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南郡 ...

  •   没想到,这箭伤,竟如此难愈。周瑜自受伤数日以来,一应生活琐事俱是吕蒙伺候着,他心下便有些过意不去了。

      这一日凌晨,他自梦中痛醒,醒来却见自己躺在吕蒙怀里。而那人,早已半坐靠着后面塌头,沉沉睡去了。
      他不敢动,一动就痛的很,便只能轻轻唤道——
      “子明?”
      “大都督?”吕蒙本已睡熟,却被这细微的一声就扰了起来。他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
      “可不舒服么?”

      “未曾。”周瑜蹙了蹙眉,只得苦笑。他轻轻碰了碰吕蒙环抱着自己的臂膀。疑惑道—
      “可你这是”
      “喔。”吕蒙蓦地也有些心生尴尬,慢慢撤了臂,将身子挪开。
      “那医官吩咐大都督伤口已有些愈合,不可使其擦碰别处。末将怕大都督睡熟后翻身,蹭到伤口,便……”
      “便抱着我睡?”周瑜笑着接道。
      如此一来,吕蒙又是满面通红。他不知怎样去答。
      正如经年以前,从曹营回来的路上,孙瑜问的那个问题。
      他不会答,亦不敢答。

      却正在此刻,帐外的一阵嘈杂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隆隆的战鼓,马蹄声,喊杀声,曹仁的叫骂,都遥遥的传入耳中。周瑜的眸子闪过一丝凛然。
      他翻身下榻。
      吕蒙连忙摁住——
      “大都督,不可!”
      周瑜此时身上无力,自也拗不过他,只得忍住胸中怒气,压低声音道——
      “子明,放手。”
      吕蒙却不知是一股什么倔劲儿上来了,他明知拦不住周瑜,却还是要拦。
      他将那人身子按的更紧了些。
      “不放。大都督,你不能动,疮裂难愈啊!”

      周瑜试着挣扎了两下,终是挣不过。他便闭了眼。
      “子明,你素日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吕蒙低了头,却仍执拗着。
      “这……这跟那没有关系。”
      周瑜的眼忽然睁开,眼中闪现的锐利令人不敢逼视。
      “那你可知,若是现在让那曹仁夺了城去,我这一箭,就白中了。那么多兄弟,也白死了。”
      他一字一字,咬的清晰,似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让这句话透过吕蒙的耳,传到他心里去。
      那按着他的手有些许松了。
      吕蒙松手立在了塌边,却扭过头去,不肯看他。
      也许是怕让他看见了自己眼里的泪。

      他只是闷闷的说。
      “子明给都督披甲。”

      这身甲胄,随了周瑜多年。早已熟悉的便如发肤一般。
      而此刻,还未曾着盔,他却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太重了。伤口被绷带紧紧缠着,一呼吸就痛。更要命的是伤了内腑。他觉得脚步虚浮,眼前发黑。
      但他清楚,他不能倒下。他若倒下,这孙吴的军心,便也散了。
      他握住吕蒙的手。与其说握,倒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支撑。
      他说。
      “子明,咱们走。”
      吕蒙紧紧扶着他,感觉得到他身体的每一次摇晃。他其实想说,大都督,别跟子明提“走”字——我不想听。

      帐外,早已乱成一团。
      程普站于将台之上,说话已几近嘶喊,兵士却依然窃窃私语,混乱不堪。
      曹仁在城外大喝,“周瑜重伤,就要死了!”——除了这句话,他们耳里已听不到别的。对于孙吴的兵卒来说,周瑜,本身就是一个战无不胜的神话。若曹仁说的是真的,他们又要往何处去呢?
      军中的神话已逝,他们的血,又为谁而流。

      忽然,却听得一阵大喊从大军后方传出,声音雄浑,引得程普也转过目光。
      “大都督在此!曹仁休得猖狂!”
      吕蒙。
      他牵着一匹高大白马,而那匹马上端坐着的,正是周瑜。
      兵士们看到了。那确是周瑜,除了脸色有些许失血的苍白,倒是与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他们的斗志,便即刻燃了起来。
      那人的身影,便是一杆活着的旌旗。

      周瑜开口,语音朗朗,声音不算大,却清楚的很。加上周遭肃静,便传了很远。
      “谁说本都督死了?!”
      程普却低下头,用衣袖揩了揩眼角。
      这一会儿,周瑜已经策马,行到了军阵的最前方。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举起右臂。
      太熟悉的一个动作。那些征战了十几年的老兵,那些初入伍的新兵,常常觉得,他们的命,其实就系在大都督这一臂上。
      那高举着右臂的姿态,便是他们胜利的图腾。
      他们就在等他挥手而下,坚定的那一句“出发”。

      周瑜右臂已经挥下。
      城门大开。他们便不要命的冲出去。

      士为知己死。他们只是些战场上的渣滓,却仍有为人一死之心。他们知道的不多,却相信,跟着大都督,是永远也不会败的。

      城门刚开了一半,曹军见到周瑜那一刻,便都愕在了当场。
      接下来,便看到他身后的大军,如蛟龙般涌动。
      他们不懂,周瑜究竟是人,是鬼,还是神。
      他们亦不懂信念的力量。

      厮杀正酣。一时间鼙鼓撼空,杀声迭起。城门口不大的一片地方,却成了两军交战的沙场。
      周瑜一直肃立马上,从未动一动。
      直到战事结束。
      直到曹仁退走。
      几乎所有欢呼的兵士回过头,都看到他们的大都督,如一具没有生命的草偶,从马上直直跌下。

      吕蒙当时伸手接住了他。摸到腰眼,却是一片黏腻,赤色的液体明晃晃的扎了眼。
      他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后面的两个月,他更不知自己是如何过来的。
      周瑜的咳嗽一日重过一日,那崩裂的箭疮似乎也没有什么痊愈的迹象。
      他每晚都守在周瑜帐外,有时睡着了,便被猛烈的咳声惊醒。
      他知道。那人几乎不能成眠。

      可就拖着这般身体,他们竟然会和了刘备所部,直取了江陵。
      荆州在握。
      捷报一次次传回了都城,周瑜却屡屡隐瞒他的伤势。因此,传回去的奏表,内容俱是“臣伤未及骨,且已渐愈。”

      只有吕蒙知道,荆州,是那个人,用半条命换回来的。

      一年多过去。孙瑜从未收到来自周瑜的一点儿音讯。
      他听到了各种各样的捷报,
      却变得愈加急躁,茫然,担忧。
      直到一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鲁肃。

      见到鲁肃时,他确是大大的吃了一惊。
      而后者却未曾给他做过多解释。他纵马而来,进了府内,连口茶都没喝,就说了句让孙瑜颇感意外的话。
      “公瑾在南郡。将军应去探望一下。”
      他却仍是不解——
      “子敬为何远驰数百里说此事于我?”
      鲁肃只微微眨了眨眼。
      “听闻公瑾……在南郡受了点儿小伤。主公吩咐,此事只内殿重臣知晓便可。因此将军不知。”

      “小伤?”
      孙瑜心下却闪过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公瑾亲手所书?”

      “正是。”鲁肃却叹了口气。“肃却以为……没这般简单。”
      孙瑜的心一刹那间变得无比混乱,鲁肃的话也变得模模糊糊的。他却还是强撑着问了一句——
      “为何?”

      鲁肃只是正色而答。
      “凭我对公瑾的了解。”
      孙瑜冲了出去,有许多疑问,比如为何鲁肃不告知别人,却单单来寻他,都堵在了嗓子里。但他已无暇顾及这些。甚至连一声道谢都没有,他抽身便走。

      其实他并不需问。孙权对孙瑜奇怪的态度,以及那日赤壁鳌兵,鲁肃无意中瞥见的,那一对拥抱的身影,都令鲁肃觉得,此人很特别。
      为人臣,他本不该管此闲事。
      但为人友,他却不得不管。

      孙瑜已发了疯般疾驰在去往南郡的路上。
      公瑾。
      这便是他脑海里,唯一闪现的两个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