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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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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星梦录
第十章·和弦:不完美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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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白的课在文学院渐渐有了名气。
起初只有十来个人选课,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后排空着一大片座位,来的学生也大多是抱着“凑学分”的心态——毕竟是一门新开的选修课,没有往届口碑可以参考,授课老师又不是专职教授,而是一个曾经在娱乐圈待过的“圈外人”。有学生在选课系统里看到授课教师的名字时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直到点进教师简介页面,看到那张曾经挂在无数海报上的脸,才惊觉——是他。
消息在学生群里传得很快。“哎你们知道吗,那个谁,以前特别火的那个江屿白,现在在咱们学校教课!”从大三传到大二,从文学院传到隔壁的新闻学院,从他的老粉丝传到那些只听说过他名字的“路人”。到了第四周,来旁听的人已经比正式选课的学生还多了。教室从原来的小教室换到了大阶梯教室,最后一排依然站着人。来得晚的只能坐在台阶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姿势别扭地记着笔记。
方栩栩每次都是提前半小时到,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和第一堂课一模一样的位置。她已经不需要用提前到来确认什么了,这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习惯,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不需要理由。她把笔记本翻开,笔放在笔记本旁边,然后看着窗外那棵开始变红的枫树发呆。
秋天的颜色一周一个样。第一周枫叶还是绿的,只在叶尖有一点点红,像是被霜打过的指尖;第二周红叶从边缘向内蔓延,半棵树变成了黄红交织的颜色;第三周整棵树烧起来了,红得那么猛烈,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点燃。方栩栩看着那棵枫树,想起高中教室窗外那棵香樟。香樟是四季常青的,从不改变颜色,像她当年那条一眼望得到尽头的路。而枫树每年都会红一次,红过之后再落尽,来年再重新长。她更喜欢枫树——因为它允许自己凋零。
江屿白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教案,而是一张手写的歌词。他用投影仪把歌词投在屏幕上,然后退后两步,靠在讲台边,没有再去看屏幕。他现在讲课的时候已经不需要教案了——不是因为他准备得少,而是因为他准备的太多,多到可以从任何一个点切入,展开成一整堂课。方栩栩注意到,他的衬衫换过几次,但永远是素色的——灰色、白色、藏蓝,没有任何花纹,没有logo,没有装饰。和当年那些丝绸质感的、墨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水波般暗纹的舞台服装相比,他现在的穿着像是一种刻意的抹除——把自己从“明星”这个身份里彻底地剥离出来。
“今天不讲理论了。”他环顾了一下教室,目光在方栩栩的方向停了一瞬——这个停顿已经成为他们之间一种无声的惯例,每周三下午,第三排靠窗,两个人目光交汇零点几秒,然后各自移开。“我写了一首新歌,想先给你们听听。你们是第一批听众。”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在小声说“他还会写歌”,旁边的人回了一句“废话他就是写歌出身的”。后排传来翻找录音设备的声音——有人大概是想录下来发到网上。江屿白没有阻止,只是等大家安静下来之后,轻轻拨动了放在讲台旁边的那把木吉他。
那是一把很旧的吉他。面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琴桥延伸到琴身底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琴弦是新的,但在旧吉他的衬托下也显得不那么光鲜了。方栩栩认出了那把吉他——是他当年在生日会上唱那首demo时用的那一把。那时候它还是新的,面板光洁得像一面镜子,在追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现在它有裂纹了,有划痕了,琴颈的漆面被手指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可是它发出的声音,比当年更温厚了。像是一个人经历了太多之后,声音里多出了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更深的共鸣。
“这首歌还没有名字,”江屿白低头调了调弦,手指在六根弦上依次滑过,发出一连串流水般轻柔的音符,“它是写给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也不算认识——应该说,一个很久以前就知道、但直到最近才真正认识的人。”
方栩栩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她没有低头看笔记本,她的目光落在讲台上那个低头调弦的人身上。他调弦的动作比以前更慢了,以前在舞台上他调弦的时候手指快得像在跳舞,现在每一根弦都要反复调好几次才满意,像是在确认每一个音都准确无误,容不得任何虚假。
江屿白调整好坐姿,左手按弦,右手拨弦。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滑出,低沉而缓慢,不像他当年那些歌那样华丽、繁复、层层叠叠,而是干净得近乎朴素——只有一把吉他,一把声音,不加任何修饰,不加任何混响。紧接着是他的声音。
“我曾在最高的地方看最远的星光,
以为那是属于我的方向。
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
才发现最亮的那盏,
一直在某个窗口,
为某个等不到的人亮。”
他的声音不像当年那样完美无瑕了。高音的部分有一点微弱的沙哑,尾音的处理比以前更克制,不再有那些精心设计过的转音和气声。可是那种不完美,反而让歌声有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质感——真实的质感,像是在对你说话,不是在对你表演。
“你是否也曾对着夜空许愿,
是否也把一个人当成全世界。
后来你长大,学会不再信仰星光,
可那颗星还在天上,
它从未原谅自己,
曾经欺骗过一个相信它的孩子。”
方栩栩的视线忽然模糊了。她把笔放下,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力地握着,像是怕自己会发出声音。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枫叶落地的声音——那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干燥的、细碎的声响。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笔记本上,把那行被她写了无数遍又划掉无数遍的名字再一次洇湿了。
她终于明白了两年前那场塌房里,她丢失的最后一块拼图是什么。
不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是“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粉丝”,不是“那些照片是不是真的”——这些问题两年来像坏掉的唱片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可它们都不是最核心的那个问题。
最核心的问题是——“他有没有因此受到惩罚?”不是粉丝对他的惩罚,不是舆论对他的审判,而是他自己的惩罚。他那句简短的“对不起,辜负了大家的期待”背后,到底是什么?是公关团队写好的模板?还是他真的知道自己错了?两年了,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方栩栩心里最深的角落。她从不和人提起,也不愿对自己承认——她在乎的不是他犯了什么错,而是他有没有为那个错误付出代价。
现在她知道了。那把有裂纹的吉他,那首没有名字的歌,那一句“它从未原谅自己”——这就是他的代价。他不是没有受伤,不是没有内疚。他只是把这些藏在了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然后带着那些内疚继续活着。像一个被判了终身监禁的囚犯,监狱不在任何地图上,只在他自己心里。
他用了一首歌的时间,告诉两年前那个蜷缩在厕所隔间里无声哭泣的少女——你没有爱错人。你爱上的那部分我,是真的。只是那部分不够大,不够完整,不够支撑一个“完美偶像”的重量。它被其他的部分——那些不完美的、软弱的、犯错的部分——压在下面,压了很久很久。现在我终于可以把那部分拿出来给你看了。它不完美,但它是我。
歌唱完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消散,琴弦的余音在寂静中慢慢沉没。江屿白的手指还停在琴弦上,没有立刻放下手。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教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性的掌声,也不是那种疯狂的、追星式的尖叫。而是一种更沉静的、更克制的、发自内心的掌声——像是人们在听完一首让他们想起了什么的歌之后,不约而同地用这种方式说:“谢谢你,我们都听到了。”
方栩栩没有鼓掌。她的手还在膝盖上握着,太用力了,指节有些发白。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眼泪慢慢干。
江屿白把吉他放下来,靠在讲台边,抬头扫了一眼教室。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很快就调整好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讲课时的平稳。
“这首歌没有名字。如果你们有好的建议——”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第三排那个靠窗的位置,在那个正在用袖子偷偷擦眼泪的女生身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可以告诉我。”
方栩栩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那行字很小,写在那行被洇湿的名字旁边,像是悄悄生根的一颗芽。
《岛屿与星光》。
她没有告诉他。也许以后会。也许不会。有些名字是用来被说出的,有些名字是用来被记住的。
下课之后,方栩栩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座位上,看着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有人在讨论刚才那首歌——“副歌部分那个转调真的绝了”;有人在惊讶——“我没想到他还会写这种类型的歌,和他以前那些完全不一样”;有人在感慨——“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江屿白在整理讲台上的设备——拔掉投影仪的线,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吉他的琴弦松了半圈。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等最后一个旁听生也离开,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午后的阳光从枫树的枝叶间穿过,被染成了淡金色,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时间的刻度在移动。
“你哭了。”他说,没有看她,还在低头卷那根投影仪的线。
“没有。”方栩栩迅速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发现自己这个举动刚好暴露了自己正在哭的事实。
江屿白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不是舞台上的弧度,不是采访里的弧度,不是任何营业性质的弧度。那是一个更笨拙的、更不熟练的、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弧度——像一个人很久没有笑过,忽然想要试试,却发现笑比想象中更难。
“我以前写过那么多首歌,”他说,把卷好的线放在讲台上,走到第三排旁边的过道里,距离她隔着一个空座位的距离停下了,“没有一首是我真正想写的。公司会给我一个主题,告诉我这首歌要打榜、要有话题度、要符合人设,然后我按照要求写。那首《写给岛屿》算是唯一一首我自己偷偷写的——在生日会最后唱了几分钟,以为没人在乎。后来公司不让收进专辑,说太丧了,不够燃,不够正能量。结果它反而成了你们最喜欢的。”
“因为那首是真的。”方栩栩说。
江屿白看着她,点了点头。“对。那首是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午后的光照在过道的地面上,形成一道一道的光影条纹,将他们隔开——他站在暗处,她坐在光里。有细小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和那年舞台上的微尘一模一样。只是这道光不是聚光灯,只是秋天午后的自然光;他不再是舞台上的神,她也不再是台下万千仰望者中的一个。
“我以前以为,”他缓缓开口,声音比讲课时更轻,像是这些话只能说给她听,“做音乐是为了让别人听到。后来才知道,做音乐是为了让别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听懂。”
“我听到了。”方栩栩说。
“我知道。”他说。
又沉默了。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充实的、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沉默。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远处食堂的排风扇嗡嗡地转着,那是午饭过后的休息时间,食堂阿姨正在清洗灶台。走廊里有学生边走边讨论晚饭吃什么。世界在正常地运转,时间在正常地流逝。而在这个安静的、被阳光笼罩的教室里,两个人静静地坐着,像两本书被翻到了同一页。
“我还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方栩栩说。
“嗯。”
“塌房那天——你看到那些热搜的时候,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江屿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枫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被风吹得旋转着落下来。他把身体靠在过道另一侧的椅背上,头微微向后仰,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在酒店。凌晨三点,被经纪人的电话叫醒。他让我打开微博。我打开之后,看到了那些照片。然后我听到经纪人在电话里说——‘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早就料到这一天会来。”
他顿了顿。方栩栩没有催促,等着他。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还有零星的灯火。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后悔,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解脱感。像是一个被绑了很久的人,忽然被松了绑。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他们发现我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人。等了很久。终于来了。我不用再演了。”
方栩栩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自怜,没有辩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一个人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只是偶尔在某些词汇的停顿处,能听到一丝没有被完全压住的、残余的痛。
“那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后悔做那些事?还是后悔被发现?”
“都有。”
江屿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留着琴弦按出的印痕,一道一道,像某种看不见的囚笼的铁栏。他轻轻摩擦着指尖的茧。
“后悔我伤害了很多人。包括你。”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我不后悔我失去了那个位置。那个‘完美偶像’的位置。它让我赚了很多钱,但它让我变成了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微博粉丝数,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看热搜有没有我的名字。我连在便利店买一瓶水都要担心被人拍到——不是因为怕被认出来,而是怕被拍到买错了牌子,不符合代言合同。那种生活不叫成功。那叫长期的精神病。”
方栩栩没有说话。她看着他手指上的茧,想起了他当年在舞台上弹吉他的样子——聚光灯独独照亮他一个人,他微阖着眼,像是沉浸在与整个世界无关的音乐里。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孤独的、高贵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选择。那是被囚禁。
一个人被关在一座金光闪闪的笼子里,外面的人以为他拥有全世界,里面的人却连一扇窗户都打不开。
“你恨过我吗?”江屿白问,抬起了头,眼睛对上了她的。
方栩栩看着他,没有回避。
“恨过。恨了很长一段时间。恨到我把你的海报全撕了——然后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贴回去了。恨到我把你的歌全删了——然后又从回收站里恢复了。恨到我在日记本里写满了骂你的话——然后在下一页又写,我其实不希望你真的过得不好。”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停下。
“后来不恨了。”她说。“但不是原谅——原谅太难了。只是不恨了。恨需要力气。我没有那个力气了。我把力气用来考大学了。”
江屿白看着她,眼神复杂,里面有很多种情绪在翻滚——感激、愧疚、释然、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无法被语言命名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窗外枫叶沙沙,阳光渐斜。方栩栩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
“该走了。”她站起来,收拾笔记本和笔,“下一节课还有十分钟。”
“好。”江屿白也站起来,退后一步让开过道。
方栩栩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
“江老师。”
“嗯?”
“那首歌——《岛屿与星光》。叫这个名字,怎么样?”
江屿白愣住了。他站在讲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根卷好的投影仪线,一动不动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方栩栩。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淡金色的光边。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舞台上,他站在追光里,而她在台下。现在角色颠倒了——她在光里,他在暗处。这个倒置让他觉得很好——不是苦涩,而是觉得某种东西终于被矫正了。
“《岛屿与星光》。”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测试每一个字的音质,让它们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星光在上面,岛屿在下面。星光不知道岛屿在看着它,岛屿也不知道星光需要被看着。”
“但它们在同一片夜空里。”方栩栩说。
他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很小的、但发自内心的弧度。
“谢谢。”他说。
方栩栩转身,走出了教室。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那首新歌的旋律还在脑海里回荡——和当年的生日会demo不同,和那些经过了精修和混音的专辑曲目也不同。它更粗糙,更朴素,像一个被摔碎了又拼起来的器皿,裂缝还在,但它依然可以盛水。也许盛不住全部,但足够浇灌一些东西了。
他变了。他不再是神坛上那个完美无瑕的偶像了,他变成了一个会在讲台上给学生弹一首没有名字的歌、会在唱完之后沉默良久、会笨拙地不知如何收场的普通人。一个有裂痕的、会犯错的、真实的普通人。
而她也变了。她不再是那个仰着头追星的十六岁少女了,她变成了一个在歌词课上写下歌名的女孩,一个不再需要别人来当她的光的年轻女人。因为她自己已经有了光——不够亮,不够远,只能照亮脚下的路,但那是她自己的光。不是来自任何一颗星星,而是来自她自己的火。
她睁开眼睛,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枫叶正红,银杏正黄,蓝天上一群鸽子正在盘旋。有一片枫叶被风卷起,飘到她面前,她伸手接住了它。枫叶的叶脉清晰可见,每一根细小的脉络都是这棵树用一整年的时间生长的——春天萌芽,夏天扩张,秋天染红,冬天凋落。她以前只欣赏红色的枫叶,现在她觉得,枫叶最美的是它的叶脉——那些支撑了整片叶子的、不被看见的细微网络。
那个她曾经以为是全世界的人,如今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但她感激这首插曲。因为这首歌让她学会了如何去唱自己的歌。
她放开那片枫叶,让它飘回地上,然后踏着铺满落叶的小路,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踩在落叶上都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秋天的声音,也是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