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菊》胡桃粒粒

1、邂逅 我们以后会

　　晚夏的北辰市依旧是闷热的。

　　夏若手里紧紧攥着北辰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拼命地在人头攒动的公告榜前挤着，尝试着伸长脖子去看自己的分班结果，却被前面焦急的家长遮挡住了视线。

　　“若若！你被分到一班了！”

　　人群左面传来妈妈惊喜的呼喊声，夏若小心地扒开两侧的人，不停地道着歉，终于挤到妈妈身边。

　　“恭喜啊，一班可是北辰一中最好的实验班，您家女儿真争气。”

　　一旁的家长听见了，语气艳羡地祝贺着。

　　夏若妈妈颇为自豪，如同刚打了胜仗的将军，扯着夏若的手挤出人群，站到一小片树荫下等着夏爸爸来接。

　　与妈妈的兴奋不同，夏若自己却感到一阵……心虚。

　　她的初中成绩并不是特别优秀，多次被初中班主任留堂，警告她再不努力，连二中都考不上。没想到中考竟发挥超常，不仅考到了北辰一中，还进到了最好的班。

　　想到那些学神，夏若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她自知没有实力与他们相争，但想到妈妈刚才兴奋期待的眼神，心又一点点沉下去。

　　“若若，你看，这是一班的家长群，老师通知了，从后天开始军训；这个是你的宿舍号，有两栋宿舍楼，到时千万别走错了……”

　　妈妈指着手机屏幕念叨个不停，夏若应付着，却小心伸着头去看路边是否有车来。

　　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母女二人面前。

　　夏若拉开后座车门，坐进车内。

　　爸妈原本兴高采烈的探讨着她分班的事情。
　　可突然却话锋一转:

　　“我老夏家总算出了个人才！真是为我扬眉吐气！”

　　“还不是我每天操心着，要不然像你一样从来不管她，她能考那么好吗？”

　　“好好，都是你的功劳。”

　　爸爸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车子往侧边一闪，堪堪避过前方突然冒出的电动车。

　　夏若被晃得猛的撞在座背上，呲牙咧嘴地捂着自己红肿的额头。

　　妈妈却已将战火引到了她身上:“夏若，你自己说说，是不是我每天管你吃管你喝，你才能考上一中实验班。”

　　以上类似的对话从她上小学起，就一直萦绕在她耳边，夏若并不想回答，只是保持沉默。

　　妈妈的脸却沉了下来:“白眼狼。”

　　车内归入诡异的寂静。

　　夏若闻着车载香薰的浓烈的玫瑰味，只感到头晕眼花，想要连连干呕，索性闭上了眼睛。

　　一觉醒来，车子已经到了地下停车场。夏若开门下车，手中依旧攥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

　　推开家门，几个亲戚已经围坐在餐桌前，就等他们回来开饭。

　　爸妈说，这是她的庆功宴。

　　见夏若进门，大姨首先站起来，热情道“夏若呦，你可真争气，我都听你妈妈说了，你考上了一中实验班是不是？”

　　姑姑也不甘示弱，拉起夏若的手

　　“若若可真厉害，不知道比其他小辈们强多少倍了。”

　　“谁没有几个高光时刻？只怕是某些人保不住多久哦。”

　　说话的是堂姐，姑姑家的女儿。去年只考上北辰二中最差的一个班，如今在二中读高二。她初中与夏若是同校，本来成绩不错，却认识了几个社会上的狐朋狗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整日吃喝玩乐 ，现在更是天天逃课顶撞老师，不知被姑姑念叨了多少回。如今见夏若如此风光，自是心中有气，便眼神斜睨，口中嚼着口香糖，阴阳怪气地嘲讽夏若。

　　“把你的嘴巴给我闭上！不许这么说你妹妹。”

　　姑姑本就恨铁不成钢，如今更是来气，直接一巴掌甩到堂姐脸上，脸上顿时红肿一片。

　　堂姐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姑姑，待她反应过来，发疯似的将一桌菜全部扫到地上，随即便摔门离去。

　　一桌好好的庆功宴 ，还没等开席，就不欢而散。

　　姑姑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其他亲戚纷纷上前劝说着。

　　夏若本想上前安慰，却被妈妈拧了一把:

　　“你出去把你堂姐找回来！”

　　不同与堂姐的潇洒离开，夏若更像是被赶出来的。

　　本想给堂姐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结果一摸兜，手机也没带。

　　也不知该去哪里找这位堂姐，夏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便被晚夏毒辣的太阳烤得皮肤生疼。

　　索性寻了一处阴凉地，蹲在路边歇息一阵。

　　“到晚上再回去，就说没找到好了……”她想。
　　忽然，一张海报伸到她面前:

　　“小姐姐，我们金石台球厅近日开业大酬宾，很优惠哦，可以去看看。”

　　夏若想到堂姐最爱打台球，也许也碰到了这位发传单的，连忙追上已经走出几步的小哥:

　　“哥，我问下，这台球厅在哪？”

　　小哥指了指街角处的一家绿色牌子的店:

　　“喏，在哪里。”

　　夏若谢过他，直直向台球厅奔去。

　　拉开大门，一阵刺鼻的烟草味混着香水味钻进夏若的鼻腔。

　　“打球吗？”前台是个很美的姐姐，化着烟熏浓妆，见有人进来，把指甲钳放下，挥挥手，热情招呼着。

　　夏若连忙摆手:

　　“不不，我来找人。”

　　姐姐点点头，不再管她。

　　夏若目光扫视着台球厅内部，在这里打球的多半是中年男子，身材魁梧壮硕，吞云吐雾，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正当她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睛，准备放弃寻找时，一道少年的声音传来:

　　“同学，你是在找人吗？”

　　这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脸很干净秀气，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一手拿着球杆，与这嘈杂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此刻正笑眯眯的看着夏若。

　　“我来找我堂姐。同学，你看到一个跟我差不多大，很瘦很高的女生了吗？”

　　少年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

　　“见过。她十分钟前进来，刚想开个台，看了眼手机又出去了，好像是往东街走了。”

　　夏若心里一紧:自己刚才不就是从东街来的吗？

　　她咬咬牙，谢过少年，转身欲走。

　　“麻烦等一下。”

　　夏若回头，不解的看着男孩。

　　“你在这条街住吗，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夏若点点头，少年却是展颜一笑，露出两颗漂亮的虎牙:

　　“那太好了，我们以后会常见面的。”

　　没头没尾，很莫名其妙的的一句话。

　　夏若着急找人，没心思再与少年多聊，匆匆离开了这个满是烟草味的台球厅。

　　家中，表姐果然已经回来了。此刻她正坐在桌位吃着披萨，眼睛还是红肿着的，显然是刚哭过。

　　“叫你找个人，人都回来了，你倒好，自己丢了。”

　　夏若妈妈埋怨道，将几盘菜摆到她面前。

　　“刚才新做的，我们都吃过了，给你留了些，吃吧。”

　　夏若看着油腻腻的红烧排骨，感觉胃里翻江倒海，调转方向夹起一筷旁边的披针形绿菜，咀嚼了两下，努力吞咽着，却还是吐了出来。

　　“好苦。”

　　“当然苦，这是苦菊，可是清热败火的好菜，不要挑食，多吃一点。”夏妈妈又夹起一筷送到她口中。

　　夏若不敢违命，因为她知道，如果反抗只会换来一阵血雨腥风。只好囫囵咽下，以减少咀嚼带来的苦味。

　　堂姐在一旁看着，炫耀似的拿起一块披萨，拉出长长的芝士丝，表情夸张地送入口中。

　　夏若眼馋的咽了咽口水。

　　“垃圾食品，吃了不好，会变傻。”

　　妈妈见她眼馋，小声在她耳边警告。

　　她只好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

　　可是，这碗中的饭为什么越变越咸？

　　一场家庭闹剧终于以姑姑的服软收场，“演员”们纷纷谢幕退场，只留下一地残局给夏若一家人收拾。

　　明明该是宴会主人公的夏若，此时帮着刷了碗拖了地，逃回房中戴上耳机，终于有了一会清净时光。

　　她打开音乐软件，随即点开一首榜单推荐歌曲，将手机放到一边，双手抱着膝盖，静静听着。

　　【有一种悲伤
　　留在我过往
　　无法遗忘】

　　夏若又拿起手机，点了切歌。

　　她真的很不喜欢这种伤春悲秋的歌曲，如同课上老师讲过的“为赋新词强说愁”，太过矫揉造作。

　　又放了一首她最爱的周杰伦的歌，她这才满意地躺在床上，不一会便感觉眼皮渐渐变沉，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