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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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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盛夏、星光与五金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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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五金街正式进入淡季。
南城的夏天从来不讲道理,六月的梅雨季一过,七月的太阳就像被谁调到了最大功率,把柏油路面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能印出鞋底的纹路。五金街两旁的梧桐树被晒得叶子打卷,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声音大得盖过了各家店铺门口揽客的喇叭。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柏油混合的气味,那是五金街特有的夏天味道——热得让人烦躁,又熟悉得让人安心。
五金店的淡旺季和气温成反比。天越热,装修的人越少,买五金配件的人也就越少。林建国干脆把店里的电风扇开到了最大档,铁叶片呼呼地转,吹得收银台上的单据差点飞走。收音机里的京剧换成了评书,单田芳沙哑的嗓音在店里回荡,讲的是《三侠五义》,正好说到白玉堂盗三宝的精彩段落。林建国靠在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印着“佳琪五金”广告的塑料扇子,半眯着眼,嘴里跟着收音机里的调子哼哼唧唧。
“爸,你再这么瘫下去,藤椅的腿要断了。”林佳琪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上好油的管钳。她穿着花生油赠送的那件卡通老虎T恤,领口洗得发白变形,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脑门上。她的手臂上沾着机油印子,手指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那是刚才给一批新到的管钳做防锈处理留下的痕迹。
“藤椅腿断了不是正好?你给修修就行。”林建国眼都不睁,扇子继续摇,节奏跟评书的拍子一样稳,“你这手艺闲着也是闲着。”
“我忙着呢。上星期收的那批旧货还没整理完,仓库里还有三台电风扇等着翻新。”林佳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店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电动车慢悠悠地骑过去,骑车的师傅被晒得满脸通红,车后座绑着工具箱,大概是刚从一个工地赶到下一个工地。隔壁建材店的老王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苍蝇在他头顶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落在他谢顶的脑门上,他也懒得赶。
七月就是这样。人变得懒,连生意都变懒了。
林佳琪正准备转身回仓库,忽然看见对面长虹五金的卷帘门拉到了顶,陈长虹从里面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不是校服,是她自己买的便服,领口别着那个银色的小蝴蝶胸针——下面配一条白色七分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帆布鞋。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杯冰镇柠檬水里飘着的薄荷叶,跟这条街上被晒得灰头土脸的其他店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佳琪!”她站在街对面,两手拢在嘴边,声音穿过热浪传过来,“有空不?”
“干嘛?”林佳琪也喊回去。
“我家的电风扇坏了!”
林佳琪愣了一下,然后乐了:“你家电风扇坏了找我干嘛?你自己不是在技能大赛上拿过满分的组装吗?闹钟都装得回去,电风扇修不了?”
“这台型号我不熟!”陈长虹喊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气急败坏,“你到底修不修?不修我去找路口那家维修铺了!”
“路口的维修铺今天没开门!老孙头去他闺女家了!”林佳琪走到街中央,阳光直直地砸在她头顶上,烫得她眯起了眼,“你等一下,我拿工具箱。”
她回店里拎了工具箱,穿过马路。工具箱是她自己的——不是技能大赛上学校配发的那套,而是她用了好几年的旧箱子,外壳上贴着各种五金品牌的贴纸,提手用胶布缠了好几圈,拉链头掉了一个,用回形针代替。陈长虹站在店门口等她,手里摇着一把精致的小扇子——扇面是绢的,上面画着兰花,一看就不是五金店的赠品。
“你这个扇子,”林佳琪走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跟你家卖的工业吊扇不搭。”
“这叫生活品质。”陈长虹侧身让她进门,“你懂什么。”
长虹五金的店面和佳琪五金风格完全不同。林佳琪家的店走的是“东西多了就堆着”路线,货架上挤得满满当当,地上还摆着没拆箱的新货,角落里堆着待翻新的旧货。林建国说这是“丰盛感”,林佳琪觉得纯粹是懒得收拾。而长虹五金走的是“每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路线——货架间距均匀,螺丝螺母按型号装在透明的塑料格里,收银台上永远摆着一小盆绿植,连墙角的灭火器都被擦得锃亮。店里的电风扇是一台老式铁叶片落地扇,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墙角,电源线拔了,防护罩上搭着一块抹布。
“什么毛病?”林佳琪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蹲下来检查。
“不转了。开到最大档也不转。但按键按下去指示灯是亮的。”陈长虹在她旁边蹲下,绢扇搁在膝盖上,“我拆开防护罩看过了,扇叶没有卡住,电机也没有烧焦的味道。”
“你拆开看过了?那你拆的时候有没有检查电容?”林佳琪打开工具箱,拿出万用表和螺丝刀。
“电容?电风扇里也有电容?”
“当然有。风扇电机是单相电机,需要电容来启动。电容坏了电机就转不起来,但通电指示灯会亮——因为指示灯和电机不是同一个电路。”林佳琪一边解释,一边用螺丝刀拆开电机的后盖,露出里面圆柱形的启动电容。她用万用表测了一下,表盘上的数字纹丝不动。
“电容击穿了。”她宣布,“换个新的就行。你家应该也有启动电容,CBB61型号,1.5微法。就在你家电风扇配件那个货架上,第三排左边第二个。”
陈长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按照林佳琪说的位置翻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一个标注着“CBB61 1.5μF”的电容。她拿着那个小小的圆柱形零件走回来,表情有点复杂。
“你怎么知道我家货架上的电容放在哪个位置?”
“上次帮你家搬货的时候看到了。”林佳琪接过电容,熟练地用电烙铁把旧电容拆下来,焊上新电容,“那时候我把你家的货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职业病,进任何五金店第一件事就是看货架布局。你家的货架分类比我家的科学,但螺丝区的型号标签贴得不够清晰,M6和M8的混在一个格子里,我帮你重新分过一次。”
陈长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我没注意到过。”
“你忙着招呼客人嘛。客人来了你负责接待,你爸负责技术。货架的事大概只有我一个人会注意。”林佳琪把电机后盖装回去,拧紧螺丝,插上电源,按下开关。电风扇的铁叶片开始转动,先是慢慢悠悠地转,然后越来越快,吹出一阵强劲的风,把陈长虹膝盖上的绢扇直接吹飞了。
“修好了。”林佳琪把工具收回工具箱,“电容击穿是最常见的风扇故障,下次你自己换就行。换电容比拆发条盒简单多了——你连闹钟的发条都能掰回来,这种小电容根本难不倒你。”
陈长虹站起来,把被吹飞的绢扇捡回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风扇的风持续吹着她的碎发,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领口的小蝴蝶胸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你为什么对我家的货架布局这么清楚?”她问。
“因为——”林佳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因为我从小就看你家的店。你不看我家的吗?”
陈长虹没有回答。
但林佳琪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她很少去佳琪五金。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两家大人之间的竞争关系让这件事变得微妙。小时候她们互相串门是常态,但自从年纪大了、懂事了、知道两家是竞争对手之后,跨过那条街就变成了一件需要理由的事。
“陈叔叔呢?”林佳琪换了个话题,“怎么看店的是你?”
“去进货了。水管配件,夏天暴雨多,老房子的水管容易爆,提前备一批货。”陈长虹说,“他让我看店。结果店还没看热,电风扇先坏了。”
“你没去进货?”
“我爸说太热了,不让我跟着去仓库。仓库里没空调。”
林佳琪点了点头。陈长虹的爸爸陈国平对她一向很宠——林佳琪知道,因为小时候她经常羡慕陈长虹有新裙子穿、有新发卡戴、放学回家不用搬货。而她自己的爸爸只会说“佳琪帮忙把这个箱子搬到仓库去”,然后把一箱比她自己还重的膨胀螺丝往她面前一推。
“你帮我修风扇,我请你喝东西。”陈长虹走到店里的小冰箱前,打开门,拿出两瓶冰镇的柠檬茶。
林佳琪接过一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柠檬特有的酸甜,把五脏六腑里的暑气浇灭了一半。
“你家电风扇坏得真是时候。”她靠在收银台上,“我正好闲着。店里没什么生意,仓库里的货我全整理完了,翻新件也弄好了,正愁没东西修。”
“那你还嫌我让你修风扇?”
“我不是嫌修东西——我是嫌你连电容都不知道还报了机械维修比赛。”
陈长虹拿扇子敲了她一下。很轻,像赶苍蝇。但敲完之后两个人都笑了。
“对了,”陈长虹的笑收了,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你暑假怎么安排?报补习班了吗?”
“报了。数学。我爸说再不及格就要让我去上那种寄宿的补习班,一整个暑假都关在里面,连五金店都不让我碰。”林佳琪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特别苦的药,“你呢?”
“报了英语。下学期初三了,英语难度会上来。”陈长虹顿了顿,声音变得轻了一些,“我报了和许作钦同一个补习班。”
林佳琪手里的柠檬茶瓶身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塑料变形声——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哪个补习班?”
“新东方在城南校区开的暑期班。他好像报的是物理和英语两科。”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班语文老师说的。就是我上次帮忙整理物理笔记的那个老师。”陈长虹的表情有点心虚,大概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一个事实:她也在收集关于许作钦的情报。而且她的情报收集工作做得相当不错。
林佳琪喝了一口柠檬茶,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陈长虹报了和许作钦同一个补习班。这意味着暑假整整两个月——不,至少是一个月——陈长虹每周都会有固定的时间跟许作钦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不是清晨巷子里那种“恰好同路”的三分钟,不是图书馆里那种“碰巧遇见”的半小时,而是真正的、持续的、有正当理由的共处。一起听课,一起做练习,一起课间休息,一起——
“你不要想太多。”陈长虹说,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急切,“就是补习班而已。他上他的,我上我的。不一定坐得近。”
“我又没说什么。”
“你的表情说了很多。”
“那你的表情呢?”林佳琪反问,“你刚才说‘不一定坐得近’的时候,眼神往下瞟了。你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往下瞟。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这习惯我还不知道?”
陈长虹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盯着手里那瓶没喝完的柠檬茶,瓶身上的水珠沿着她的手指滑下来,滴在地上。电风扇的风吹着她的头发,麻花辫上的墨绿色丝带在风里轻轻飘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
“其实我不确定该不该去。”
“为什么?”
“因为——”陈长虹用手指转着柠檬茶的瓶盖,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通过这个重复的动作整理思绪,“因为暑假补习班是学英语的。我去是为了提高成绩。但如果他知道我也在那里,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跟着他?会不会觉得烦?”
林佳琪看着她。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想起了之前的一个细节。那次她和陈长虹在巷子里被许作钦当场揭穿——“你们俩,跟着我干什么?”——陈长虹的反应是最快的。她脸不红心不跳,眼睛不眨一下,张口就是一个完美的解释,演技浑然天成。但那天在巷子里,被许作钦问过之后,她的耳廓红了。那是她全身唯一不能控制的部分。也许“演技好”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越是怕被人看穿的人,越擅长表演。而越是擅长表演的人,越害怕被当成别有用心。
“陈长虹,你觉得许作钦会因为你跟他报了同一个补习班就觉得你烦吗?”
陈长虹想了想:“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答案。他不会。”林佳琪说,“他不是那种人。他可能会注意到你在那个补习班里——他什么都能注意到。但他不会觉得你烦。因为你整理了一份物理公式表给他,那份公式表是真的有用。你不是为了追他才整理的,你是先整理了,然后顺便给了他。这两件事的顺序很重要。”
陈长虹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你什么时候学会分析人了?”
“跟你学的。你不是最擅长观察别人的表情吗?”林佳琪喝掉最后一口柠檬茶,把空瓶放在收银台上,“不过你说的这件事提醒了我——我还没报暑期班。数学补习班不算,那是我爸逼的。我在想,我也该报一个物理班。毕竟下学期要学电学了,提前预习一下没坏处。”
陈长虹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你是为了许作钦报的?”
“我是为了提高物理成绩报的。和许作钦没关系。”林佳琪的表情非常无辜,“如果他恰好也在同一个补习班,那只是巧合。你不是也说是巧合吗?”
“林佳琪!”
“公平竞争,各凭本事。你说的。”
陈长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她忽然笑了,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对着外人展示的甜美微笑,也不是对着林佳琪使坏时那种挑衅的笑。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的笑,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亲切。
“好。各凭本事。”她把绢扇拿起来,轻轻摇了两下,“反正我也拦不住你。”
“你知道就好。”
“不过补习班的事说归说,今天你帮我修电风扇,这个人情我还是要还的。”陈长虹走到货架前,从文具区翻出一个东西,递给她。那是一把崭新的迷你螺丝刀,比林佳琪挂在钥匙扣上那把磨平了头的老家伙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手柄是橡胶的,握感舒适,刀头是铬钒钢的,不会生锈,尾部还带一个可以旋转的小帽子,适合长时间拧螺丝的时候用手指顶着。
“给你的。你那把旧的刀头都磨圆了,拧小螺丝肯定打滑。”
林佳琪接过螺丝刀,在手里掂了掂。手感确实很好。橡胶手柄的摩擦力刚好,刀头的十字槽开得很标准,和她那把陪了她三年的老螺丝刀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这个牌子的工具不便宜。你家卖这一把要十五块。”
“进货价。”
林佳琪把新螺丝刀挂在了钥匙扣上,和那把旧的并排挂在一起。两把螺丝刀挨在一起,一新一旧,一把锃亮一把磨损,像是一种无声的传承。
“谢了。下次你家什么坏了再叫我。”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非咒我家东西坏?”
“开五金店的怕东西坏?东西坏了才有生意。”林佳琪拎着工具箱走到店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暑期班报名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跟你一起去交钱——顺便看看分班情况。”
陈长虹摇扇子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摇,节奏不变。
“好。不过你最好别跟我分到同一个班。”
“为什么?”
“因为——”陈长虹拉长了尾音,眼角微微弯起,“如果你跟我在同一个班,咱俩上课的时候肯定会一直互相盯着。老师讲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笔记也记不全。然后你期末考试数学和物理一起不及格,林叔叔真的会把你送到寄宿补习班去。”
林佳琪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她说得居然有几分道理。她和陈长虹如果在同一个补习班里,估计不是上课就是相互抢答,谁都不想在对方面前掉链子。
“那分到不同的班呢?”
“那就更好了。”陈长虹走回收银台后面,拿起刚才放下的那本英语词汇书,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补自己的课,考自己的试,期末看谁成绩进步大。”
“赌注呢?”
“还要赌?”
“无赌不欢。”
陈长虹想了想:“谁输了,就给对方擦一整个暑假的货架。不是两个月——是一整个暑假。从七月初到八月底,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擦完货架才能回去。”
林佳琪把工具箱换到左手上,伸出右手。
“成交。”
陈长虹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掌握在一起,虎口上都有薄茧——陈长虹的薄茧小一些,分布在中指和食指的指腹上,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林佳琪的薄茧大一些,分布在掌心和大拇指根部,那是长期握扳手和螺丝刀磨出来的。不同的茧,来自不同的努力,但同样是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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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后,暑期补习班正式开始上课。
新东方城南校区开在一栋老旧商场大楼里,一楼是超市,二楼是美食城,三楼以上是培训机构的教室。林佳琪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走错,因为二楼有个卖螺蛳粉的店正在排队,那股特殊的酸笋味在整个楼道里弥漫,让她误以为三楼也是一家餐厅。
补习班分班情况提前一天通过短信通知了。林佳琪被分在初二物理基础班,陈长虹被分在初三英语提高班。两个人不在同一个楼层——物理班在三楼,英语班在五楼。这种安排让林佳琪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说了各凭本事,但真要跟陈长虹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互相盯梢,她也没法静下心来学习。
至于许作钦,根据陈长虹之前的情报,他报的是物理和英语两科。但物理是高一物理预科班——因为他初三毕业了,下学期直接上高一。他的物理班也在五楼,跟陈长虹的英语班在同一层。
林佳琪在一楼大厅看分班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物理班和许作钦的物理班差了整整两个楼层。她倒是没有太失望。反正她报物理班本来就不是为了许作钦——不对,不全是。至少有一半是为了让自己的物理成绩能跟得上他的思路。另一半嘛——那天在图书馆听他讲水星进动的时候,她发现物理这东西确实挺有意思的。不是课本上那种枯燥的公式,而是真正去理解“世界为什么是这样运转的”那种乐趣。
不过补习班还没开始,她就在一楼大厅遇到了一个意外的人。许作钦也来得很早。他站在分班表前面,背着那个她熟悉的旧书包,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袖子规规矩矩地放下来,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卷到手肘。
“学长。”林佳琪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你也报了补习班?”
“物理预科。下学期高一,提前看看内容。”许作钦扫了一眼分班表,“你在三楼的物理基础班。”
“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到的。初二物理基础班,三楼301教室。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他补充了一句,“基础班的内容不难。你们老师应该会从力学开始讲——力的分解和合成,然后是牛顿三定律。这些你在看《宇宙的琴弦》的时候已经接触过了,应该跟得上。”
林佳琪愣了一下。他记得她看过的书。他还在帮她预估学习难度。这不是普通的打招呼,这是一个有针对性的、考虑到她个人情况的分析。
“那个——谢谢你上次画的那张齿轮图。”她说,“比赛的时候用上了。”
“我知道。马老师把比赛成绩单发在了教师群里,我爸转发给我了。机械维修第一名,还有一个特别奖。张工程师还专门写了评语,说你的指拧法和触觉判断力达到了专业水准。”
“你爸也在教师群里?”
“他是高中物理老师。”
林佳琪把这条新情报默默记下了。许作钦的爸爸是高中物理老师。这解释了为什么他物理那么好,为什么他家里会有《时间简史》那种书,为什么他对所有科学类的话题都能侃侃而谈。同时这也意味着——他爸可能认识补习班的老师。
“你爸在哪个高中教书?”
“二中。”
“那你下学期是去二中读高一?”
“应该是。”
林佳琪在心里默默更新了自己的“盘货”记录。二中在南城算是重点高中,虽然比不上师大附中那种顶尖名校,但也是省重点。以许作钦的成绩,去二中完全没有问题。这意味着初三这一年结束后,他就不在星辉中学了。五金街的清晨,再也不会有他穿过巷子的身影。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发紧。
“补习班连着上四个星期,”许作钦说,“周一三五上午,周二四下午。你们基础班的课表应该跟我差不多。”
“你是每天都来?”
“每天。两科都报了。”
林佳琪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很想问,但又觉得问出来显得太刻意。犹豫了片刻之后,她还是问了:“那陈长虹的英语班也在五楼。你看到她的名字了吗?”
“看到了。初三英语提高班,503教室。和我的物理班隔了两个教室。”许作钦回答得非常自然,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她英语成绩之前一般,上学期期末进步很大。提高班的课程对她来说应该正好。”
林佳琪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但他没有。他只是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把空杯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背上书包往电梯方向走。
“我上课去了。”他说,“你也别迟到。第一堂物理课,老师通常会点名的。”
“好。”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不低。
“林佳琪。”
“嗯?”
“物理基础班好好上。力学学扎实了,下学期初三学电学的时候会轻松很多。电学比力学更接近你喜欢的东西——电路、电压、电阻,这些都是你能用手摸到的。你应该会比力学学得更好。”
然后他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跳到3。
林佳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他知道她下学期要学电学。他知道她喜欢能用手摸到的东西。他甚至预测了她会在电学上比力学学得更好——因为他知道她是一个需要触觉来理解事物的人,而电学里有电路可以接、有元件可以焊、有电流可以用万用表测量。
他在用她的方式,帮她分析她的学习。
这不是普通的关心。这是一个学霸用他最擅长的方法——逻辑分析——在对她做一个精准的判断。而这个判断表明,他一直在默默观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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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基础班的教室在三楼301室,窗户对着老商场的外墙,没有风景可看,但采光还不错。教室里摆了大约三十张桌子,大部分已经坐满了人。来上基础班的多半是初二即将升初三的学生,有星辉中学的,也有其他学校的,林佳琪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熟面孔。
老师是一个年轻男人,姓孙,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讲得很清楚。第一堂课果然从力学开始——力的概念、力的三要素、力的图示。孙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推箱子的示意图,问大家“这个力产生了什么效果”。
林佳琪举手。在补习班的第一堂课上举手,她以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以前在学校里上物理课,她都是坐在后排低着头,生怕被老师点到名字。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物理课是她自己选的,不是为了应付考试,而是因为她真的想搞懂那些以前她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的东西。
“力改变了物体的运动状态。”她回答。
“正确。”孙老师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改变了物体的形状。力有两种作用效果——改变运动状态和改变形状。推箱子是改变运动状态,但如果推的是一个弹簧,就是改变形状。”
“非常好。你叫什么名字?”
“林佳琪。”
孙老师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然后他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技能大赛机械维修项目拿了第一名那个学生?我们教研组开会的时候马老师提过你。”
“对。”林佳琪说。她的耳根有点发烫,但心里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被老师记住不是因为修凳子,而是因为物理。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很大。
“那你应该对力学有直观理解。维修工作本身就是力学的应用——拧螺丝是力矩,用扳手是杠杆原理,拆齿轮组是力的传递。你平时修东西的时候,其实一直在跟力学打交道,只是没把它当成物理公式来背。”
林佳琪愣住了。她在五金店里做了那么多年的活——拧螺丝、拆齿轮、换弹簧、测扭矩——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情跟“物理”联系起来。在她心里,物理是课本上那些抽象的公式和符号,是考试卷上她永远做不对的题。但孙老师说,她一直在做物理。用扳手拧螺丝是杠杆原理,用手感判断扭矩是力矩的直觉应用,拆齿轮组是力的传递——这些都不是抽象的。这些是她每天都在碰的东西。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第一行笔记:“力不是抽象的。力是我每天都能摸到的。”写完这行字,她又加了一句:“就像空间弯曲也不是抽象的。空间弯曲就是铅球放在弹簧床上的凹陷。太阳是那个铅球。”她又加了一行:“所以物理不是跟生活无关的东西。物理就是生活的底层代码。”
这个比喻是她从《宇宙的琴弦》里学来的,但用到力学上恰到好处。
从那天起,林佳琪开始真正地学物理。不是为了许作钦,不是为了跟陈长虹竞争,不是为了期末考试——而是为了她自己。她第一次发现,那些课本上的公式和定律,其实都是她日常修东西时已经在用的原理,只是之前没有用“物理”这个角度去理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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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班进入了第三周,盛夏达到了顶峰。气温连续好几天都在三十五度以上,五金街的柏油路面被晒出了油光,踩上去黏鞋底。店里的电风扇从早开到晚,林建国在收银台后面铺了一张凉席,说是“避暑专用”,被林佳琪吐槽“你那是避暑还是摆烂”。知了还是从早叫到晚,叫得人脑仁疼。偶尔下午会下一场雷阵雨,暴雨倾盆,把街面上的热气浇成一团白雾,然后太阳重新出来,把水汽蒸得更闷。这就是南城的夏天——要么干热得冒烟,要么湿热得发霉,没有中间状态。
这段日子,林佳琪的生活形成了稳定的节奏。每天在五金店和补习班之间往返,上午理货修东西,下午去上课,晚上回来继续看《宇宙的琴弦》。日子过得比上学时还充实,充实得让她几乎忘了时间在流逝。她偶尔会在补习班的走廊上碰到许作钦——他下课比她早十五分钟,有时候会在一楼大厅等她,两个人一起走一段路。路程不长,从老商场到五金街路口,大概二十分钟。但每次走这段路,林佳琪都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他们聊的话题很多。不是特意找的话题,而是自然而然就能聊起来的那种。关于物理——她最近在学的力学和引力有什么关系;关于《宇宙的琴弦》——她终于看到了黑洞熵那一章,虽然还没完全看懂,但觉得霍金真是太厉害了;关于星辉中学——许作钦初三毕业了,问她下学期的数学老师换不换,她说换,换成一个新来的年轻女老师,听说特别严格;关于五金街——林佳琪告诉他,最近淡季生意不好,她爸开始拓展“上门维修”业务,带着她走街串巷帮人修电器,她赚了人生第一笔上门费,五十块,修了一台老式双缸洗衣机。
“你用这五十块干什么了?”许作钦问。
“买了这本。”林佳琪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封面上印着《时间简史》三个字,“进阶版。不是上次那本薄的入门版,是你手里那本厚的。终于买到了。旧书店淘的,正好五十。”
许作钦接过书翻了翻,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出现了:“二手书。扉页上还有上一个主人写的名字。”
“那是附加价值。”
“附加价值是那个名字写错了。人家写的是‘张伟’,被划掉了,旁边改成‘李伟’。这书至少被转手了两次。”
“那说明它有故事。”林佳琪把书拿回来,抱在胸前,“书跟螺丝一样,新的有新的好,旧的用过之后更有手感。”
许作钦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说,但她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某种认可——不是对她的知识水平的认可,而是对她这个人独特视角的认可。这种认可对她来说,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她也偶尔会看到陈长虹。通常是下课的时候,在电梯口或者一楼大厅,陈长虹总是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来,聊着什么,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她偶尔向林佳琪挥挥手,两个人在人群中遥遥相望,像两国驻外大使在社交场合偶遇,客客气气,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各自肩负着核心机密任务。
有一次她俩趁课间休息去二楼的奶茶店买喝的,刚好碰到许作钦也在排队。三个人站在队伍里,气氛微妙得像一场小型外交活动。许作钦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像往常一样跟她们打了招呼,然后继续看手机。但排队的那几分钟里,林佳琪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她和陈长虹在同时观察许作钦——他点的是什么奶茶?他加不加珍珠?他喝的时候是用左手还是右手拿杯子?两个人各自收集情报,然后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交换信息。
“他点的是乌龙奶茶,三分糖,少冰。”陈长虹在某次“情报交换”时告诉林佳琪。
“他拿杯子用右手。跟你一样。不是左撇子。”林佳琪分享了自己的观察。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在面馆他吃面的时候,筷子也是用右手拿的。你给的公式表上那些公式,他看到简谐振动周期公式的时候笑了,那个笑跟你推测的一样——是因为公式旁边你用小括号标注了‘摆轮的运动方程’。他确实是注意到了你的细节。”
陈长虹垂下眼睛,扇了两下绢扇。那天下课后的走廊上人很多,她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盖得有些模糊。但林佳琪还是听到了。
“你连他的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
“因为我也在注意你给他的公式表上的细节。”林佳琪说,“我们俩花在彼此身上的注意力,可能比花在他身上的还多。”
这句话是她脱口而出的。说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它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她和陈长虹一直在竞争,从小抢到大。但正是这种持续十几年的竞争,让她们变成了彼此人生中除家人之外最了解对方的人。她们知道对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弱点、每一个强项。她们互相讨厌过,互相使绊过,互相抢跑过——但也互相赠送过铜管星星,互相借过螺丝帽,互相在比赛前分享过关键技术。
这是什么样的关系?
林佳琪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但她觉得,也许定义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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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技能大赛的获奖证书和奖品正式发下来了。
马老师在周一上课的时候把林佳琪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两个信封。一个是第一名的证书,烫金的封面,里面盖着学校和教育局的公章。另一个是特别奖的证书,设计更精致一些,上面除了公章之外,还有张工亲笔签名的推荐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张工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像他这个人一样严谨。
“张工程师特别交代,这份推荐信你好好保管。”马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感慨,“他说他做了这么多届技能大赛的评委,还从来没有给初中选手写过个人推荐信。你是第一个。他说如果你以后想走职业技术这条路,可以用这封信作为参考——虽然你才初中,但他觉得你有天赋。”
林佳琪接过信封,手指摸到张工签名的那个位置,纸张微微凹陷,那是钢笔书写时留下的压痕。一个陌生人,只看了她拆装一个闹钟,就愿意为她写一封推荐信。这和许作钦夸她“理解得准确”不一样,和陈长虹送她铜管星不一样,和她爸在纸条上写“排骨在锅里”也不一样。这是一个完全无关的人,因为看到了她做的一件事,就认定她有某种价值。这种认可没有任何感情成分,反而因此格外珍贵。
“谢谢老师。”她说完,把信封放在书包最里层,和《时间简史》放在一起。
那天放学后,她在五金街的霓虹灯下站了很久。
林建国坐在柜台后面听评书,收音机里单田芳的《三侠五义》正好说到大结局——白玉堂三探冲霄楼,锦毛鼠命丧铜网阵。单田芳的嗓音沙哑而悲壮,在燥热的空气里回荡,惊堂木一拍,林建国跟着叹气:“唉,白老五啊白老五,何必呢。”林佳琪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翻着那本《时间简史》。她已经看到了黑洞那一章,虽然很多公式还是看不懂,但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黑洞不是真的“黑”。霍金说黑洞会蒸发,会向外辐射能量,最终会消失。也就是说,连黑洞这种看起来最不可能“修好”的东西,最终也会被时间修复。
如果连黑洞都能修复——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
她正在沉思,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赵小曼发来的消息,连标点符号都带着她的风格——张扬、急不可耐、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佳琪姐!!!!!重大消息!!!”
林佳琪的拇指悬在屏幕上。上一次赵小曼发“重大消息”的时候,她正在许作钦面前被抓包。现在她对这四个字有点条件反射式的紧张。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又连续弹出好几条消息:
“我刚才路过学校的公告栏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第十七届校园技能大赛的获奖名单正式贴出来了!!你的名字在上面!!陈长虹的名字也在上面!!”
“但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告栏旁边贴了一张新的海报!!!!”
“隔壁职校——就是城南职业技术学校——要办一个暑期技能交流营!!邀请全市的中学技能大赛获奖选手参加!!”
“里面有机械维修组!!带队老师是——张工!!对就是上次比赛给你写推荐信的那个张工!!他是那个学校的客座教授!!他说他从这次比赛中发现了两个好苗子!!邀请她们参加暑期集训!!”
“林佳琪你听到了没有!!!!你被张工点名了!!!!”
林佳琪盯着屏幕。
职校。暑期技能交流营。机械维修组。带队老师是张工。
她刚把消息消化完,赵小曼又发来了最后一条:
“哦对了——陈长虹也在名单上。你们俩一起。”
林佳琪把手机放下,靠在藤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电风扇。铁叶片一圈一圈地转,把霓虹灯的光切成碎片。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暑假开始前,陈长虹来店里找她修电风扇的时候,聊到暑期班的事。陈长虹说“希望能在暑假里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然后问她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当时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会修东西,但她一直以为修东西只是一种生存技能,不是什么“未来”。
现在“未来”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长虹的微信。犹豫了片刻,还是发了过去:
“看到赵小曼的消息了?”
陈长虹秒回:“刚看到。”
“去吗?”
“去。”陈长虹的回答很干脆,后面加了一句,“你呢?”
“去。”
“各凭本事?”
林佳琪看着“各凭本事”这四个字,想起了陈长虹那个歪角的铜管星,想起了比赛前她和陈长虹互换工具心得,想起许作钦说她值得被认真对待,想起张工在比赛后说她的触觉判断力和陈长虹的空间想象力都是天赋。她回了一条:
“这次不赌了。”
“什么?”
“交流营不是比赛。是学习。你学到的东西,和我学到的东西,加起来比一个人多。这次不赌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陈长虹回了一个字:“好。”
林佳琪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时间简史》。五金街的霓虹灯在窗外闪烁着红白相间的光,收音机里单田芳的惊堂木拍完了最后一下,换成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晴转多云,午后有雷阵雨。她爸已经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佳琪五金”的广告扇子,鼾声和评书声此起彼伏。
五金街的又一个夏夜,一切如常。铁锈和机油的气味在热空气里缓缓蒸腾。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但林佳琪知道,这个夏天,即将迎来一页新的篇章。
城南职业技术学校的大门,正向她打开。
而这一次,不是她一个人站在赛场上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