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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是突 ...

  •   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张亦弛把背包顶在头上,在陌生的街巷里跑得狼狈。
      他头一回独自出差,来了这么个地图上得拿放大镜仔细找的地方。
      骤降的雷雨又凶又急,张亦弛被淋成了落汤鸡,风雨迷了眼,他紧跑几步,在街边随便找了家铺子推门进去。
      是一间茶馆,楼下空着,只一个年轻男孩子在柜台后头打游戏。听见动静,掀了掀眼皮:“一楼喝茶,消费满六十八二楼听书免费。”
      张亦弛点了一壶茉莉花,服务员朝楼梯一指:“先生您这边请。”
      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摆着七八张方桌,稀稀拉拉坐了三五个客人,都捧着盖碗茶。
      面朝北边一个小台子。
      台上摆张条案,案上一把折扇、一块醒木、一方帕子。
      说书的是个姑娘,穿一件素色的旗袍,声音不高,吐字真着,基本功倒是颇为扎实。
      “……且说那民国二十六年,天津卫法租界边上,有个说相声的,姓张……”
      张亦弛家里也是干这个的,他妈是在曲艺团唱西河大鼓的,他爸相声评书两门抱,他打小儿耳濡目染,也爱好些传统曲艺。
      被雨淋得不太舒服,张亦弛要了个热毛巾,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刚坐下,茶博士拎着铜壶过来冲了一碗。
      他抿了一口,茶味带着奇异的香。楼上不知点的什么熏香,混着雨天的潮气,一股脑往鼻子里钻,他眼皮子沉起来。
      台上的姑娘还在讲,张亦弛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仓皇的脚步声,炮火声,有人拽着他的手腕在人群里跌撞,喊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样:“既明!张既明!你应我一声!”
      他晃了晃脑袋,想赶走那些碎片。可这一回,碎片自己拼了起来。
      梦里头回这么清楚。
      他看见一个说相声的,穿着件深蓝的大褂,站在个杂耍园子里,底下乌压压坐满了人。
      那人一张嘴就是满堂彩,眉眼活泛,手里折扇开合,逗得台下前仰后合。
      转过脸来,年轻,精神,嘴角带点坏笑,
      那是他吗?
      那是谁?
      他是谁?
      台上那位叫张既明,今儿他说单口。他嘴皮子利索,现挂张口就来:“列位,我这张脸啊,我妈说是照着灶王爷画的,贴厨房避火,贴门楣避灾。”
      台下有人起哄:“那贴谢老板戏台子前头呢?”
      “那不成,谢老板那是天仙,我怕天仙下凡撕了我……”
      台下搭话:“撕了你的画像?”
      张既明扇子一收:“撕了我的嘴!”
      插科打诨几句入了正活,张既明说了一段十八愁绕口令,演完回了后台。
      谢老板正喝着茶等着他。
      谢老板叫谢玉浓,唱闺门旦的。他似笑非笑地:“张老板,您这‘天仙’是骂我呢?还是夸我呢?”
      “夸您呢,”张既明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谢老板这么小心眼,我怕骂了你你晚上睡不着。”
      谢玉浓同他咬耳朵:“睡不睡得着,得看和谁。”
      张既明脸上发烧,佯装嗔怒:“这嘴是一点不饶人,赶明儿你改行说相声来得了,我给你捧哏,在台上你好死命挤兑我。”
      谢玉浓把盖碗搁在条案上,青瓷碰着木面,一声脆响。
      张既明阴阳怪气:“谢老板前儿不是说排新戏,忙得脚不沾地,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谢老板拿起张老板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上一枝墨兰摇摇晃晃:“我妈昨儿跟我提了一嘴,说要张罗着给我说亲。”

      张既明的嬉皮笑脸僵住,转过身来倚着妆台,歪着头看他:“哦——原来是谢老板好事将近,特意来知会我一声?”他拖长了尾音,,“我还当谢老板是想我了呢,白欢喜一场。”

      谢玉浓抬脚就要踢他:“贫嘴薄舌。”

      张既明灵巧地往旁边一闪躲开:
      “谢老板这话可冤枉死我了。我张既明不就是靠耍嘴皮吃饭的吗?您这是夸我呢,我得谢谢您呐。”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谢玉浓被他这副无赖样气笑了。

      张既明却不依不饶,语调里那股酸劲儿快漫出来了:“那我倒要问问,哪家的姑娘这么好福气,能得谢老板青眼?”

      谢玉浓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作势要往他脑袋上敲:“张既明!”

      张既明赶紧缩脖子,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嘴上却还是没个正经:“好好好,我不闹了不闹了。”
      他语气缓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谢玉浓,“说正经的——那你呢,怎么想的?”

      谢玉浓把折扇搁在桌上,垂着眼皮,半晌才开口:“我跟她说,我有中意的人了。”

      “老太太的意思是?”
      “她让我把人带回去看看。”
      张既明听完,先是愣了愣,又清了清嗓子,两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做出一副不大情愿的扭捏模样:“啊?不好吧……是不是太快了?我这……我这还没准备好呢。”

      谢玉浓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张既明被他看得撑不住了,又假装咳了一声掩饰:“……那我什么时候去合适啊?咱妈喜欢什么,我得提前准备准备,头一回上门哪能空着手……”
      “咱妈?”
      “我这样是不是挺不值钱的?红包没拿先改了口,咱妈能认我吗?咱们先说好了,她老人家要是生气打我你得护着我。”
      张既明一口一个咱妈叫着,谢玉浓受用的紧。后台人多眼杂,所以他决定找个清净的地方,堵上那张嘴。
      隔了几天,谢玉浓带着收拾的人模狗样提着礼品的张既明回了家。
      那顿饭吃得还算热络。张既明是个会来事的,嘴甜伶俐,把老太太逗得直笑,笑完了又叹气,说你这孩子是讨人喜欢,难怪我们玉浓……

      后半句她没说完,只是又给张既明夹了一筷子菜。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送到门口。暮色里她站在石榴树下,身影瘦小,却撑着一整个家的底气。她拉着张既明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声音低下来:"玉浓这孩子命苦,跟着我受了不少罪。如今他有了你,我也不求旁的,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就成。"

      张既明郑重地点了点头,眼圈发红:"妈您放心,他就是我的命。"

      老太太摆摆手让他走了。

      转过街角,四下没了人,张既明一把攥住谢玉浓的手腕,把他的手揣在自己兜里。谢玉浓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谢玉浓才低声说了句:"我妈这几天夜里都偷偷哭。"

      张既明脚步顿了顿。

      "她跟我说,"谢玉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晚风听见,"她就当是多了个小闺女。"

      张既明"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憋住:"那我以后管你叫什么?夫人?娘子?张太太?"

      谢玉浓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再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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