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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绮罗星梦录

      第十三章·春分:新的季节

      寒假过后,方栩栩回到学校的时候,校园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湖面的冰化得干干净净,湖水恢复了流动的质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波光,像是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碎银子。湖边的垂柳冒出了鹅黄的嫩芽,柳枝不再僵硬地支棱着,而是柔软地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摆动,拂过水面的时候画出一圈一圈浅浅的涟漪。草坪上的草还是枯黄的,但如果你蹲下来仔细看,能看到枯草根部已经冒出了新绿的芽尖——极小的、嫩嫩的绿色,像是大地正在偷偷试穿一件新衣服。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地站在路两旁,花瓣肥厚而有光泽,像是瓷器烧制成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带着微甜的清香。

      方栩栩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经过一个寒假,她觉得一切都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些路、这些树、这些建筑——她闭着眼睛都知道从宿舍到图书馆要经过几棵银杏树、几个路灯。陌生的是她自己。这个站在玉兰花下的自己,和去年九月那个站在校门口仰着头看迎新横幅的自己,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那时候她还在担心新环境、新同学、新课程,还在不经意间被某个旋律或某个侧脸刺痛。现在,那些担心和刺痛都还在,但它们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被一片新绿的柳叶遮住。

      宿舍里,室友们陆续回来了。北方女孩带了一大包家乡的饺子,是她妈亲手包的,猪肉白菜馅,冻得硬邦邦的,煮了满满一锅,整个宿舍都飘着面皮和肉馅的香气。本地女孩穿着新买的大衣在镜子前来回摆弄,一边转圈一边问大家好不好看,袖口的标签还没剪。数学系女孩还是坐在床边看书——这学期是《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一本比《线性代数》更厚的书。但她看到方栩栩的时候,主动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也亮了。这个笑容对别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方栩栩知道,对那个曾经一整天不说一句话的女孩来说,主动微笑是比任何语言都更重的礼物。

      苏蔓在微信上发了张照片——她和林知行在机场的合影,两个人都戴着同款不同色的围巾,脸贴着脸,背景里是巨大的航班信息显示屏。照片配的文字是:“异国恋第一天。”方栩栩给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加了一句:“你一定会做到的。”苏蔓秒回了三个哭泣的表情包。

      林知行已经去了美国。苏蔓说他走的那天在安检口回头看了十七次——她数了。第一次回头是刚过安检,第二次是脱外套的时候,第三次是拿电脑的时候,一直到最后一次,他站在通往登机口的扶梯上,人已经快消失在拐角了,又回头看了一眼。苏蔓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段子。但方栩栩听出了轻松底下的那层东西——那一层是软的、脆的、还没长好的。方栩栩没有戳破,只是给苏蔓发了条消息:“周末有空的话一起去吃麻辣烫吧,你请客。”苏蔓回:“凭什么我请客?”方栩栩回:“因为你可以顺便把视频通话打开,让林知行看看你吃得多香,馋死他。”苏蔓回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说“成交”。

      新学期第一周,方栩栩翻开课表,目光习惯性地扫到了周三下午那个时间段。上学期那个时间格子里印着“歌词创作与诗歌意象”,这学期变成了空白。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课表折好,放进书包里。

      她知道江屿白的课不会再开了。他没有续约——放假前他发过一封群发邮件给所有选课的学生,语气简单而克制,只说“下学期将不再担任授课教师”,附了一份推荐阅读清单和几首他自己写的歌词供大家参考。他在邮件最后写了一句话:“你们的作业我都保存着。有一天你们成了自己想成为的人,记得把那首没写完的歌词写完。”方栩栩把那封邮件读了好几遍,最后把它存进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岛屿与星”。

      但文学院开了另一门新课——“叙事学导论”。授课老师姓林,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教授,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电影剧本作为案例分析,第一堂课就放了王家卫《花样年华》的片段,然后说:“叙事不只是讲一个故事,而是选择从哪个人的眼睛里看这个故事。同样一件事,从不同的叙事视角讲述,会成为完全不同的故事。你们这学期的作业就是——用三种不同的视角写同一个事件。”

      方栩栩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她想起了江屿白在歌词课上说过的话——“你的秘密,值得被更用心地找到。”叙事视角,大概就是把秘密放在不同的容器里,等待不同的人来打开。

      沈微澜也回来了。她比寒假前又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寒假里她跟着一个哲学系的老教授去了一趟青海,参加一个关于生态伦理的田野调研,皮肤晒黑了一些,笑起来牙齿显得更白了。她剪了头发,比之前更短,几乎是板寸的长度,配上她那副高挑的骨架和棱角分明的五官,走在路上回头率比上学期更高了。她给方栩栩带了一条牦牛绒的围巾,灰白色的,手感粗粝而温暖,有一种高原阳光晒过的味道。

      “那里海拔四千多米,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沈微澜把围巾递给方栩栩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递一包薯片,“然后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雪山。雪山就在你面前,巨大、沉默、一动不动。你会觉得自己特别小,但也特别自由。人一旦承认了自己渺小,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因为你渺小,所以你的错误也渺小,你的痛苦也渺小,那些压在你心上的东西,在雪山的尺度上,什么都不是。”

      方栩栩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感受着那种粗糙的温暖。围巾比她想象中更软,牦牛绒的纤维很长,摸上去有一种未经工业处理的原生质感。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方栩栩说。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说那些话的时候——关于忘记一个人、关于过去——语气里总有一种被压着的东西。现在好像不那么压着了。”

      沈微澜沉默了一会儿。她们正走在湖边那条碎石小路上,柳枝在头顶轻轻摇晃,在她们脸上投下斑驳的、明灭不定的影子。

      “大概是高原的缘故。”她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蹦跳着滚进湖里,激起一圈比去年秋天更大、也更果决的涟漪,“在四千多米的地方,你喘气都困难,更别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我站在雪山下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句话——人类的悲欢离合,在珠穆朗玛峰看来,不过是一层又一层的积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方栩栩看着她的侧脸。沈微澜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你还恨他吗?那个吉他手?”方栩栩问。

      沈微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之后,才开口。

      “不恨了。”她说,“不是原谅。就是不恨了。我发现我这些年一直恨的不是他,是我自己。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被他骗了那么久。但站在雪山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就是那个样子的。我就是会相信别人的,我就是会把一个人想得很好的,我就是容易被温柔的人吸引的。这是我的一部分,不是我的错误。他利用了我的这一部分来欺骗我,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不需要因为他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方栩栩安静地听着。柳枝在她们之间轻轻摆动。

      “那你的这一部分——还会不会再给另一个人?”她问。

      沈微澜转过头看着她,眯了眯眼睛。阳光从柳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眼角,像一颗金色的痣。

      “也许吧。”她说,“但不是现在。等我先把自己拼好再说。快了——再给我一两年。”

      方栩栩笑了。她没有说“加油”,也没有说“你一定可以”。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微澜的手背,和上次一样。这一次,沈微澜没有让她抽手。她反过来握住了方栩栩的手,力道很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但也很坚定,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你的手比上学期暖了。”沈微澜说。

      “因为春天来了。”

      “也对。”

      她们继续沿着湖边走着,湖面上有一对鸳鸯正在筑巢,衔着枯枝和干草在石拱桥下忙碌。柳枝拂过她们的头顶,像是春天在给她们梳头。

      三月中旬,方栩栩开始在一家独立书店兼职。

      书店叫“夜航船”,隐藏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上。门面很小,夹在一家卖手工皮具的店和一家宠物咖啡馆之间,如果不是橱窗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内有旧书,欢迎来坐”,很容易就错过了。店内格局是一栋改造过的老房子,木制的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书架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店主在角落里点了一支线香。店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孟,以前是出版社的编辑,后来厌倦了出畅销书的节奏,辞职开了这家书店。孟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用一根木头簪子松松挽着,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的声音很低,像翻旧书页时的沙沙声。

      书店的角落里有一只橘猫,叫“老虎”,胖得几乎走不动路,大部分时间都趴在靠窗的旧沙发上晒太阳。沙发旁边是一个小书架,上面全是诗集——博尔赫斯、顾城、辛波斯卡、聂鲁达,排列得没有章法,像是被人随手放上去的,但每一本都放在最方便取阅的位置。

      方栩栩每周在这里工作三个下午,负责整理书架、帮客人找书、偶尔给客人冲一杯速溶咖啡。工资不高,但她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安静,喜欢旧书的气味,喜欢老虎在她整理书架的时候蹭她的小腿,喜欢透过窗户看到梧桐树从光秃秃变成绿油油。那些梧桐树在三月末开始发芽,嫩叶从枝头冒出来,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又像是酝酿了一整个冬天才终于鼓起勇气。

      她在这里遇到了很多人。有一个老爷爷每周三都会来,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读《红楼梦》,读完一章就合上书发一会儿呆,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偶尔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句“贾母这个人啊”。有一个学美术的大学生经常带着画板来,坐在靠窗的位置画书店的角落,她说她要把所有独立书店都画一遍,趁它们还没全部被连锁书店取代。有一个中年男人每次来都买一本诗集,从不说话,只是把钱放在柜台上,然后拿着书安静地离开。

      方栩栩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无数种不同的生活。有人在舞台上被千万人仰望,有人在书店角落里安静地画画;有人在世界的顶端光芒万丈,有人在梧桐树下的旧书店里度过一生。每一种生活都有它的重量,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高级或更低级。她想起苏蔓的男朋友林知行——他要去改变世界;而孟姐放弃了出版界的光鲜亮丽,安于这个连招牌都没有的小书店;沈微澜在高原上对着雪山思考人类的渺小;而她自己,在这个春日的午后,把一本本旧书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哪一个是更好的生活?也许没有更好的生活。只有更适合自己的生活。

      三月末的一个傍晚,方栩栩在书店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是周三,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整条老街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了手掌大,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方栩栩正在整理新到的二手书,把它们按照类型和作者分好,一本一本地录入电脑。门口的风铃响了——那是一串用贝壳和铜管做的风铃,撞在一起的声音很清脆。

      她头也没抬,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这里可以坐吗?”

      方栩栩的手停住了。那声音她太熟悉了——低沉,略带沙哑,像是一块被反复摩挲过的旧丝绒。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江屿白。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T恤,肩上挂着一个帆布袋,帆布袋有些旧了,边缘磨出了线头。他的头发比上学期短了一些,但不像出道时那样修剪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梳向一侧。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里面隐约能看到几本书和一叠乐谱。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顾客——不是明星,不是老师,只是一个在傍晚走进一家旧书店的男人。

      “江老师。”方栩栩放下手里的书,从梯凳上下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你怎么在这里?”

      “朋友推荐了这家店,说这里的诗集很全。我在找一个绝版的译本,网上买不到。”他环顾了一下书店,目光在老楼梯、旧沙发、角落里打盹的老虎身上一一掠过,“没想到你在这里工作。”

      “兼职。孟姐人很好。”方栩栩顿了顿,问道,“你想找哪本诗集?”

      “辛波斯卡的《万物静默如谜》,陈黎的译本。我那一本在搬家中弄丢了。”

      方栩栩带他走到角落那个满是诗集的旧书架前。老虎原本趴在沙发上睡觉,感觉到有人靠近,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江屿白一眼,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方栩栩的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指尖在陈旧的书脊上感受着每一个凹下去的烫金标题。

      “这里。”她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就剩这一本了,有些旧了。”

      书的封面微微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得还不错。书页上带着一股旧书特有的味道——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沉沉的、暖暖的、像是被时间腌制过的纸浆香。

      江屿白接过书,翻了几页。店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厨房里孟姐冲咖啡的水声。

      “你教过我们,歌词是加密的信。”方栩栩说,“辛波斯卡也是加密的信。她的诗看起来很日常,但其实每一行都有密码。有一首叫《一见钟情》,她写‘他们彼此相信,是瞬间的激情让他们相遇。这种确定是美丽的,然而变幻无常更加美丽。’”

      “你也读辛波斯卡?”江屿白抬起头。

      “上学期在图书馆偶然翻到的。可能是因为你教的那门课,我对诗歌意象忽然有了兴趣。我去图书馆找歌词创作的书,结果旁边就是诗歌区,一翻就翻到她了。”方栩栩顿了顿,“你还在写歌吗?”

      “在写。给几个独立音乐人当幕后,偶尔帮人编曲。不是以前那种大制作了,从头到尾就一个人在录音棚里慢慢磨。收入比以前少很多,但时间自由,也不用看公司的脸色。写什么,怎么写,什么时候写完,都是自己说了算。”

      “听起来不错。”

      “还不错。”他合上书,看着她,“你呢?这学期怎么样?”

      “选了叙事学导论。老师教我们——用不同的视角讲同一个故事,会变成不同的故事。就像塌房,从他的视角、从粉丝的视角、从公司的视角、从媒体的视角——四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江屿白沉默了一会儿。老虎忽然从沙发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方栩栩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是怎么讲那个故事的?”他问。

      “我以前只用受害者的视角讲。”方栩栩坦诚地说,蹲下来挠了挠老虎的下巴,“我被他欺骗了,我很伤心,我很愤怒,我花了很多时间才走出来。这个叙事是真实的,但也是不完整的。后来我试着加入其他的视角——他的视角、公司的视角、社会的视角。然后我发现,故事还是那个故事,但我的愤怒变小了。不是因为愤怒错了——愤怒是真实的,也是合理的情感。而是当你在自己的叙事里给别人的视角也留出一个位置的时候,你的心就会变大一些。心大了,愤怒占的比例就小了。”

      江屿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什么——像是这个人站在她面前,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也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些字刻进了某个重要的位置。

      “方栩栩,你以后想做什么?”他忽然问。

      方栩栩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苏蔓问过她,母亲问过她,她在日记本里问过自己无数次,但江屿白问她的这一次,让她忽然觉得这个答案不再那么遥远了。

      “我想写东西。”她说,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犹疑,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告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不是写歌词——我没有你那样的音乐天赋。我想写小说,写那些被忽略的人的故事。写那些在边缘的、不被看见的、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就像你写歌给他们听一样,我想写故事给他们看。不是鸡汤故事,不是励志故事,就是真实的、复杂的、有好有坏的故事。”

      江屿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老街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书店,在地板上投下窗框的影子。孟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咖啡机的声音关了,整个书店安静得像是时间停止了流动。老虎在她的脚边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那你写的第一篇小说,可以给我看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请求一个很重要的事。

      “可以。”方栩栩说,“但还在写。只写了一个开头。还没找到结尾。”

      “不急。”江屿白说,“结尾比开头难。好故事需要时间——你不也是这么教我的吗?”

      方栩栩笑了一下。她把书递给他,带他到前台付了款。孟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推了推圆框眼镜,打量了一眼这个陌生的客人,把书装进纸袋里的时候格外仔细,书脊朝上,纸张对齐,纸袋的开口处贴了一张书店的logo贴纸。

      江屿白接过纸袋,走到门口。风铃又响了。

      “方栩栩。”

      “嗯?”

      “你说你那篇小说还没找到结尾。”他站在门口,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老街的尽头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淡金色的光边,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舞台上的那张逆光照片,但又完全不一样——那光不是聚光灯的冷白,是落日的暖橘。“等你找到了,告诉我。”

      他推开门,走进了梧桐树的阴影里。他的背影在梧桐树间越来越远,走过一个路灯,影子被拉长,走过下一个路灯,影子又缩短,然后变淡,消失在了老街的拐角处。

      方栩栩站在书店的柜台后面,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静。那种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是平静的水面,但水面下有暗流。现在水面下也是平静的。她低头看了看老虎,老虎也抬头看着她,眯着眼睛,像是在说“那个人不错”。

      “我知道。”方栩栩轻声说,又挠了挠老虎的下巴。

      她环顾了一圈书店——孟姐正在角落的书架旁整理古籍,动作轻缓得像在抚摸婴儿。学美术的大学生今天没来,但她的画板还立在靠窗的位置,画纸上留了一半未完的书店素描。那个读《红楼梦》的老爷爷今天上午来过,读完第十二章就走了,走之前把椅子推回了原位。那个买诗集的中年男人昨天来过了,买了一本博尔赫斯,还是没说话。

      这些日常的、细小的、不惊天动地的片段,构成了她的生活。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它不需要被任何人仰视,也不需要被任何人评判。它只是在这里,在梧桐树下的旧书店里,静静地展开。

      她拿起刚才整理到一半的那摞书,重新爬上梯凳,一本一本地把它们放回书架。书脊挨着书脊,构成了一面沉默的、用文字砌成的墙。每一本书里都藏着一个人的一生,或者至少是一段人生。有些书被很多人读过,书脊都磨白了;有些书从放上架的那一天起就没被人翻开过,封面上积了一层细细的灰。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梯凳上下来,回到柜台后面。老虎又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噜声,肚皮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孟姐从书架上取了一本旧版的《诗经》,翻开,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那句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外面,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春天已经在这条老街上站住了脚跟,泥土的气息从花坛里弥漫开来,混着远处某个窗口飘来的炒菜的香味。隔壁宠物咖啡馆有人在弹尤克里里,弹得很业余,但听得出来弹琴的人很开心。

      方栩栩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一个空白的页面,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新章节:春分。”

      她想了想,又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以前我以为故事是线性的——从开始到结束,从追逐到幻灭,从爱到恨到释然。现在我觉得,故事更像是一棵树。每一年都会长出新的枝丫,有些朝太阳的方向,有些朝阴影的方向,但它们都在同一棵树上。那棵树的根很深,深到能穿过所有季节,吸到地下的水。”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老街上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春天正深,夏天还远。

      而她,正在以自己的节奏,慢慢地、一页一页地、不慌不忙地,写着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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