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家园[伪乌托邦]》Asthma

7、筹谋 何昙没有

　　会议场外。
　　联合城市地上部分的会议场是一个飞碟形状的扁圆建筑。
　　建筑采用了强磁悬浮技术，整个建筑体悬浮在行政大厦的顶端。听说该建筑的设计图纸来自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可惜，这个年轻人是个反党人士，后来被流放到了月球背面的废弃城市。
　　白茶按照何昙的指挥进入了会议场中。会议场内部呈阶梯式圆形布局。进场后，白茶在侍从的带领下，先顺着台阶向下，再向右侧的坐席走去。
　　小白，看你的右下方，汤小山在那里。何昙的声音响起。落座后，座位正对着会议场入口的那个男人是汤河。
　　白茶的视线转了过去，发现那边坐着一个有着金色鬈发，腰上系着深红色腰带的外星族男人。
　　他正在扣手。
　　这也太明显了。白茶无语。一百多岁的灵魂会扣手？谁信啊。
　　她拈起白袍的一侧，施施然在蒂姆·克鲁斯身旁落座。
　　“汤小山。”白茶压低嗓音，“我是白茶。”
　　“明白。”
　　她拔下一颗戒指把玩着，视线向与会议场相对的位置看去。一个男人正在那里低头记录着什么。

　　汤河几乎是最早一批进入会议场的工作人员。
　　她的座位正对着会议场入口，背后则是高台——加尔卡·罗宾逊稍后将在那里讲话。她坐下后，先确认了身旁的位置足以让白茶在传送过来后站定。
　　结界建立。她在心里默念着，双手合十，再缓慢展开，一层如泡泡水般的薄膜出现在掌心之间。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层薄膜放在确认好的位置上。
　　汤河，左前方角落里有一对外星族男女，那是白茶和汤小山。何昙出现的很及时。
　　收到。
　　她把右手拿到桌子底下，向前探了探，确保白茶能看见，然后伸出食指和中指，缓慢地挥动了三下。
　　汤河看到远处的女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紧绷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些许。

　　白茶身旁的汤小山在看到手势后，也和姐姐一样合十双手，展开了传送结界。
　　至此，结界通道建立。

　　小昙，我看到汤河的手势了。
　　小白，接下来我要讲的话非常重要，你要仔细听好。我会告诉你一个确切的位置，就像以前我们在安定城里玩隔空取物的游戏一样，你按照我说的位置拿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是外星族基层军官的激光枪，你以前见过的。我要你在加尔卡·罗宾逊讲话的时候刺杀他。汤小山已经展开了结界入口。
　　我知道了。白茶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她几乎猜到了此次行动中她的角色——依然是刺客。

　　白茶的父母是安保员，她没有告诉过何昙之外的任何人。
　　她不喜欢父母的职业，却也不得不承认，她从父母身上学到了非常多。其中包括如何使用枪。无论是安保员专用的□□，还是白茶父亲从黑市淘来的劣质激光器，她都使用得非常熟练。
　　安保员的地位非常低微，即使他们保护了地下城中几乎所有人的安全，消灭了很多变异生物，人们依旧视他们如洪水猛兽。
　　“为什么呢？”白茶很小的时候问过父母，“你们明明这么厉害，明明保护了所有人，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你们啊？”
　　白茶的母亲每次都会把小白茶搂进怀里，嘴巴贴着白茶的小耳朵轻声说：“哪有所有人啊，小白不就很喜欢我们吗？”
　　“这不一样……”小白茶感觉脸颊痒痒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而白茶的父亲则会躲在狭窄油腻的厨房里做饭，避免回答白茶的问题。他们的收入无法为白茶提供多么富足的生活，但他们可以教给女儿如何活下去的技能，即使是作为安保员也要活下去。
　　父亲心里很清楚白茶那个问题的答案。安保员的前身是军队，他们的前辈曾在战争中杀害太多无辜的群众，可这些罪行与他们这一代人并没有直接关系。
　　但是小白，能传承下去的不一定只是文明，有时候偏见比文明更深入人心。
　　他没有说出声。

　　小白，如果等会……何昙的声音断了一下，接着又继续下去：如果等会联系不上我了，不要害怕，尤里会联系你。
　　什么意思？白茶感到不对劲，她急切地追问。你是不是体力支撑不住了，还要紧吗？
　　我现在没事。
　　在她们对话的期间，会议场内的外星族越来越多，几乎将整个场子坐满了。
　　汤小山已经收起了孩子气，正在警觉地环顾四周。

　　霍冰的位置在会议场入口的正下方，与加尔卡·罗宾逊的位置等高正对。她还是没有收到何昙的通知，但她并没有感到慌张。
　　何昙在任务开始前就已经告知她此次的行动流程。
　　霍冰姐，我会联系你的，但是可能不会那么快。
　　任务开始前，何昙坐在孩子围成的圈子的中间，紧闭着双眼，思维却探进霍冰的脑海。
　　你的异能是时间回溯。如果小白第一□□杀失败，你就立刻回溯十秒，让她补第二枪。
　　我明白了，霍冰回答。她顿了顿，有些犹豫的补充道：你一定要节省些精神力，不要太累了。
　　谢谢你，霍冰姐，我会的。

　　尤里一度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加尔卡从坐上浮空车后就一直盯着她，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尤里被盯得心里发毛，她觉得这人不仅举止奇怪，脑子似乎也不太正常。还是说，外星族本来就都天生带点病？
　　“艾薇，你支持我的想法吗？”加尔卡突然发问，声音有些沙哑。
　　尤里愣了一下，她回忆起艾薇的灵魂里记录的加尔卡的政治主张，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充满信服力：“当然了，亲爱的。地球的资源就应该有我们的一份，不是吗？”
　　“是啊，”加尔卡满意的点点头，“埃弗里那个娘娘腔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竟然会想和地球政府那帮安定党的人建交。连你这种人都能明白的道理……”
　　什么叫连我这种人？尤里偏了偏头，把自己脸上的厌恶藏了起来。这种人不管在哪颗星球上都有，一味地说着自己的见解，不愿意听别人的想法，既看不起别人，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天杀的老登。
　　“……等今天的投票结束，不出意料，埃弗里就会下台。而我，会去面见首席执政官……”
　　喋喋不休的蠢驴。
　　尤里现在有些怀疑自己的任务会不会过于简单了。加尔卡说话时候的注意力会更加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似乎很注重外表，经常会向后抹自己的头发，没抹几下，那水草般的头发便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
　　她没有试图接近加尔卡，她怀疑外星族的情妇不是简单的发泄欲望的工具。
　　加尔卡并没有将艾薇的身体搂在身边，而是让她坐在与自己相对的位置上。他甚至还会询问艾薇的政治意见，和一个看起来不通政治的风流女人聊天。
　　此时她如果刻意的引诱，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每当加尔卡抬起胳膊或挥舞手臂时，尤里都会集中注意力观察他的身体，寻找是否有不明物体造成的凸起，或是妨碍他行动的装置。
　　尤里暂时一无所获。

　　一直到会议开始，加尔卡·罗宾逊都没有出现。
　　霍冰心中开始感到不安，她在桌子底下把手指掰得咔咔响，一边担心的张望着。
　　会议主持开始讲话。
　　小白，在你的左前方十点钟方向。
　　白茶没有丝毫犹豫，她无条件的信任何昙。她快速伸出手抓了一下，然后立刻将手和手里的东西藏在长袍之下。那是一把退了保险的激光枪。
　　接下来一切都靠你了，小白。
　　再见。

　　何昙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她一直都知道。
　　张千石离开安定城时是在一个深夜。何昙听到了张千石的声音，很渺小，但很尖锐。
　　救救我。张千石哭泣着。
　　霍冰姐说过，张千石是她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里最坚强的那一个。她怎么会哭呢？
　　何昙头一次没有按时入睡，她爬下床，悄悄溜出了房间，正好撞见张千石被拖出房间。小何昙吓得发出一声小猫般的尖叫。那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仿佛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齐医生猛地回头，发现小何昙正扒着门框捂着嘴流泪。他厌烦的将手扶在腰后，站直身体，强迫自己露出笑容。笑啊，乐康，孩子们最爱的笑容。他鼓励着自己。
　　“何昙，你怎么还不睡觉啊？”
　　“千石……千石姐姐是死了吗？”
　　齐医生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摸了下眼角：“当然没有，我是要送她回家。她退休了，下岗了，你想怎么说都行，只要不是死了。”
　　“但是，”何昙悄悄往前蹭了两步，试图看清张千石的脸，“千石姐姐看起来很疲惫，能不能等她睡醒再回家啊？我还想给她送别。”
　　“很遗憾，小昙，”齐医生夸张地摇头，似乎真的觉得很遗憾，“千石姐姐需要独自回家。但她不会孤单，有我陪着她。”
　　“但是……”
　　“小昙！”何昙看到齐医生的手从后腰放进口袋里，她记得那种钻心的痛苦。
　　“我知道了，齐医生。”何昙擦掉眼泪，回到了房间里。
　　“晚安。”
　　何昙不相信张千石回到了父母身边，但她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霍冰姐是烟花棒，她无法理解。小白或许可以理解……但她的性格太冲动了，会给她带来危险。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无数个日夜里，何昙躲在被窝里哭泣着。她别无选择，接过了张千石手中的接力棒，开始执行火柴的任务。
　　直到如今。
　　何昙深知自己的懦弱，她没有勇气将这件事说出口，也没有勇气去调查事情的真相。她的心里很矛盾，作为火柴去执行任务，为地球政府带来功劳，这太光荣了。
　　但是啊，但是。
　　她真的很想活下去。
　　双火柴行动的前夜，何昙躺在床上，她仿佛能看到自己现在形容枯槁的样子，即将步张千石的后尘。但就在前几天，来了个新的火柴。小白说她看起来很不一样，崇拜太阳，不畏惧与大人们对峙。
　　尤里。
　　何昙没有力气辗转反侧，她用尽力气去思考着，去筹谋着，如何才能让尤里接过自己的接力棒后，活得很久很久，然后去探索安定城背后的真相。
　　小白会活下去，霍冰姐也会活下去。
　　只是，何昙的路就走到这里了。
　　剩下的路，就由那个叫尤里的火柴带着他们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