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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二日 ...

  •   第二日清晨,天光初透,寝殿里还静悄悄的。温筠窝在被褥里睡得正沉,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头发散了一枕。

      纪砚早已起身,梳洗完毕,朝服都换好了,幞头端端正正,站在榻边,垂眼看着还在睡的人。

      “阿玉,起来了。”

      温筠没动。

      纪砚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该上朝了。”

      温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非但没起,反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往里缩了缩,脸埋得更深了。

      “温筠。”纪砚声音沉了几分。

      被子里那位依旧纹丝不动,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在外面,摆明了赖定了。
      纪砚叫了几回,温筠怎么都不肯起,最后实在没法子,只得亲自上手。他把人从被褥里捞出来,迷迷糊糊的温筠软得像一团面,任他摆弄。纪砚替他一件件穿好朝服,系上革带,又把人按在妆台前坐好,执起梳子替他束发。温筠半睁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全靠纪砚扶着才没磕到妆台上。

      等幞头戴正,朝服理平,整个人收拾利落的时候,温筠也差不多醒了。

      纪砚立在他身后,望着镜中的人,不由得怔了半晌。这一身朝服衬得温筠比平日更出挑,眉眼清隽,气度沉静,竟已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他瞧着瞧着,目光不觉放得久了些,像是透过镜中这个人,看见从前那个被他抱进抱出的小小身影。片刻后,他垂下眼,把视线移开,抬手替温筠正了正幞头,语气淡淡的:“好了,走吧。”

      这时门外传来元如琢的声音:“大殿下,小殿下,时辰到了,该出发了,再晚怕是要迟。”

      纪砚应了一声,当先转身往外走。

      四人一道出了寝殿,往朝会去。
      宫门内,各大仙家早已到齐,按品级列队候着。萧祈远远瞧见纪砚和温筠两个,抬脚凑了过来,跟纪砚一左一右,把温筠夹在中间,三人并排站着等宫门开。

      四下里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温筠这边飘。这位小殿下昨日刚封了神君,今日头一回正式上朝,穿的是那一身白衣金纹、领口一线正红的朝服,站在两位殿下中间,格外打眼。

      温筠这会儿其实还没全醒,迷迷糊糊地往纪砚那边靠,肩膀几乎黏在他胳膊上,眼皮还沉着。

      纪砚偏头低声道:“站好。”

      温筠没动。

      纪砚又提醒了一句:“阿玉,上朝了。”

      温筠这才一个激灵,像是回过神来,站直了身子,将手中的朝笏举正,抬眼望向宫门方向。这一站直,那点没睡醒的迷糊尽数收去,眉目沉静,神光内敛,加之今日这一身朝服衬着,整个人瞧上去既矜且傲,眉眼间隐隐竟有几分帝君的影子。

      周围几位仙家瞧着,低声议论了几句,有人轻轻叹道:“怪不得……帝君最疼的就是这位。”

      温筠听见了,也没理会,只将朝笏握得稳了些,立在原处,安安静静地等着宫门开启。
      这时,一位老仙家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来人姓沈,单名一个淮字,青梧城沈家的家主,资历极老,性子沉稳端方,在天界素有声望。他虽属青梧城,却常年在帝君身边辅佐,几位殿下的课业、策论,帝君没空时,多半是他代为教导,说是半个师长也不为过。

      沈淮走到三人面前,三人齐齐拱手:“沈公。”

      沈淮摆摆手,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温筠身上,瞧了半晌,缓缓点头:“长大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一转眼,你们三个都能独当一面了。”

      他又看向温筠:“阿玉,往后可要沉稳些了。如今是正经上朝的神君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使性子、犯起倔来谁也拉不住。”

      温筠捧着朝笏,乖乖应了一声:“是。”

      沈淮尤嫌不够,又絮絮叮嘱了几句,什么上朝时言行要端方、奏对时不可急躁,翻来覆去,温筠听着,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面上却还得老老实实应着,只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话音未落,宫门内便传来一声高宣:“宫门开——诸臣入殿——”

      这一声拖得悠长,仙家们齐齐整了整朝服,捧稳朝笏,依着品级鱼贯而入。白玉大道直通大殿,两侧仙侍垂手而立,一路行去,庄严肃穆,倒也真个是仙家版的宫廷气象。

      进了大殿,众仙按班站定。不多时,帝君温怀自殿后缓步而出,冠冕巍峨,气度沉凝。满殿仙家齐齐躬身下拜:“参见帝君。”礼毕,方才各自直起身来。

      朝会便正式开始了。起初报的都是些寻常事务,人界哪处旱了、哪处涝了,哪方仙官该调任了,诸如此类,一桩桩报上去,帝君听罢,一一做了裁断,殿中气氛还算平缓。

      直到沈淮站了出来。

      他捧着朝笏,朝帝君一拱手,神色凝重:“启禀帝君,下界近日有异动。有一头上古妖兽作乱,此兽自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近来频频现世,作恶多端,人界几处已不堪其扰。臣以为,天界该当遣人前去处置,迟恐生变。”

      裴弈却在这时慢悠悠地站了出来,眉眼细长,眼角弯弯,瞧着和气,开口却不紧不慢:“沈公莫急。此兽乃是天道所诞,自有其命数。天界贸然出手干预,便是逆天而行。依臣之见,这该是人界的一场劫难,天界不宜插手,只可静观其变。”

      沈淮脸色一沉:“裴大人这话说得不对。我等为神,职分便是护佑人界。人界供奉我等、向我等祈愿,我等受了这份香火,危难之时岂能袖手旁观?”

      “香火是香火,天道是天道。”裴弈笑眯眯的,“沈公要为了几缕香火,去违逆天道么?”

      “你这叫什么话!”沈淮声调都高了,“坐视生灵涂炭,才叫违逆天道!”

      “沈公慎言,可别把话说满了。”

      两人一来一往,越吵越凶,一个沉着脸据理力争,一个弯着眼睛寸步不让。
      殿中这两派,向来泾渭分明。以沈淮为首的一派,主张以人界安危为重,该出手时便出手,便是被裴弈那帮人称作激进;以裴弈为首的一派,则事事以天道为尊,讲究顺应天命,不可妄加干预。两派积怨已久,今日这事正撞在刀口上,一言不合,便各自有人站了出来,你一句我一句,朝堂上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帝君温怀坐在上头,看着底下这群老臣越吵越凶,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这些个都是资历深厚的老臣,当着满殿仙家的面,他也不好随意呵斥,只得先看着,等着他们自己消停。

      可这两派吵起来,哪里消停得了。话头从妖兽一路扯到天道,从天道扯到人界香火,又从香火扯到往年旧账,越扯越远,嗓门也越来越大。

      吵到后来,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只听“嗖”的一声,沈淮抄起手中的朝笏,照着裴弈的脑袋就砸了过去。裴弈偏头躲了一下,没砸正,那朝笏擦着他鬓角飞出去,落在后头一位仙家脚边。

      满殿静了一瞬。

      下一瞬,两边的人呼啦啦全涌了上去,有拉架的,有趁机推搡的,更多的是各自抄起朝笏就往对面招呼。一时之间,殿上白影乱飞,吵嚷声、脚步声、朝笏碰撞声混作一片,哪里还有半分朝会的庄重样子。

      帝君温怀看着这一幕,抬起手,扶住额角,深深叹了口气。这场面,显然不是一回两回了。

      温筠立在班列里,原本还端着他那副神君的矜傲模样,站得笔直,可眼见着前头打成这样,眼睛越睁越大,那点端着的样子早顾不上了。他愣愣地看了半晌,转头去看纪砚和萧祈,压低声音道:“咱们……不上去帮忙吗?”

      纪砚和萧祈齐齐沉默,谁也没接话。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掺进去,肯定是要挨打的。
      混乱之中,丹霞城霍家的霍铮站了出来。霍家世代武将,霍铮本人更是十二家里头一号能打的,生得膀大腰圆,嗓门也大,一开口便压过了半殿的吵嚷:“都住手!听我说一句!”

      他这一嗓子果然管用,两边的人还真就缓了缓。霍铮趁机道:“依我看,这事不必非此即彼。天界可以遣人下界,但只查探、不干预,若那妖兽真闹到不可收拾,再出手也不迟。如此既不算违逆天道,也不算坐视不理——”

      话还没说完,沈淮那边先恼了:“什么叫不干预?等闹到不可收拾?你这不是和稀泥是什么!”

      裴弈那边也不领情:“查探?查探到几时?霍将军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霍铮一摊手:“我这不是想找个两全的法子……”

      “去你的两全!”两边的人难得意见一致,齐齐抄起朝笏朝他招呼过来。霍铮是个武将,跟这些文臣动手那是以下犯上,只能抱着脑袋左躲右闪,嘴里嚷着“别打别打”,那朝笏还是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他一路从殿中退到殿侧,抱头鼠窜,狼狈至极。

      这一闹,殿中越发不可收拾,文臣武将搅作一团,朝笏横飞,仙袍扯得歪歪斜斜,哪里还有半分朝会的模样。

      帝君温怀在座上沉声道:“够了。”

      没人听。

      他眉头一皱,周身陡然放出威压。那股威压如山岳倾覆,沉甸甸地压下来,殿中众人只觉呼吸一滞,手上的动作齐齐僵住。

      满殿霎时安静下来。

      只是这安静里头,众人还都保持着方才那副混乱的姿势——沈淮的朝笏举在半空,裴弈的袖子被人揪着,霍铮抱着脑袋蹲在柱子边上,谁也不敢动。
      帝君温怀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筠身上:“济苍,你怎么看?”

      温筠正暗自庆幸自己站得靠后,冷不丁被点了名,浑身一僵,那模样活像被先生当堂抽起来背书的学生,眼底先闪过一丝慌乱。不过他很快便稳住了,眉一抬,下巴微微一扬,又端回那副矜傲神君的模样,捧着朝笏出列,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儿臣以为,直接去抓回来便是。”

      殿中静了一静。

      温筠不紧不慢地接着道:“这妖兽作恶多端,可它既是天道所诞,杀不得;天界若一味坐视,又对不起人界香火。那便抓回来,关着。既不伤它性命,不算违逆天命;又让它不能再作恶,人界也得以安宁。两全。”

      话音刚落,沈淮先皱起了眉:“小殿下这话说得轻巧。那妖兽凶悍非常,此去凶险,万一小殿下有个闪失——”

      裴弈也慢悠悠地接了口:“沈公说得是。再者,抓回来关着,关在何处?由谁看管?这可不是一句话的事。”

      殿中顿时又起了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跟着点头,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差不多——这位小殿下年纪轻轻,虽说封了神君,可真要论起降妖除魔的本事,怕还压不住这等上古凶兽。

      温筠听着听着,眉头就拧了起来,将手中朝笏一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满殿的低语:“诸位这是……在质疑我的实力?”

      殿中一静。

      温筠扫了众人一眼,慢条斯理道:“天池仙门那头白狮昭,当年是我亲手打服的。诸位觉得,我压不住一头凶兽?”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的神色都变了变。天池仙门那头白狮,是出了名的凶悍,寻常仙家靠近些都要退避三舍。当年温筠才十五万岁,便独自一人前去与那白狮相斗,虽也落了一身重伤,最后却硬生生把那头凶兽打服了,从此昭便老老实实守着仙门,再没生过事端。

      这事天界上下无人不知。

      方才还在议论的众仙家,一时间都闭了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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