男孩总是唱跑调,每次都跑得很认真。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特别大,声音比谁都响,但永远不在调上。别的孩子笑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方栩栩说:“小树唱得最有力量,节奏也是对的。调不准没关系——他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唱歌。音乐最重要的是敢唱,不是唱准。”小树听了,骄傲地挺起胸膛,下一遍唱得更响了。

      小树有一双特别亮的眼睛。方栩栩后来从村长那里知道,小树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小树跟着爷爷奶奶住。村长说这孩子想爸妈的时候就一个人跑到村口的大榕树下坐着,对着山喊几声,然后又跑回来。方栩栩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也曾经把一首歌当作和远方某个人的唯一联系。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从那以后,每次音乐课下课,小树都会帮她把吉他小心翼翼地放回琴盒里。他不会扣搭扣,每次都把搭扣对齐了又对不齐,方栩栩教了他好几次,他学得很慢,但每次都会坚持自己来。有一天他终于成功扣上了,高兴得在教室里跑了三圈。

      还有一个小女孩叫阿秀,皮肤黑黑的,扎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平时不太说话。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上课从来不举手,下课也总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其他孩子玩。有一天放学后,所有孩子都走了,方栩栩在教室里整理当天的作业本,阿秀忽然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小声问:“方老师,音乐课教的歌,能不能唱给不在的人听?”

      方栩栩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阿秀的眼睛很大,眼珠很黑,睫毛很长,像山里的泉水一样清澈。

      “你想唱给谁听?”方栩栩问。

      “奶奶。她去年冬天走了。走之前她最喜欢听我唱歌。但我那时候不会唱——我不认识字,不会看谱子。现在我学会了。可是她听不到了。”

      方栩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山风吹过松林,发出长长的、低沉的松涛声。

      “你唱,她听得到。”方栩栩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别的什么。”

      阿秀点了点头,跑开了。她的麻花辫在肩膀上跳了几下,消失在榕树的树荫里。

      那天晚上,方栩栩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漫天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从地平线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中间没有一处空隙。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发光的水痕,从南边的山顶一直流到北边的山坳。她想起了阿秀的奶奶,想起了阿秀说“她听不到了”时的眼神。然后她想起了江屿白,想起了塌房那天他发的那条简短动态——“对不起,辜负了大家的期待”。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空洞而敷衍。现在她不那么想了。也许他也像阿秀一样,有想唱给某个人听的歌。只是那个人已经听不到了。也许她曾以为是唱给自己的那些歌,其实是唱给另一个人的。而她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人,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山里的夜很静。静到能听到远处的溪水声和近处虫鸣声各自的旋律——溪水是持续的低音,虫鸣是断续的高音。方栩栩拿出笔记本,写了一些东西。不是小说,不是日记,而是给那些孩子们写的小故事——关于星星、关于山、关于一个会弹吉他的老师和一群不会唱歌却唱得最响亮的孩子。她把这些故事写在田字格作业纸的背面,打算明天讲给孩子们听。最后一个故事写到一半,她停笔了。她想把结尾留到离开的那天再写。

      支教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得像山涧里的溪水,你伸手去抓,它就从指缝里溜走了。转眼就到了最后一周。

      最后一周的音乐课,方栩栩给孩子们唱了一首歌。那是她自己写的歌——写得不好,和弦只有三个,副歌部分重复了两遍就没了,歌词也简单得有些幼稚。但孩子们听得很认真。他们的眼睛在昏暗的教室里亮闪闪的,像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掉进了屋里。

      “山外面的世界,很远很远。山里面的梦,很近很近。你们是山里的星星,总有一天,会亮给所有人看。”

      她唱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孩子们开始鼓掌,掌声很响,和阿秀平时安安静静的性格完全不同。那些掌声不像演唱会上万人齐拍的声浪那么震撼,但方栩栩觉得,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掌声。因为没有人在表演,没有人在客套,每个人都只是单纯地想表达——谢谢你。

      小树举起手问:“方老师,你也是星星吗?”

      方栩栩想了想,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以前不是。我以前以为星星是别人,我只是看星星的人。”

      “那现在呢?”

      “现在啊,”方栩栩说,揉了揉他的头发,“现在我觉得,每个人都可以是星星。你也是。阿秀也是。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是。”

      小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咧开嘴笑了。他掉了一颗门牙,笑起来露出一个黑黑的豁口。

      最后一天,方栩栩给每个孩子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但每一封都不一样。她给阿秀的信里写:“你唱歌的时候,山在听,风在听,榕树在听。他们听到了,奶奶就听到了。”她给小树的信里写:“唱跑调没关系——你最想说的话,不在调上,在心里。心里的声音是不会跑调的。”她给每一个孩子都写了一段话,有些是在田字格作业纸上写的,有些是随手撕下的笔记本纸。她写了一个晚上,写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写到笔芯快没水了,写到手指酸得握不住笔。

      孩子们也给她准备了礼物。阿秀送了她一束野花,用狗尾巴草扎着,花瓣已经被风吹得有些蔫了,但颜色还是鲜艳的——红的、黄的、紫的,都是阿秀从学校后面的山坡上采的。小树送了她一颗弹珠,是他从裤兜里掏出来的,弹珠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被他的手心捂得温热。他说这是他在村口榕树下赢的,是他最厉害的弹珠,“给你了,方老师。”方栩栩把那颗弹珠小心地放进笔袋里,和她的笔、她的笔记本、她的记忆放在一起。

      中巴车发动的时候,孩子们站在榕树下,隔着灰尘扬起的小路用力挥手。阿秀没有挥手,她只是站在原地,举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方老师,我以后也要当一个老师。”

      方栩栩在车窗里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了。不是悲伤的眼泪,不是离别的眼泪,而是一种她无法用语言准确命名的、滚烫的眼泪。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不是被某个人,而是被这段经历本身。她在这里教了孩子们音符和文字,孩子们教了她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关于纯真,关于给予,关于用自己的光去照亮别人的路。她忽然理解了江屿白当年站在舞台上的那种感觉——不是为了掌声和仰望,而是当你知道有人因为你的存在而变得更好,那种感觉比任何掌声都更让人满足。也许他当年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感受到的也不全是虚假的追捧。也许在那些光芒万丈的瞬间里,也曾有过一些真实的、被需要和被回应的温暖。只是那温暖不够多,不够支撑他走过所有的黑暗。

      回程的火车上,方栩栩打开手机,收到了沈微澜发来的消息。

      “你那个短篇小说,我投稿了。”

      方栩栩猛地坐直身体,额头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

      “什么???投哪了???你不是说要先帮我改改吗???”

      沈微澜回得很快,像是在手机那头等着她的反应。“本市的高校文学奖。散文/短篇小说组。我替你投的。没经过你同意,对不起。但我看了征稿启事,主题是‘成长’。我觉得你那篇太合适了。”

      方栩栩的心脏开始狂跳。她当然知道那个文学奖——全市最有影响力的高校文学奖之一,上一届散文组的一等奖得主后来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和那样的比赛扯上关系。她只是写了一些东西,一些关于星星和岛屿、关于追逐和幻灭的句子,那篇小说的题目叫《绮罗星梦录》。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题目就是她那部还在修改的长篇小说的名字。短篇用的是同题,但内容不一样——短篇更凝练,只讲了一个女孩和一颗星的故事。她把那颗星写得很美,但也写了它黯淡的过程。她写了女孩在废墟上种花,写了另一个女孩陪她一起种。沈微澜一定是在她电脑上偷偷看到的。然后这家伙就自作主张地投了稿。

      “你怎么不告诉我?”方栩栩打字的手指都在抖。车厢里的信号不太好,消息转了好几圈才发出去。

      “因为告诉你你肯定不敢投。你只会改来改去改来改去,然后告诉我‘还没准备好’。没有人是准备好的。东西写够了,就让它去见人。这是你教我的——你说过,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方栩栩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她说过的那些话,沈微澜都记得。她劝苏蔓勇敢追求自己的选择,劝沈微澜不要太苛责过去的自己,劝阿秀把歌唱给听不到的人听——她一直在鼓励别人勇敢,却忘了鼓励自己勇敢。而沈微澜,这个曾经在超市里对着一包薯片发呆的人,帮了她一把。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田野和山峦被黑暗吞没了,只有偶尔闪过的村庄灯火,像落在地面上的星星。方栩栩靠在窗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微光,心里七上八下。她不知道那篇小说能不能得奖,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入围。但此刻,这篇小说已经在路上了。就像当年的她一样——蜷缩在绿皮火车上,怀抱着门票,去奔赴一个未知的终点。结果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又一次出发了。

      列车广播员报出了下一站的站名——一个她没听说过的陌生小站。窗外闪过一块站牌,白色的油漆字已经有些斑驳。火车没有停,呼啸而过。她看着站牌迅速退后、变小、消失在黑暗里,想起很久以前在课堂上听到的那句话——“成长就是不断地告别,又不断地重新出发。”

      她确实在告别。告别十六岁那个仰着头追星星的自己。但她也在出发。去往一个自己还看不清方向、但愿意勇敢走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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