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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训 第四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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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有活动。
下午的训练提前收了。教官说晚上有安排,让大家先回去洗个澡。林行没地方回,他走读,家太远,来回一趟两个小时。他在教室里坐了一个小时,把英语单词从头背了一遍,五点半去食堂。
军训这几天走读的人本来可以回家吃,今天通知说不许走,全校在食堂吃完直接去操场。三班的队伍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楼梯。
林行端着盘子找了个靠边的位置。郑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
“你三天都是一个人吃。”
“嗯。”
“我不是人?”
林行没答。郑小满笑了一下,低头吃饭。
赵一鸣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那本书。
“你军训还看书。”
“我看的不是书,是小说。”
“那不还是书。”
“那不一样。”
赵一鸣说不过她,端着盘子走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教学楼所有的灯都亮着,操场上只开了两盏,离集合还有二十分钟。有人在台阶上坐着,有人去小卖部买冰棍。赵一鸣买了两根,一根给自己,一根举着问了一圈,没人要,他就自己把两根都吃了。吃到第二根的时候他脸都白了。
“太凉了。”他说,“我脑门在冒烟。”
“你那是化了吧。”费杰说。
林行坐在台阶最边上,没买冰棍。他看着操场那边,几个教官围在一起说话,说着说着笑起来,影子被灯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跑道那头。
全高一被拉回操场,各班坐成一片。
中间开着两盏高杆灯,有一盏是坏的,一直在闪。
拉歌从一班开始。一班喊一句,二班接一句,喊的都是那几句老话。喊到后来各个班互相起哄,五班和六班骂起来了,被教官喝住,改成了互相说对方是船。三班也上去喊了一段,赵一鸣自告奋勇,喊到后半句破了音,全场笑成一团,他自己也笑,把喇叭还给教官的时候还跟人击掌。
喊完九个班,嗓子都哑了。
教官看了看表,拿起喇叭。
“谁唱歌。”
操场上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有人喊了一声“周望唱歌”,全场就统一了。
“周望——”
“来一个——”
周望坐在原地没动,像是没听见。赵一鸣从后面推他,费杰也跟着推,推了三次,掌声连成一片,他才站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盏闪的灯底下。灯就在他头顶上,一亮一暗,把他一半的脸照白,一半留在暗里。
“唱什么。”
“随便。”
他想了两秒,然后开口。是一首老歌,唱得不难听,也不算好听,就是那种在班里人人都能哼两句的调子。
唱到第三句,他停了,想了两秒,没想起来。
“忘了。”
底下笑成一片,有人喊再来一个,有人喊周望你行不行啊。他也笑了一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转身回队列,坐下,跟没事人一样。
林行坐在他斜后面两排。他看见那个人坐下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人唱歌。
散场快九点。
人往两个方向散,宿舍一个方向,校门一个方向。林行走校门那边,赵一鸣从后面追上来,问他住哪儿。他说江北老城墙那边,赵一鸣说那挺远,又问了两句公交的事,走到宿舍楼底下就拐了。
出了操场是一段没有路灯的煤渣路,一边是操场围墙,一边是一片没盖完的工地。白天有工人,晚上只剩铁皮围挡,风一吹就响。
走出去一段,他发现有个人走在他旁边。
那个人手插在兜里,步子比他大一点,走得很慢,好像故意压着。林行走得比他慢。两个人谁也没有加快,谁也没有放慢,就这么保持着一段距离,一米多一点,像一个不会缩短也不会拉长的东西。
操场的灯在后面。前面那盏路灯还是不亮的,灯罩里有一点光,照不到地上。
林行在数步子。
这是他的习惯。等车的时候数车,站军姿的时候数呼吸,走夜路的时候数步子。数着数着,脑子里那些别的东西就会退到后面去。
数到七十二的时候,那个人开口了。
“今天挺凉快。”
“是。”
“昨天这个时候还挺热。”
林行没接。
周望看了他一眼,不说了。
然后又是两三百步,谁都没说话。
出了校门那条街,两边是关了门的店面。五金店、理发店、早餐铺子,卷帘门都拉到了底,门口堆着东西。早上这条街是热闹的,现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鞋底。
路过一家修车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有人在里头敲铁皮。那个声音和楼下的老陶一模一样。
林行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接着走。
走了一段,前面有人在放歌,手机外放,声音开得很大。
那首歌正好是刚才他唱的那首。
放歌的地方是一家关了门的店,大概是店主的音箱忘了关。唱到副歌的时候,周望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短。
林行听见了。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这首你刚才唱过”,比如“挺巧”。他一个字都没说。
谁也什么都没说。蝉在树上叫,叫完了就只剩下脚步。
林行忽然开口。
“你这个人——”
他停住了。后面那半句已经在嘴边,到了牙齿那儿,差一点就要掉出来。他把它咽回去了。
周望等了等。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
周望看了他一眼。路灯不亮,看不清脸。
“你说话真没意思。”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步子恢复到刚才那个速度,很快拉开了。
林行站在原地。
他听见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斜着穿过马路,往校门外面去。他没有马上跟上去,他站了大概十几秒,等那脚步声拐出校门,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末班车刚走。他在站牌底下等了十分钟,来了下一班。
等车的时候他把今天过了一遍。教官讲的话,赵一鸣破的音,郑小满问的那句“我不是人”。还有他自己开口叫人,叫了一半。
他把最后那件挑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决定不想了。
车上没什么人,他坐在最后一排,车窗上起了一层雾,是他自己呼出来的。他伸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那道划痕很快就淡了。
他靠着窗闭了眼。车到江北的时候他睡着了,坐过了一站。
他醒过来,从下一站走回去。两站路。
他走进楼道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着栏杆往上走,走一层,跺一下脚。
灯没亮。
他在黑暗里站着,摸出钥匙开门。屋里是黑的,母亲还没回来,桌上留着一碗盖住的饭。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开灯,把那碗饭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