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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及顽根卷第1章:蔷薇与荆 楔子 拿 ...

  •   楔子
      拿到HIV确诊报告那天,天气好得像在喝彩。
      万里无云。
      我站在医院门口,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白纸黑字。HIV-1抗体阳性。
      下面还有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什么确诊建议和复检提示。
      像蚂蚁在搬家。
      我懒得看完。
      反正结果就摆在那里,就算你把字看完,它也不会变成阴的。
      二十三岁,女性,未婚,HIV阳性。
      这几个标签拼在一起,听起来像一份荒诞的判决书。
      ——"才二十多岁就得了艾滋,好惨啊!"
      不!
      艾滋并不是我人生中最坏的那份礼物。
      “杜荆!杜荆——”
      诊室里那个年轻的女助手追了出来。
      她小跑着穿过大厅,过来塞给我一个鼓鼓囊囊的资料袋。
      我打开来看。
      什么注意事项,什么心理援助热线,什么抗病毒治疗指南。
      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一朵向日葵和一句标语——"生活依然充满阳光"。
      我差点笑出来。
      女助手说话时眼神闪躲,呼吸低柔,像在与一件脆弱的薄瓷对话。
      又像在安慰一个刚被诊断出绝症的人。
      ——好吧,她确实在安慰一个刚被诊断出绝症的人。
      我微笑道谢。
      却在走到公交站台时,抬手把那袋东西丢进了垃圾桶。
      不是我矫情。
      是真的用不上。
      反正……是世纪绝症么!
      公交车还有七分钟进站。我靠着站牌,百无聊赖地抬起头。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马路对面,核心商圈。
      外墙上三块巨幅LED屏并排。
      恰好三位当红男星各据一面,王者般俯瞰着整条街。
      最左边,龚诗楠,笑得温润。
      代言高端水。
      广告语“至纯、至深”。
      中间,谢炀,眉眼含笑,充满魅惑。
      代言一款烈酒。
      广告语“燃尽无悔”。
      最右边,马齐喑,冷酷阴郁。
      代言奢牌腕表。
      广告语“时间记得”。
      ——还真是巧,居然齐了。
      我仰头看那三张脸。
      他们活着。
      健康,事业当红,多半还很富有。
      而我的姐姐周蔷,已经死了。
      阳光太烈了,刺得我眼眶发酸。
      脸上有液体滑下来,浸进我的围脖里。
      就像周蔷从十八楼落下来,血浸进毛绒绒的草坪里。
      我的童年,苦不堪言。
      唯一最爱的姐姐,偏死在了我成年的那一天……
      手里的确诊报告快被我攥出血来。
      是你?
      是你?
      还是你?
      还是三个都有份?
      周蔷到底是谁害死的?
      快点!
      ……我的时间不多了。

      第一章:蔷薇与荆
      杜荆并不叫杜荆。
      叫什么呢?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是五岁时被人从路边带走的。
      不是拐骗,是买卖。
      一手给的钱,一手交的人。她的生身父母把她卖给了一对人贩子。
      她看着妈妈数钱,看着爸爸截停了一辆出租车。
      从此这两个人就在她的人生里绝尘,再也没有出现过。
      人贩子是一对夫妻,男的黑瘦,女的矮胖。
      男的叫女的“二英”。
      女的叫男的“贵财”。
      他们牵着一群孩子,像拖拽着一串滴哩嘟噜的葡萄,从一个县城辗转到另一个县城。找买家。
      男孩有男孩的价钱,女孩有女孩的价钱。
      谈成的,就从串上卸下来。
      谈不成的,带着继续走。
      葡萄么,不着急。
      鲜有鲜的卖法,干有干的卖法。鲜的吐皮吃肉,干的做切糕……
      总能找到肯收的。
      但管不住有些葡萄自己“急了”,要烂。
      ——有的孩子不听话,要哭要嚎,不肯叫他们“爸爸妈妈”。
      就打了。就饿着。
      打得凶了,就伤。
      饿得狠了,就病。
      杜荆发了烧,被一个女孩抱在怀里。怀抱也是凉的,像个冰窟。
      女孩大她三岁。瘦,头发枯黄,像冬天地里剩下的稻草。
      她说她叫拐枣。
      "拐枣?"杜荆没听过这种东西。
      "一种果子。"女孩说,"妈妈取的,拐得早,卖得快。"
      那个“妈妈”是二英。
      杜荆——当时还不叫这个名字——小嘴抿得紧紧的,死都不肯叫。
      嘴唇裂得出血,性子硬得像铁。
      不叫就不给饭吃。
      她饿了三天。
      第三天的时候肚子已经不叫了,变成一种钝钝的疼。整个人都是昏沉的,像泡在水里。疼痛是钝的,声音和光线都像离得她很远。
      后来,是拐枣吃饭时把口腔塞得满满当当的,趁二英不注意,头抵着头,把一嘴糊涂硬喂进杜荆的嘴里。
      杜荆的眼睛原本都没有焦距了,一口糊涂下去,终于流出眼泪来。
      不是因为吃了东西。
      是因为拐枣自己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是因为嘴对嘴喂她吃食的时候,两副骨头架子紧挨着硌到彼此,生疼。
      "叫一声又不会死。"拐枣劝她。
      "记着你亲爸亲妈又怎样?卖了我们的,和买了我们的,谁又比谁好呢。"
      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乖乖叫爸妈,才不会被丢掉。"她压低声音,像在传授一个天大的秘密。
      不久,杜荆就见到了“不乖”的下场。
      一个男孩,六七岁,在绿皮火车上哭闹,扯着嗓子喊救命。
      旅客们开始往这边看。
      贵财笑着跟人解释"孩子认生",说“骂骂就服了”。
      二英半拖半抱着把孩子往车后拉,一直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杜荆被拐枣摁进怀里,冰冷的手捂住她的耳朵。
      "要叫爸爸,别哭。"拐枣在她耳边说。
      再松开,男孩已经不见了。
      车门开着,风灌进来。
      外面是无边的黑夜,像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洞。
      洞开的车门和车厢的连接,发出松散的空空哐哐声响。像一头吃人的巨兽,发出若无其事的痰咳。
      拐枣抱紧她,缩在风里颤抖。
      风里有一股铁锈味。
      杜荆后来在很多地方闻到过这个味道——矿渣堆上,水沟里,庞大的摄影棚里。每次闻到,她都想起那夜灌满车厢的冷风。
      人贩子落网是在她七岁那年。
      警察冲破了旅社的房间。
      贵财还想搏一搏,被一脚揣翻。二英尖叫着攀上窗台,胖身子卡住了,像一只塞不进瓶口的西瓜。
      所有孩子被裹进军大衣,塞进一辆面包车。
      车从寒冬开到早春。孩子们上车下车,人一个个少下去。
      杜荆和拐枣拉紧彼此,一刻不敢松开。
      她的齐头帘长到就要盖住视线,看车玻璃从清澈到灰蒙。
      车窗外是华北平原。
      目的地,是黑沙县车回乡的福利院。
      车回乡——名字起得好。像是车子到了这里就该往回走了。再往前,没什么好去的。
      福利院是一栋旧楼,外墙刷了半截白灰,下半截被煤灰染成了黑色。院子里有一棵杨树,枯杈戳在灰天上,像一截一截的骨头。
      空气里全是煤尘味。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咳起来。
      远处的矿渣堆是黑的,比天还黑。一座一座,连成一片,是这片土地上最高的东西。
      像无声的坟。
      拐枣紧了紧她的手。那手又干又凉。但两个人握在一起,总比一个人暖一点。
      登记那天,来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
      刘主任。瘦高个,穿深蓝色夹克。
      他坐在一张露絮的旧沙发上,弹簧圆珠笔在茶几上咔咔地按。抬头看看两个女孩,又低头看看本子,像在核对一批货的编号。
      窗外有一丛蔷薇。
      长在一堆尖刺丛中,枝条乱缠,并不像是有人打理的样子。花却开得茂盛,血一样的红,在一院子灰白里扎眼得很。
      像在哭一样。
      刘主任的目光从蔷薇上收回来。
      "大的叫周蔷,小的就叫杜薇。蔷薇的薇。"他搁下笔,"就这么定了。"
      姓周。
      十岁的拐枣咬了咬嘴唇,并不愿的样子。但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杜荆看见姐姐的咽喉动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至于她自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姓杜,但无所谓。
      毕竟——“卖了我们的,和买了我们的,谁又比谁好呢。"
      可满脸的倔强仿佛是焊死的。她圆眼碌碌地瞪着,看着像是对这种安排的无声抗议。
      刘主任已经站了起来。
      两个无人认领的孤儿,两个潦潦草草的名字,不过是例行公事。他还要去忙要紧的事。
      电脑后传来嗒嗒敲键盘的声音,在记录入档。
      敲键盘的是张兰,福利院院长。
      三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用发卡别得整齐,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袖口磨起了毛球。
      嗒嗒声略一停顿。
      屏幕后仰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静水,看了看两个孩子。
      她打的是五笔。
      "周蔷”打完了,“杜”字也打完了。
      草头字根在A键上,被她缓缓地按下去。
      最后打出的却是个“荆”字。
      杜荆。
      刘主任站在她身后看,问:"怎么改了?"
      张兰托了托镜框。动作很慢,像是在掂什么的重量。
      "给她带把刀子。"她说,"孤儿无依无靠的,需要点利器防身。"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炖土豆白菜。
      刘主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拎起保温杯,走了。门打开的时候风灌进来。
      墙上,2005年的挂历哗地翻动了一下。
      门随即又关上了,这叠岁月就沉了下去。
      周蔷,杜荆。她们有名字了。
      住进了车回福利院。
      院长是张兰。
      窗外那丛蔷薇还在风里晃。尖刺丛中,花开得如泣如诉。
      周蔷牵着杜荆向外走,边走边给她紧了紧辫梗上的皮筋。手碰到她的后脖梗,又暖又软。
      她嘴里又念了一遍:“杜荆。”
      "院长说,你名字里有把刀子。"
      杜荆并不懂。她还不认字。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部土黄色的座机,电话绳长长地拖下来,对折成两截,纠缠得解不开。
      像没等面发好就被炸了的麻花。
      这样的麻花,可硬得咬不动呵。
      杜荆想着,饿了。
      空气里浮动着食堂里的味道。今天炖土豆白菜。咬得动,用不上刀。
      杜荆后来想起她们取名的事,总觉得很远。
      像隔着一层灰蒙蒙的天,隔着那条发黑的长走廊,隔着一段她当时还看不懂的路。
      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兰办公室的方向。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她后脖颈子凉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追了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及顽根卷第1章:蔷薇与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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