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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尴尬 能不能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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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末,冬
时间快临近千禧年,空气里带着冬天刺骨的冷。
陈佑在电子厂熬完一天流水线,加班耽搁了两个小时。扣工钱的通知刚贴在车间公告栏,他猛地想起,该去幼儿园接妹妹了。
他骑着破旧自行车拼命往幼儿园赶,到地方只剩空荡荡的铁门。老师告诉他,孩子早就没人领走。
冷汗瞬间浸透陈佑的棉衣,他沿着街道疯跑,嗓子喊得发哑,到处打听妹妹的下落。实在没有办法,他只能走进街边的派出所报案。
刚踏进大厅,陈佑目光一扫,脚步猛地顿住。
周宸驰就坐在长椅上,妹妹乖乖靠在他身侧,看见陈佑立刻扬起小脸,一声声喊着哥哥。
陈佑本来打算装作不认识这个人,打算接过妹妹简单道谢就走。
周宸驰却抬眼,直接叫住他的名字。
“陈佑。”
陈佑停下脚步,声音紧绷。
“谢谢你把我妹妹送过来。”
周宸驰望着他,低声开口。
“当年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陈佑指尖攥紧,低头看向妹妹,不想和他拉扯旧事。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必要再说。”他伸手想去牵妹妹的小手。
周宸驰微微侧身,没挡住他,只是眼神牢牢锁在陈佑身上。
“我找了你很久。”
“你没必要。”陈佑把妹妹拉到自己身后护住,语气尽量放平稳,“今天多谢你照看她,我们先走了。”
妹妹拽了拽陈佑的衣角,仰起头好奇问。
“哥哥,这个叔叔是谁呀?他一路上还给我买糖吃。”
陈佑心口一沉,摸了摸妹妹的头顶,没有回答。
周宸驰看着他躲闪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放下过。当初你一声不吭就消失,我连一句告别都没等到。”
陈佑咬了咬下唇。电子厂长时间重复劳作带来的疲惫此刻全部涌上来,脑袋发胀。他不想在派出所大厅争执,周围还有办事的人。
“我那时候有自己的难处。”陈佑简短地回了一句,弯腰抱起妹妹。“我们该回家了。”
“难处?”周宸驰站起身,跟着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再难,连跟我说一句的时间都没有吗?陈佑,我一直等着,等着你回来。”
妹妹靠在陈佑肩头,眨着眼睛来回看着两个人,安安静静不再说话。陈佑避开周宸驰的视线,抱着妹妹转身,脚步走得很急。
他不敢回头,他怕看见周宸驰眼底那股,多年没变的执拗。
1994年,七月十二,夜。
豫北乡下的夏夜,天黑得拖沓。
太阳早就沉进西边的土坡后面。白日烤透大地的热气,却迟迟不肯散。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风慢慢转凉。
白天闷得人喘不上气的燥热,一点点沉进泥土里。
田埂两边,玉米秆长得老高,密密匝匝排开。
风一吹,宽大的叶子互相摩挲,沙沙,沙沙。
知了藏在玉米秆和矮树上,一声叠着一声长鸣。
叫声连绵不断,铺满整片田野。
不是聒噪的吵,是乡下夜晚独有的声响。
脚下是踩了几十年的土路,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晒干发硬的土坷垃,还有牛蹄踩出来的浅窝。
陈佑推着家里那辆二八自行车,慢慢往前走。
出来溜风,躲开屋里压抑的氛围。
陈佑,镇上寄宿中学的班长。
班里他话不多,也不算寡言。成绩一直稳在年级顶尖,数学是他最拿得出手的科目。
夜里凉快,他只穿了条薄短裤,小腿露在外头,皮肤迎着晚风,带着一点清爽。
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远处猛地传来急促的蹬车声,混着一阵一阵凶狠的狗吠。
陈佑抬眼望过去。
有个高个子少年,正埋着头拼命蹬车。一条大黄狗跟在他身后,撒开腿追,尘土被蹄子扬起来。
他只顾着回头驱赶身后的狗,自行车光秃秃的,根本没有装车灯。夜色浓,他压根没看见站在路中间的陈佑。
一切发生得太快。
两车重重撞在一起。
车把狠狠一震,陈佑重心一歪,连人带车摔进旁边的玉米地里。
玉米叶尖锐的边缘刮过他的小臂,还有裸露在外的小腿,细碎的刺痛炸开。
泥土、干枯的草屑糊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自行车哐当一声,歪倒在田埂。不算钻心的疼,但一股火气直接窜上来。
陈佑撑着地面坐起来,抬手掸掉脸上沾的草屑。抬眼看向对方。
“你骑车怎么不开灯?”
对面的人也从车上滚落在地。
他一屁股坐起身,声音慌慌张张的,一口标准清晰的普通话,听不出半点本地河南乡音。
陈佑心里咯噔一下。
这口音,绝不是村里土生土长的人。听语调,像是东北那边过来的。
“兄弟,兄弟,对不住对不住!”
周宸驰急忙爬起来,伸手过来扶陈佑。
借着远处那盏孤零零的路灯,陈佑慢慢站起身。灯光昏黄,勉强把周宸驰的轮廓描出来。
个子很高,估摸着一米八五往上,说不定将近一米九。身形看着舒展,没有乡下少年那种紧绷的粗粝感。
光线落在他下半张脸,陈佑一眼看见,他下唇的左下角,嵌着一颗小小的痣。长相温和,没有攻击性。
周宸驰的目光扫过陈佑裸露的小腿,落在一道道新鲜的划痕上,呼吸顿了半拍。
反复低头打量陈佑胳膊上的擦伤,呼吸还没平复,额角挂着一层薄汗。
“都怪我,后面有狗追,天黑看不见,车子也没装灯。真的对不起。”
陈佑抬手摸了摸手臂的伤口,只是表层擦破皮。
家里柜子常年备着碘伏、纱布和棉签。就算去村头的小诊所处理,几块钱就足够。
他摇了摇头。
“没事,一点皮外伤而已。你先走吧。”
周宸驰立马摇头,神色紧绷,看着吓得不轻。
“把你撞成这样,我哪能直接走。”
他伸手,在裤兜里来回摸索半天,掏出一叠折得整齐的钞票。
手指飞快数了数,二百五十块,递到陈佑的面前。
陈佑盯着那沓钱,心里猛地一沉。
九四年的乡下,二百五十块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寻常农户全家一个月的生活费,有时候都花不到这么多。这点擦伤,根本用不上这么多钱。
他甚至有点发怔,这人是不了解这边的物价吗。
“不用,真不用这么多。”陈佑往后缩了缩肩膀,不肯接。
周宸驰不肯收回手,固执地把钱往陈佑掌心塞。指尖带着裤兜捂出来的温度。
“你拿着买点药。是我的错。”
僵持了一小会儿。
看周宸驰慌张的模样,像是陈佑不收,他就不肯罢休。
陈佑没办法,伸手接了。纸币薄薄一叠,压在手心沉甸甸。
陈佑还想再说两句,周宸驰看他收下钱,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又接连道歉两句,才蹬车离开。
陈佑站在原地,攥着这二百五十块,看着周宸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玉米叶还在耳边沙沙响,知了依旧不停鸣叫。
陈佑捏着钞票,心里乱糟糟的。这笔钱沉甸甸的,像一桩甩不掉的小事,就这么落在他身上。
一周之后,周一清晨。
寄宿中学的校门敞开。
陈佑收拾好东西走进校园。
早读课前,班主任在班里开口,说今天会转来一名新同学。
陈佑是班长,老师吩咐他,去校门口接一下新来的转学生。
陈佑应下,起身走出教室。
心里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转学安排。
走到校门口,看见站在那里的人。
高个子,身形熟悉。
陈佑的心猛地顿了一下。
是那天夜里,在玉米地撞他的少年。
下意识的,陈佑第一念头:千万别认出我。
他还收了周宸驰二百五十块钱,一想到这件事,莫名的尴尬从心底漫上来。
今天他依旧穿了短裤,腿上那些划痕还没有完全消干净,淡淡的红印子趴在小腿皮肤上。
陈佑下意识把腿往阴影里藏了藏,生怕他看见。千万不要对上号。他不想把这件事摊开,在班里闹出动静。
陈佑压下情绪,走上前,尽量保持平静。
把人领进教室。
教室里面,座位已经所剩无几。
周宸驰个子太高,前排的桌子会顶腿。
看来看去,只剩陈佑身后的空位。
老师抬手示意。
“那你就坐陈佑后面吧。”
陈佑心里暗自嘀咕。
这么高的个子,坐在最后一排,能看清黑板上的字吗。
他微微侧眼瞟了周宸驰一下。周宸驰背着鼓鼓的帆布书包,目光扫过教室,视线不经意落在陈佑露出来的小腿上。
那一瞬间,陈佑清晰捕捉到他眼神的变化。
瞳孔轻轻缩了一下,脚步微微顿住。
陈佑的心跟着往下沉。
周宸驰看见了腿上的疤。
或许他早就认出陈佑了。只是他不挑明,陈佑也不打算提。
大家心照不宣,就维持这样最好。一旦捅破,陈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二百五十块钱,始终卡在他们中间。
周宸驰应了一声,拖着书包走过来,在陈佑身后落座。椅子被他的重量压得轻轻吱呀响。
上课铃响。
班主任站在讲台,开口和全班同学交代。
目光落在新同学身上,笑着叮嘱班里的人。
“这是新来的同学,大家多照顾,不要欺负他。”
底下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陈佑心里默默想着。
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不欺负我们就不错了,我们哪里敢欺负他。
班主任简单介绍完,转身走出教室。
数学课紧跟着开始。
陈佑摊开练习册,笔尖落在草稿纸上。
数学是他最稳的科目,本来只要沉下心,顺着步骤往下演算就好。
可身后坐着周宸驰,陈佑没办法像往常一样静心。
陈佑心里隐隐提着一点戒备。
周宸驰看见了他腿上的痕迹,心里肯定已经确定,陈佑就是那晚被他撞进玉米地的人。
只是他选择不说。
陈佑不知道周宸驰为什么藏着这件事,是怕尴尬,还是怕他提钱的事。陈佑也不愿意主动掀开。就这样,假装互不相识,至少在班里能安稳一点。
没过两分钟,后腰轻轻被笔尖戳了一下。
压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是周宸驰那口标准普通话。
“喂,班长。黑板上写的这行,我看不清,写的是啥啊?”
陈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心底叹气。果然,他是个闲不住的。
陈佑不想回头,维持他一贯不多言语的样子,只把课本往后面微微抬了抬,没有出声。
本以为这样,周宸驰就能安静一阵子。
可这人耐性很差。
隔不到片刻,笔尖又碰了碰陈佑的后背。
“哎,班长,老师刚才说这道题要划重点吗?”
陈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想好好听课,思路刚搭起来,就被打断。
他依旧没有回头,轻轻点了下头,希望周宸驰能看懂他的暗示,别再搭话。
安静维持不到半分钟。
“班长班长,”周宸驰气息压得很低,可字句清清楚楚送到陈佑耳朵里,“这课本第几页?我翻半天找不到。”
陈佑心里有点烦。
这人怎么这么多问题。
陈佑刻意维持着高冷的样子,不想和他多交谈。可周宸驰仿佛完全看不出陈佑不想说话,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
陈佑心里甚至偷偷琢磨,他是不是天生话就这么多。东北过来的人,都这样吗。
陈佑侧过半边身子,偏过去一点点,声音压得很轻:“三十七页。”
说完立刻转回来,继续盯着黑板,刻意不再给他继续搭话的机会。
陈佑以为回答完这一句,周宸驰能消停。
完全不是。
没过一会,笔尖又戳陈佑。
“班长,你数学是不是很厉害啊?老师刚才说你是年级第一。”
陈佑的耳尖微微发热。
他不太习惯被人当面提起成绩,尤其还是身后这个人。
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演算题目,一边忍不住走神。
周宸驰明明认出他了,还装作初次见面一样不停搭话。
他到底在想什么。
万一什么时候,周宸驰当众提起那二百五十块,陈佑要怎么回应。
这笔钱,陈佑一直揣在宿舍木箱最底层,他一直在想着找机会还给他。
“还好。”陈佑简单丢出两个字,不打算继续聊。
可周宸驰的兴致丝毫没减。
“那待会下课,能不能给我讲讲这道题?我之前在老家学的和这边进度不一样,好多跟不上。”
陈佑攥紧手里的钢笔。
心底生出一丝无奈。
他本来打算下课抓紧写完剩下的习题。这下好了,身后坐着一个不停提问的话痨。
陈佑硬着头皮小声应了一句:“再说吧。”
陈佑把注意力强行拉回黑板的公式上。
但耳边总飘着周宸驰细微的动静。翻书的哗啦声,调整坐姿时椅子的轻响。
没过多久,脚一下一下,轻轻踢着陈佑板凳的横木。
咚。咚。节奏不重,却一下下撞在陈佑的神经上。
忍了两下,陈佑终于绷不住,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带着一点不耐:“能不能别踢我板凳了?”
周宸驰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带着一点贱兮兮的笑意,压低声音回他。
“哎呦,我腿长撑不开呀,没地方放。”
陈佑余光瞥见他舒展摊开的长腿。
心里一阵无力。
看着周宸驰那副漫不经心、故意逗人的模样,陈佑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
真想找老师申请,直接换个座位躲开他。
陈佑旁边的同桌听见他们小声的对话,伸手悄悄推了推陈佑的胳膊,憋着笑低声打趣。
“班长你咋这样啊?你可是班长,要为人民服务。”
那句老话从同桌嘴里冒出来,陈佑差点忍不住轻轻笑出来。
班里同学总爱拿这句话打趣班干部,听得多了,每次听见都觉得好笑。
陈佑抿紧嘴唇,压下那点笑意,没接同桌的话,重新转回头对着练习册。
可身后的周宸驰依旧不肯安分。
问题一个叠着一个,大大小小,学习琐事全都问。
陈佑大部分时候只简单嗯一声,或者摇头点头,尽量少开口。
他要维持安静克制的模样。
可内心总在挣扎。
一边不想搭理,想守住自己的人设,一边又忍不住隐隐好奇。
就是这个男生,那天夜里骑着车,被大黄狗追,一头把他撞进玉米地。
就是他,硬塞给自己二百五十块。
现在坐在身后,没完没了地提问,还时不时踢板凳。
周宸驰明明认出了陈佑腿上的伤,却选择闭口不提那晚的事。
他们两个人,共同守着同一个秘密。
黑板上的数字明明就在眼前,陈佑好几次看着看着,思绪就飘回那个夏夜。
玉米叶擦过皮肤的刺感,昏黄路灯下周宸驰慌张的脸,还有那叠放在掌心沉甸甸的钞票。
下课铃一响。
陈佑刚松口气,准备收拾习题册。
后腰又被笔尖戳了戳。
“班长!那道题,现在有空吗,给我讲讲呗?”
陈佑停下动作,闭了闭眼。
积攒了一整节课的烦躁一下子涌上来。
心里苦笑,压着嗓子,没回头,直接低声呛回去。
“滚,别来找我,我数学不好,你去找老师呗,老师是摆设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那一点细碎的喧闹好像短暂静了片刻。
陈佑自己都愣了愣。
他是班长,平日里很少说出这么冲的话。
可这一节课,被戳后背、踢板凳、不停追问,耐心早就耗空。
同桌眼睛睁大,胳膊又撞了撞陈佑的肩膀,压低声音惊呼。
“陈佑!你怎么这么凶!班长要为人民服务啊!”
身后的周宸驰也安静下来。
那支戳着陈佑后背的笔尖,收了回去。
陈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
陈佑没有回头,指尖攥紧钢笔,假装低头整理书本。心里七上八下。
周宸驰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戳破那晚玉米地的事。
会不会因为这句冲话,把二百五十块钱的事当众说出来。
几秒之后,身后传来周宸驰放轻的声音,听不出恼怒,反倒带了点收敛的笑意。
“行吧。那我问问老师去。”
椅子发出摩擦地面的声响,周宸驰起身离开座位。
陈佑依旧没有转头。
心口闷闷的。
发泄完烦躁,紧跟着浮上来一层说不清的别扭。
明明错的源头是周宸驰,他却像是发了一场不该有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