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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顽根卷第16章:朔风摧命 杜荆把乳膏 ...

  •   杜荆把乳膏的铝管攥在手里,往张家走。
      张家与福利院一墙之隔,破墙有一个门洞互通,装了块薄皮门板当摆设,基本是不关的。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杜荆一靠近就听到了张兰的声音,脚步一滞,本想扭头就回去……
      但,对话的内容留住了她。
      她没再凑得更近,就停在原地,后背贴着砖墙。
      "他要什么就给什么。"是张兰的声音,声音里透着急促,完全不是平时的声调。
      "凭什么?"这是张浩的。哑的,带着鼻音,像挨过打之后嗓子肿了。"他今天差点——"
      "差点什么?"
      沉默。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什么东西?"张兰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钉钉子。"我比你清楚。"
      "那你还——"
      "你爸怎么走的,你忘了?"
      张浩没声了。
      又是这句话!和刚才吴仁星说的一样。
      杜荆贴墙站着,一只手抠进砖缝,凉气顺着指尖沁上来。
      "刚下酒桌,爆掉血管走的。"张兰说。"亏得是倒在办公室,才能定性因公殉职。"
      她停了一下。
      "你爸有个账本。这些年谁给了多少,给了谁多少,一笔一笔记着。他死以后,账本没了。我在找,刘主任也在找,被刘主任先找到了。……总算,刘主任死了,可账本没见着。"
      "是吴仁星……?"
      "他知道。"张兰的声音冷了一个度。
      "他不光知道账本的事,他可能还知道刘主任的死……。”张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是一个恨到极致,咬牙切齿的声音,像是在把一块生肉撕咬出血来:“这些年,他就用这些事拿捏我!"
      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有人站起来。
      "他要人——"张兰顿了顿,"之前是周蔷,是赖小珠,是……,我拦得住吗?"
      "那现在也不能是杜——"张浩的声音顶上来,又被自己压下去。"她才十八。"
      张兰哼地冷笑了一声,带着讥嘲:"他只嫌老,他不嫌小。……你自己又好多少了?你忘了,之前那个妞妞,才四岁,你把她……要不是我……"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在此生生刹住,静默了一会儿,才重新传来她疲累又无奈的声音:
      “你和你爸都一样。你们男的,只会给我惹下烂摊子。”
      杜荆听得心头一紧。无意识地攥紧了乳膏,指甲掐进铝管里,药膏挤出来,糊在手里。
      "周蔷跑了,他现在找杜荆。"张浩的声音闷闷的。"你也知道?"
      "……你猜杜荆的实习谁安排的?"
      一句话,轻飘飘的。
      "那你就由着他?一个一个,什么时候是个头?"张浩深吸一口气,“妈,你管的这个是福利院,它不是……它不是……”
      他终于没说出最不堪的那个词。
      "我由着他?"张兰从鼻子里发出一记冷哼,不是笑。"张浩,你听好。你爸死了,我家就剩你一个。账本的事抖出来,你爸的死,你爸的事,全兜不住。到时候你考上大学又怎样?以后考编制,你的档案怎么拿得出手?"
      屋内顿时死寂。没人说话。
      院里只有树枝扫过屋顶,在风里的沙沙声。
      终于又传来张兰的声音:"你爸给你铺的路,不能毁在你手里。"她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疲惫的狠。"高中、大学、编制,一步一步给你垫好了。这个人,这件事,忍着,等你站稳了,等这事翻篇了,再说。"
      "那杜荆呢?"
      墙外的杜荆,背脊僵了僵,呼吸停了半拍。
      张兰沉默了几秒。
      "赖小珠出去几年了,还不是每月挣那一两千块钱,经常换工作,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没有家人帮衬,这就是孤儿的命。你以为周蔷跑了,就能混出什么来?哼,"张兰冷酷得像在念生死簿,
      "有些事,就是孤儿的命,就是杜荆的命。"
      ……
      铝管彻底被攥变了形,杜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乳膏填满了掌纹,填在生命线、事业线、婚姻线,她的人生都困在这一团黏糊里,无法挣脱。
      周蔷跑了,赖小珠走了,然后吴仁星还要下一个。
      她只是被轮到了,像医院银行的叫号机,她不是第一个号,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号。
      她们是棋子。从来都是。
      背靠着张家的这堵墙,突然不凉了。它是烫的,滚烫的,火烙的一样,杜荆待不住了。
      她跑回福利院,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只停顿了几秒,气还没有喘匀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腾空,塞进几件衣服,背上。再把攒下的钱全部揣进口袋,出了宿舍就直奔张兰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后有一只工具箱。不用开灯——也不能开灯——杜荆就准确地摸出了一把大铁锤——手柄最粗的那把,再摸到那只上了锁的铁皮柜,在黑暗中伸手摸索,确定好锁扣的位置,然后一手捏着锁扣,一手捏着铁锤,等着。
      等风来。
      荒芜的矿区,风来时无遮无挡。她等着——等一阵风啸声由远及近,经过福利院时,吹动那沉重的大铁门,发出“哐当——”的那声巨响……
      哐啷一声!她算好时机,猛一锤子砸烂锁扣,把打砸声遮掩进铁门磕碰的巨响中。找开铁柜,借着手机的光亮,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证。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在亮起的手机上看到了周蔷发的那句"生日快乐",还有自己的昵称“刺头花”和后面那串“哭脸”。
      杜荆愣了一秒,突然就被逗笑了。
      这个关头,这个地方,这个“快乐”,和这串“哭脸”。
      今天,现在,还真他妈的“快乐”啊。
      “快乐”得让人想“哭”,哈哈哈。
      但现在没时间让她来感慨。
      身份证、手机、钱,齐了!她都揣进衣袋里。
      她摸黑离开了福利院。没有回头看一眼。
      走了十一年的煤渣路,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远离这十一年。
      煤渣路走到尽头,就上了公路。车回乡偏,福利院更偏,偏到连路灯都没有,月亮蒙着煤灰,四下一片漆黑。但眼睛看不到的,脚知道——只要上了大路,就是柏油路面,就不硌脚了。
      杜荆就凭着脚感,一步不停地疾走,几乎要跑起来。夹着煤灰的风往脸上抽打,她一往无前。一边疾行,一边留意有没有过路车可以搭。
      看了看手机,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她抬起头。也许是飘来了云层,天上连刚才那点乌蒙的月光也没了,天黑得像一块墨。
      就在这时,在她的身后,一片黑暗的尽头中,有一点光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是车灯。
      她下意识地奔跑起来,但那光亮更快,追了上来。
      她吓得肝胆俱裂,边跑边回头,是那辆方头轿车,大灯亮得刺眼,像刺刀一样直杀过来。
      她一下子僵住了。
      面对逼近的危险,双脚像是被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窒住了。
      她知道,目前这段路,左右没有沟,也没有树,没有任何的掩体。
      她困在路边,动不了了。
      她腿一软,突然脱力。软瘫下来,拎起领子罩住头,几乎是徒劳地,想就这样把自己藏起来。
      从来没有跪拜过神佛的她,在这一瞬间瑟缩地跪倒,开始向天地万灵祈怜……
      衣服扯起来盖住了头。本就短了一截的衣服,后腰裸露了出来,风从那里灌进来,她觉得从里到外的冷。
      十八岁的孩子,颤抖如筛糠,快要冻死了。
      车灯比神佛来得更快。
      越来越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顽根卷第16章:朔风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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