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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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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的沙滩躺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少年的头发胡乱贴着额头,脸上沾着沙子,棕色西装被水浸透。
等到海浪越退越远,阳光寸寸逼近,少年缓缓睁眼。
他扭头观察陌生的环境,看见身边的人之后觉得自己可能在天堂,面前竟然出现一位白衣天使。
少年不知道这位天使什么时候降临,只是看着他的身影,感受到天使在他身上摸索、检查。
等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晰,他才发现那不是什么天使,而是一位穿着白衬衫和白色短裤的男人。
男人的样貌称得上天使,他漂亮到醒目。
天使先生混血脸庞,深邃的眼眶中是潭水般的灰蓝色瞳孔,不算长的黑发用皮筋半扎在脑后。
风吹起他的衣服时,随风鼓动的衬衫就像天使翅膀。
天使先生摸着少年的头部检查。
他快速解开纽扣,脱下白色衬衫叠成方块,拿着衬衫的手从少年后颈处探入,将衬衫向上滑动,最终按压在少年的脑后。
一只手压在少年的脑袋下托住衬衫,男人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拨电话。
他用一种对少年来说极其陌生的语言和电话里的人交代:“西边沙滩靠近礁石区...二十岁左右...生命体征稳定...”
成熟稳重的声音被风吹散,落在少年耳里只剩下底噪般的模糊。
再次醒来,少年睁眼看见的不再是天使先生,而是陌生的天花板。
从床上坐起环视一圈,是宽敞的单人病房,落地窗外是沙滩,远处是海。
他想起身下床,却发现每一个动作都有提线木偶般的束缚,牵着他的提线从手背、胸口和指尖蔓延出去。
左手手背的留滞针连接着输液管,胸口贴着电极片,右手指尖夹着一个小小的夹子,黑色的线尽头是一台检测仪器。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穿护士服的外国女人推门进来,她走到少年身边检查仪器,用英文询问。
少年愣愣地看着她,不能明白她的话。
护士蹙眉,叫来医生,医生蹙眉,又带来噩耗——模样俊俏又年轻气盛的少年在海难中存活,多幸运,却似乎很不幸地是个聋哑人。
“不一定是聋哑,也有可能是创伤性失聪。”医生很专业,她没时间为别人的不幸扼腕叹息,马上又仔细检查少年的身体。
经过漫长的询问和交流尝试,可以确定少年不能说话也听不见,能看懂中文英文,还会手语。
医生拿出手机在备忘录用英文打字:你今年多大?怎么落难的?
少年接过护士递来的纸笔,低头写下:我不记得。
“脑震荡和逆行性遗忘。”医生对身旁写病例的护士说。
“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少年摇头,看着手里的纸,圆珠笔因为他落笔时的抖动在纸上留下曲折的线条。
后脑刺痛,他握住手中的笔,抱住头。
“想不起来就不想。”
纸压在膝间揉皱,少年缓过来,在纸上写下“yun”的拼音。
“你叫,yun?”
少年看着纸上的字,还想说什么就被医生制止:“想不起来很正常,不要着急。”
少年写下yun的拼音,但不知道是哪个字,为方便称呼,医院的人叫他yun。
“安排后续检查,顺便通知岛主助理他醒了。”
医生准备离开时小云却像突然想起什么,拉住医生,指了指医生的手机,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医生将手机递给他,他在手机上用英文打字:请问是谁救了我,我想当面感谢他。
“我会替您转达。”为方便小云读唇语,医生摘下口罩面对他用英文说。
而这传达竟然缓慢地有如车马传送信件,九天过去,毫无音讯。
经过几日的休息,小云身上的一根根线撤去,电磁片和夹子被取下,留置针留在手背上。
他却像失去牵引的木偶,一时不知道来之不易的自由该如何享用。
除了吃饭、睡觉,他就只有两件事可做,第一件是问医生天使先生的消息,第二件是坐在落地窗前看远处的大海。
“Yun,好好休息,”护士看他又对着大海发呆,于心不忍,偷偷告诉他,“救你的是岛主亲人。”
“岛主是德国贵族,救你的是他弟弟,都是不得了的人物,他救你是顺手,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专心养病。”
Yun抬头对护士微笑,第二天继续倔强地请求医生为他转达感谢。
第九个晚上,当太阳第九次落入海里,Yun坐在落地窗前,看窗外的沙滩在月光下沉睡。
海浪拥挤着在沙滩上碎成白色的浪花,本应无人的沙滩上,却有一个孤独的身影。
沙滩上有个人正遥望远处。
过了一会儿,他迈开步子,走到海里。
海水没过他的脚踝,海浪拍过他的小腿,再往前,大海就要把他拖走,他却像在地面上行走,在海中寻路前行。
Yun在病房里,远远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心脏猛然跳动。
来不及告诉护士医生,他推开落地窗,独自向海边跑去。
他踏进海水,向那个人走去。
海水的推阻让他身形晃荡,在海水淹没到那个人腹部时,Yun从后面拉住他。
那人回头看他,月光照在他灰色的眼眸里落成波光粼粼的眼泪。
定睛一看,Yun抓住的竟然是怎么也见不到的天使先生。
“Loslassen!(放开)”
Yun听不见,更不懂德语,他不顾天使先生的反对,紧紧抓住他的手,拽着他向后,而天使先生却钉在原地不动。
手被天使先生猛地甩开,Yun看见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眼泪在流淌。
那双眼睛的主人揪住Yun的衣领怒吼:“Es ist alles meine Schuld!(都怪我)”
男人说完松开手,用力一推,Yun在海浪和男人的推搡下往后一退。
退了一步突然吃痛,右脚被珊瑚卡住,Yun痛得附身弯腰,海浪涌上来扑在脸上,又呛得他不得不起身。
眼见着天使先生继续往海里走,他来不及思考,狠下心用力抬腿将卡住的脚拔出来。
脚踝处传来刺痛,血液溢出,混在海水里稀释不见,海水冲刷伤口处的皮肉,刺骨的痛从脚踝传到全身。
他咬牙忍痛,快步上前拉住面前的人,在对方松懈的瞬间,连拖带拽把人带上岸。
两个人脱力地瘫在沙滩上。
Yun喘着气,有点晕乎乎。
他转头看旁边的男人,发现天使先生脸色异常红润,这一刻他才发现,天使先生好像在发q。
一股清爽的信息素香气正环绕在他们身边,浓烈到呛人。
来不及休息,Yun起身将天使先生抱起,往医疗中心的病房跑去。
脚踝上的伤口因剧烈的跑动撕裂,血液将他的脚底染红。
鲜血染红的足迹从沙滩延伸到病房地板上,又走出病房,鲜艳地印在医疗中心走廊。
看见他怀里的人,医生护士围上来,各色人等从各种小房间鱼贯而出。
在人来人往各种响动混杂的环境中,Yun下意识想要逃离,但他还是强忍着难受将天使先生在海中溺水的情况写在纸上递给医生。
“溺水,疑似诱发性发q,移动病床呢!”
“病床来了,快扶上来!”
Yun小心地将天使先生安放在病床上,消毒水的气味将鼻尖的香味冲淡。
人群拥着天使先生远去,留他在原地。
恍惚间想起十天前被救起,那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天使先生远去,只不过身份互换,这一次是他救了天使先生。
违背他人意愿一厢情愿的解救算善良吗?他想不通,他连自己当时是否想被拯救也不记得了。
“Yun!怎么流血了?”护士惊呼一声,蹲下身查看Yun脚踝处。
受伤的脚踝一直往下流血,将地板都染红一小片。
“这里有人受伤了!”
Yun想说没事,但他说不了话,只能被带去缝伤口,包扎结束后还打了一针抑制剂。
“他怎么样了...”护士看了一眼Yun写在纸上的字,“自己都这样了还担心别人呢?”
“听说是过量饮酒和精神状态不稳定导致的信息素混乱和诱发性发q。”另一个护士说。
小云急忙写字,递给护士。
“你放心,医疗中心看着小,医生都是…”护士顿了顿,反应过来什么,“忘了告诉你,救你的这个人还是生物医疗公司创始人,这里的医生护士都来自他旗下的医院,你放心吧。”
第二天例行查房时Yun终于不再求医生替他转达感谢,他在纸上用英文写:他怎么样了。
“病人的情况不能随意透露。”
医生不说,小云就杵着拐杖,拖着受伤的腿在走廊徘徊,试图偶遇。
在他试图偶遇的第四天,住在病房里,连续四天拒绝交流的天使先生突然开口说话。
他用德语问助理:“那天救我的人是谁。”
助理见他终于愿意开口说话,连忙将少年的资料翻出来。
“是您之前在海滩救下的孩子,他醒来之后一直说想见你,说要当面感谢。”
“什么时候的事。”
“我之前和您提过一次,你说不用管。”
男人看着远处的大海,过了一会儿才说:“把人叫来。”
此时Yun又在走廊里晃荡着寻找天使先生,助理打开门就看见Yun杵着拐杖路过。
听见天使先生要见他,Yun先是愣住,接着眼里漫出明晃晃的欢喜,杵着拐杖跟助理进了病房。
病房里窗户开着,风涌进来吹动窗帘,也吹动天使先生散乱的头发,发丝贴着他的面颊和耳朵飘动。
在Yun看得出神时,天使先生突然转头,那一眼看得Yun心脏乱颤,他连忙弯腰鞠躬表示抱歉与你好。
天使先生没有理会他乱七八糟的鞠躬。他端坐在病床上,面无表情地用英文问:“想感谢我?”
少年见状连忙打着手语表示自己听不见,助理凑到天使先生身旁说:“醒了之后就这样,不知道是天生聋哑还是后遗症。”
男人接过助理给的纸笔,在上面用英文写下:你想怎么感谢我?
Yun接过纸,一下呆住,他只想着当面感谢,但没想过具体要怎么感谢。
难道要他以身相许?但他也救了天使先生一次,这怎么算。
思考良久,在天使先生不耐烦的目光中,他在纸上用英语写:我会做饭。
天使先生接过纸,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他以用做饭报恩。
接着天使先生又在纸上写字,递给Yun。
Yun接过纸一看,上面有三排字。
第一排用中文工整地写着:衡暮。
第二排用英文写:My name.
第三排又是英文:What's your name?
飞云冉冉蘅皋暮。
不知为何少年脑中冒出这样一句话。
他没有告诉衡暮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他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Yun云冉。
又写下一串英文做注释:My na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