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凡我 门后的世界 ...

  •   门后的世界没有风。

      李青梧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青铜门便合拢了。没有轰鸣,没有震颤,门缝悄无声息地咬合,像是一张嘴闭上了唇。暗金色的光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又缓缓退开,像是在辨认他。

      然后他看见了净土。

      灰蒙蒙的天穹低垂,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均匀的、不知从何处来的光。脚下是龟裂的荒原,泥土干涸,寸草不生。远处有一座破败的小镇,房屋歪斜,街道空寂,杳无人迹。

      和他在陆沉舟精血光幕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更近了。那些歪斜的屋檐、空洞的窗棂、坍塌的院墙,都真切地横亘在他眼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像是万年前的尘土被翻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枯朽味。

      镇中央那棵枯死的槐树,比他记忆中更粗。

      树干扭曲如龙,三丈高的枯枝刺向灰蒙蒙的天穹,没有一片叶子。树下坐着一个穿青布衫的人,背对着他,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第四盏灯悬在槐树顶上。

      铜灯挂在最粗的一根枯枝上,离地两丈。灯身刻满了枯骨纹路,比第二盏、第三盏都要繁复密集。灯芯是黑的,焦黑如炭,安静地蜷缩着。但它周身有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晕在缓慢流转,像是在呼吸。

      李青梧往前走了一步。

      树下的“凡我”动了。他缓缓抬起头,转过头来。那张脸——李青梧的脸——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苍白而模糊。空洞的白眼望着他,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像是两颗被磨去了纹路的珠子。

      但“凡我”在笑。

      “你来了。”声音从“凡我”嘴里发出来,和李青梧的声音一模一样,但多了一种极轻的、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回响。

      “我来取仙骨。”李青梧说。

      “凡我”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仙骨?”

      “顾长庚要的东西。老殿主留在这里的仙骨。”

      “凡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指向荒原深处。灰蒙蒙的天穹下,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座石台。石台不大,四四方方,像是从荒原中长出来的一截骨头。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暗金色的光从那里透出来,是这片灰暗世界里唯一明亮的东西。

      “那就是。”

      李青梧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

      “很久。”

      “多久。”

      “从你点第一簇火的时候。”凡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是透明的,像是用雾气凝成的形状,“你忘的东西,都到我这里来了。雪、火堆、师父的脸。它们在这里,在我身体里。”

      李青梧沉默。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凡我抬起头,空洞的白眼对着他,“你怕我。你怕靠近我。因为靠近我,你就会想起那些你不想想起来的东西。”

      “我不想想起来。”

      “为什么。”

      “疼。”

      凡我笑了。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风吹过枯槐的枝丫,发出极细的呜咽。

      “可你已经忘了疼是什么感觉了。”他说,“第二簇火烧掉的,不是师父的脸。是你哭过的记忆。你记得师父死了,记得埋了他,记得在泥水里跪了一整夜。但你不记得自己哭过。”

      “你把悲伤本身忘了。”

      李青梧站在原地。灰蒙蒙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清晰,虎口的灼伤结了痂。他看着掌纹,想起那天晚上蹲在河边,肩膀在抖,脸上有水。

      他不知道那是眼泪。

      “那你呢。”他开口,声音很淡,“你记得疼吗。”

      凡我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片雪花在旋转,一朵极小的、快要消散的雪花。雪花旁边是一簇微弱的火苗,已经快要熄灭了。火苗上方悬浮着一张模糊的脸,花白头发,微眯的左眼,右眼下一颗黑痣。

      周守拙的脸。

      李青梧盯着那张脸。他记得“师父”这个称呼,记得有一个人养了他十七年。但那张脸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认不出来。

      “这是师父。”凡我说。

      “我知道。”

      “你不记得了。”

      “嗯。”

      凡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白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雪花、火苗、那张脸,在他掌心中无声地旋转。然后他攥紧了拳头。三样东西被捏碎,化为一缕光,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气中。

      “你走吧。”凡我说。

      “仙骨。”

      “你去拿。”

      李青梧转身往荒原深处走。走了几步,凡我在身后开口。

      “李青梧。”

      他停住。

      “你记得阿蘅。”

      “嗯。”

      “你记得她什么。”

      李青梧站了很久。灰蒙蒙的天穹下,荒原上的碎石在他脚下硌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清晰,虎口有痂。

      “她后脑勺的形状。”他开口,声音很平,“左边肩胛骨比右边高。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还有呢。”

      “她叫阿蘅。”

      “还有呢。”

      李青梧沉默。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茫的、干净的空白。像是被人用湿布擦过的石板,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的脸。”他最后说,“我想不起来。”

      凡我坐在枯槐树下,空洞的白眼望着他的背影。

      “那你拿什么记她。”

      李青梧没有回答。他往荒原深处走,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踩在龟裂的土地上。暗金色的光从远处的石台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荒原上拖出一道倾斜的黑色线条。

      石台近了。

      仙骨就在石台上。

      他看见那具白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是一具完整的人形骨架,盘膝而坐,双手结着一个古老的印。骨质呈暗金色,每一根骨头都晶莹剔透,像是用暖玉雕成的。骨架上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肉,像是脱壳的蝉留下的最后一层壳。

      老殿主的仙骨。修了六百年的金丹巅峰肉身。

      李青梧站在石台前,低头看着那具白骨。暗金色的光从骨架中渗出,温暖而沉静。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最外层的一根肋骨。骨头表面光滑温热,像是活人的体温。

      触到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画面涌入脑海。

      白发老者盘坐血泊中。他面前是那扇青铜门,门缝里暗金色的光涌出来。老者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和李青梧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素青色布衫,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站在老者身后。

      老者的嘴唇在动。

      “阿蘅,把孩子给我。”

      李青梧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了。他退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个画面——那个女人,那个婴儿——他认不出那个女人的脸。但他记得她抱孩子的姿势。左边肩胛骨比右边高一点。

      石台上的仙骨安静地坐着。暗金色的光还在流转,像是某种极其缓慢的心跳。

      李青梧深吸一口气,重新伸手。他抓住那根肋骨,用力往外一拔。

      仙骨没有碎。它从石台上被拿起来的时候,整个骨架自动收拢,肋骨合拢成束,脊椎骨叠压如卷轴,头骨缩入其中,化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金色骨卷。

      他握着骨卷,转过身。

      荒原尽头,枯槐树下,凡我站了起来。他的身形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不再那么透明。空洞的白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凝聚,像是磨砂的玻璃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成形。

      “你拿到了。”凡我说。

      “嗯。”

      “你走吧。门在那边。”

      李青梧握着骨卷往青铜门的方向走。走到凡我身边时,他停住了。两个人面对面,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面容。一个手里握着骨卷,一个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你刚才给我看的画面。”李青梧开口,“那个女人,是老殿主认识的人。”

      凡我没有说话。

      “她叫阿蘅。”

      凡我笑了。笑容很轻,像是风吹过枯槐枝丫。

      “她是你娘。”凡我说,“老殿主把她交给你师父的时候,你才三个月大。你师父抱着你,走了三十七天,把你带到了无名古坟。”

      李青梧站在原地。

      “她为什么把我交给老殿主。”

      “因为她要走了。”凡我的声音很淡,“她是凡人。老殿主是修士。她不能留在寒山宗,也不能带着你。所以她把孩子交给了老殿主,老殿主又交给了周守拙。”

      “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凡我说,“老殿主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李青梧低头看着手里的骨卷。暗金色的光在他指缝间流转,温暖而沉默。他忽然想起顾蘅说的话。你三岁的时候,我教你刻字。你刻的不是“娘”,是“阿蘅”。

      他一直以为是顾蘅的名字。

      可那个名字,是另一个女人的。那个把他生下来、交给老殿主、然后消失的女人。她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木牌上,留给了只有三个月大的孩子。

      而那个孩子,十七年来一直以为“阿蘅”是他师父取的。

      李青梧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没问。”凡我看着他,空洞的白眼里那双正在成形的眼睛,有着极深的疲惫,“你点了两簇火。第一簇烧了雪,第二簇烧了师父的脸。但你攥着‘阿蘅’这个名字不放。你以为是顾蘅。”

      “可顾蘅不叫阿蘅。阿蘅是你的生母。”

      李青梧的脑子里,那个被封死的角落猛烈地震动。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雪、火堆、一只手的温度。但灯留下的封印太厚了,他看不见,想不起来。他只记得那个名字。阿蘅。

      “她后来回来过吗。”

      “回来过。”凡我说,“三十年前,她回到寒山宗,想见你。但老殿主已经封了门,周守拙带着你藏进了无名古坟。她在山门外站了三天,然后走了。”

      “她去了哪。”

      “不知道。”

      李青梧站在灰蒙蒙的荒原上,手里握着仙骨,面前站着另一个自己。枯槐树在身后沉默,第四盏灯挂在枝头,暗金色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他说,“我攥着这个名字,不让灯把它烧掉。我以为找到了就能知道我是谁。”

      “结果呢。”

      “结果我找到的,只是另一个名字。”

      他把骨卷揣进怀里,往青铜门走去。走到门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凡我站在枯槐树下,空洞的白眼已经完全成形了。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有瞳孔,有纹路。和李青梧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在笑。

      “你出去之后,会忘了这里的一切。”凡我说,“但有一件事你忘不掉。”

      “什么。”

      “你记着阿蘅。”

      李青梧站在门前,沉默了很久。

      “嗯。”

      他推门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凡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