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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从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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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温泉宫以后,常安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痛得要散架一般,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她几乎是沾床就睡,睡得昏天地暗。
常安这一觉睡得很沉,几乎没做什么梦,除了快要睡醒的时候,看见满头是血的李峥抓着她的脚踝,想要拽着她一起下地狱,但她内心几乎没有什么波动,很干脆地踹了他一脚,于是她就醒来了。
早晨的时候常安与刘长鸿率队带着李峥的尸体一同回来,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整理了一下着装,看见桌面上有李功差人给她准备好的衣物,迅速地换上之后,她发觉自己有些着凉,于是又为自己准备了暖手袋揣在兜里。
常安唤来两个侍卫为她提着铜行灯照明,雀跃地赶往李盛烈的寝宫寻李功,她现在心情很愉悦,休息了一天后状态恢复得不错,且最大的威胁已经除掉了,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挡住李功的路,她只需要耐心地等待她的皇兄登基就好了。苏崇玉听闻了太子谋反之事,也正在回京的路上了。
李盛烈撑不了多久了,昨日林耀开说他见了江静姝以后甚至吐了血。
常安强压嘴角的笑意,她其实并不恨李盛烈,老实说她和李盛烈无冤无仇。她只是太期待,接下来的美好又安稳的生活了,她已经开始情不自禁地畅想了。
李功登基以后,芙姐姐就会被放出来,苏崇玉也从此不用再过那种随时有可能遭人猜忌,暗害的如履薄冰的日子了。
她还可以劝李功,让他给朝砚封侯回京,只要是自己的请求,他应该都会同意的。那么她就可以再次见到朝砚了。
常安抬脚跨步走进寝殿里,为她照明的两个侍卫已经悄悄告退了。常妃坐在床上将李盛烈扶起,让他依靠在自己肩上坐着,李功则小心地给他喂着汤药。
李功看见她进来,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常安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她默默观察着常妃,这个女人平时寡言少语,又深居简出,所以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她还很年轻,没有子嗣,是皇上的新宠,所以才会被带到汤泉宫侍奉疾。
“阿业来了。”李盛烈有气无力地开口,不知是汤药的缘故,还是看见了常安,他的精神看起来竟好了一些。
“儿臣该死,只顾着担心父皇的病情,一时竟忘了行礼。”
“无碍,你过来,让我看看你。”李盛烈挥手让常妃退下,又让李功到一旁待着去,招呼常安过来坐到自己的床边。
李盛烈拉过常安的手,握在手心里,许是感受到了她粗糙的皮肤和手指上的老茧,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不太高兴:“这么多年在民间,吃了很多苦吧?”
“都过去了,上天庇佑,让儿臣能够回到父皇的身边承欢膝下。”常安不知道,在李盛烈的眼里,自己这个女儿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是他那一日无能的证明。
“是父皇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的母后。”
原本在一旁待得昏昏欲睡的李功闻言震惊的睁开双眼,没有说话,心里感叹莫非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父皇勤政爱民,功盖千秋,德感上天,所以上天眷顾,让儿臣能够平安回宫,膝前尽孝。”常安实在不知道应该夸他些什么,这是她长那么大,违心话说得最多的一天。就连从前在丘林复身边的时候,她也是想骂就骂,她那时孑然一身,毫无顾虑。虽说她现在也很想对着李盛烈破口大骂,又或是阴阳怪气一番,好让他气急攻心,尽早归西。可她怕影响李功继位,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说一些恭维的话。
这是最后的关头了,黎明很快就要到来,她要沉得住气。
“你长得真像你的母亲,看见你,我就会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
常安低着头,没有应答,此刻她拿不准李盛烈对先皇后的态度,所以她不清楚自己像先皇后究竟是喜事还是祸事。她感到有些疑惑,难道李盛烈看见李功时就不会想起先皇后吗?难道说这也是他不待见李功的原因之一?
“我被江静姝那个毒妇蛊惑,赐死了你的母亲,如今想来追悔莫及。连带着阿芙,豆蔻青春,花一般的年龄,却被我圈禁了整整五年。”李盛烈悲上心头,自顾自地回忆着:“阿芙小的时候,能文善武,能说会道,五岁的时候,就闹着要骑马。当时她的个头还不高,我就派人为她寻来一匹骏美的白色小马驹,亲自把她抱到马上,阿芙开心极了,每次都闹着要我抱。在我忙于政务的时候,抱她上马的任务就交给了李稷。再后来,她长高了许多,可以自己骑马了,在游猎宴上,她驯服了一只来自北戎的烈马,震惊了所有人,她那个时候只有九岁。”
李功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回忆起那时的场景,李芙从小就是宫廷里的焦点,只要她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她的身上。而他却只能坐在一旁,与苦涩的药膳为伴,他的母亲每日沉湎于伤心,不问世事,而他的父亲则以他这个病弱的儿子为耻,从来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好在如今他已经不会为此而感到伤心了。
“皇姐英姿飒爽,出类拔萃,是女中豪杰,儿臣钦佩不已。”这倒是常安的真心话,她与李芙不过一面之缘,但是对方虽落魄却依然耀眼的样子,她印象极为深刻。
“阿业又何尝不是女中豪杰,李峥那个不孝子,竟敢起兵谋逆,这次若不是你带兵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父皇会不会责怪儿臣私自回京?”
“怎么会?阿业一心向着父皇,父皇又怎会怪你。”李盛烈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忽然使了些劲:“只是那林耀开向来是个不会变通的性子,只听虎符调遣,你是如何调得动他的兵的?”
常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本以为李盛烈是在跟自己叙旧,唠家常,她放松游离了半个晚上,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她呢:“林将军并非完全不会变通,他向来以陛下为重,听说陛下有难,便即刻出兵救驾了。”
她实在不了解李盛烈的脾性,不敢把自己在西柳营当众杀人的事全盘托出,只好把重心放在了林耀开身上。
“是吗?那他怎么拖了两天都没有出兵,你一来,他就发兵了?”
“许是先前他身在军营,恪尽职守,信息闭塞,并未听说废太子谋反一事。”
“李峥在宫中杀了朕的新任章事太监,又是武装囚犯,又是调动武库,又是联络江仲远的,闹得声势浩大,他怎会不知?”李盛烈病入膏肓,探究似的锐利眼神却依旧能将她一眼看穿。
李功面露忧色地看着她,想为她解释些什么,却因不清楚西柳营的实际情况而无从开口。
常安额角冷汗滴落,她尽量低着头,不让李盛烈观察她异样的表情。其实不止是李盛烈,她先前同样对林耀开分明知情却没有出兵救驾一事感到不解。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没有虎符调令,即便情况再紧急他也不敢擅自发兵,稍有差池,他便形同谋反。林耀开手握重兵,不得不行事谨慎,他又是个不敢担风险的人。
而她在西柳营大闹,当众杀人,逼迫他发兵,其实正合了他的意,因为承担风险的人变成了她。常安这么一通操作下来,林耀开既得了救驾有功的美名,又不会因无诏擅调而遭人指摘。
常安对自己成为了别人的替罪羊一事感到恼火,但她很快就想到了一个给自己做替罪羊的人选:“儿臣去到西柳营之前,刘卫尉正在林将军身旁摇唇鼓舌,意图妨碍林将军救驾,废太子在宫中时又下令封锁消息,或许林将军被他们迷惑了也未可知。”
“哦,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李盛烈冷冰冰地说着,显然是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
常安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让她坐立不安,本以为刘长鸿作为人尽皆知的废太子一党,能借由李盛烈的手将他除掉,让这个事情快点过去,可李盛烈却好像并没有这个意思。
难不成他还想追责她?常安的脸色不太好看。
“罢了,再怎么说,此次你都是救驾有功,岂能过于苛责。”
常安松了一口气。
李功皱着眉毛,在李盛烈的视线外悄悄瞪着他。李功想不明白,先前疯起来连江承熙都要杀的人,此刻怎么有闲情逸致在这敲打常安了,难道是回光返照的表现?
“这次你从陵安赶回来调兵救驾,当真是英勇无比。”李盛烈握着她的手,不知是感应到李功不善的眼神还是怎么的,他厌恶地看向李功的身影:“你说,为什么朕的子嗣,总是阴盛阳衰呢?”
常安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其实她不明白,为何阳盛阴衰便被视作理所应当,而阴盛阳衰就要被当成一个不寻常的现象。
“章司卿来到了吗?”
“已经到了。”常安不明所以,只如实回答,章司卿的车辇行驶得慢,是今日下午才赶到南郊行宫的,而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请他进来。”
常安怪怪地去殿外让人连夜请来了章司卿,把他带到了寝殿里,随后她跟着李功一同退至殿外。
她拉了拉李功的衣袖,正当她以为这一晚的风浪终于要平静下来之时,李盛烈的声音却从殿内同时传到了她和李功的耳朵里:
“章卿,你去替朕拟诏,急宣昌邑王回京。”
霎那间,李功攥紧拳头,目眦欲裂,眼底的恨意再也压制不住,眼神像锋利的刀尖,死死地盯着那盏窗户,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像是要将里面说话的人千刀万剐一般。常安呆愣住了,担忧地看着他,她从来没见过李功这副样子,平日里他温文尔雅,有什么情绪都往心里藏着,而此刻的他却不再隐瞒那积压许久的赤裸恨意。
常安忽然握住他的手腕,李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自己这副毫不掩饰的丑陋模样可能已经被妹妹看见了,他有些慌乱地转过头来,却撞上常安那双如死水一般的漆黑眼眸。
常安拽着他的手,把他往院子里带,南郊行宫的戒备不如宫中森严,又经历了太子谋反,正是兵力涣散之际,常安把他带到了一个荒凉清静的地方。
“一切都交给我,知道吗?”常安如幽灵般开口,勾得所见之人都心甘情愿地跟着她往地狱而去。
李功惊惧万分,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但很快,共谋的兴奋感取代了他的害怕和恐惧,他感觉自己浑身像被电了一样,血脉贲张,眼里闪着亢奋的光。
他忽然理解了李峥为什么敢起兵造反。
“章司卿此刻应该已经出发了。”
鬼使神差的,李功顺从地点着头。
“那我们该回去侍疾了。”
夜里北风起了,寒风刮得门窗吱吱作响,呼啸的风声在窗外如同鬼哭狼嚎,异常吵闹。
后半夜,宫人们该交接轮班了,上官青也正在赶来的路上。宫女将刚煎好的汤药交到了常安的手上,不久后,常安端着它交给了殿内候着的李功。
李功给了她一个会意的眼神。
随后常安走出殿外,调遣着殿外的侍卫和宫女,在场之人无不对她心服口服。他们亲眼所见,如果不是这个公主风雪兼程带兵赶来救驾,他们就要陪着陛下一同葬身于此了。公主立了大功,和临淄王又是陛下最亲近的骨肉,他们不疑有他。
在他们看不见的殿内,李功喂李盛烈服下药,脸上闪过一瞬大仇得报的快意之情。
好巧不巧,李盛烈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异样,瞬间汗毛悚立,胆战心惊:“你给我喝了什么?”
“父皇当年赐我母后喝了什么?”李功也不装了,阴恻恻地看着他。
“你这个畜生!来人!来人......”李盛烈还没叫喊出声,便被李功捂上了嘴,李盛烈剧烈挣扎着,但病痛早已将他折磨得绵软无力。不知是窒息感所致,还是心理作用所致,李盛烈浑身血液倒流,恐惧和求生欲取代了他的愤怒,他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毒发身亡了。
眼见他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李功松开了手,用充满恨意的眼神俯视着他,期待着他的毒发。
“我已经是快要病死的人了,你何必如此心急。”李盛烈气若游丝。
“当年我母后何尝不是心力交瘁,缠绵病榻,你又为何如此心急?”
常安走进寝殿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感同身受李功年幼丧母,与自己同命相连,更加坚定了杀死李盛烈的决心。
“你也知道她心力交瘁,活着还不如死了,我是给她一个痛快,你应该感谢我。”李盛烈瞥到常安走进来的身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喜过望:“阿业!阿业救我!”
然而常安冷淡的眼神和一副早就知情的态度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他的头上,李功也没有放弃继续刺激他:“若非你杀死我的母后,她就能活着看见阿业平安归来,她的心病也就能好了。倒是你,疾病缠身许久,如今我不计前嫌,给你个痛快,你才是应当感谢我。”
“你这个畜生,废物,我早该处死你!”李盛烈倒在床上,气急攻心,呼吸困难,气若游丝,却仍然不放弃最后的希望:“阿业,你从来没有见过你母后,你对她能有什么感情?自打你回来之后,我就对你疼爱有加,我才是你的父皇啊!快救我,快去传太医。”
“阿业,你给他下的什么药?怎么还没毒发。”李功低声凑过去问道。
“我没给他下药。”常安皱起眉头,她只不过是在宫女面前做做样子,才把药递给了李功,没想到他理解成了这个意思。有了给丘林复下毒三次的失败经验后,她才不会选择这么麻烦又危险的方式杀人。
李功如遭雷击,诧异地看着她。
李盛烈欣喜若狂,刚想继续向常安求助,却只见她干脆利落地扯过他的药枕,让他的后脑勺重重跌落在床上,随后又用力将药枕按至他的口鼻之上,手法熟练又狠辣。
“用不着那么麻烦,用毒太夜长梦多了。”常安一边心平气和地用这祛湿防病的软枕闷死李盛烈,一边云淡风轻地跟他解释着,仿佛在做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李功整个人都看呆了。
几分钟后,李盛烈彻底停止了挣扎。但常安还是多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掀开软枕,凑上前去老练仔细地查看着他的全身。
“父皇驾崩了。”常安肯定地下了判断,然后又不动声色地将软枕放回原处,扶着李盛烈的尸体,让他躺在上面。
常安扫了一眼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回过神来的李功,她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出殿外想要善后。刚踏出门外,便将上官青穿着厚重的官服,正从远处赶往而来。常安微微仰头,望向天边的破晓。
“臣上官青见过公主殿下。”上官青行至她的身前,躬身行了个礼。
常安一双眼睛无悲无喜,平静地开口叙述着,就好像发生的事情与她无关:“父皇驾崩了。”
上官青猛然抬起头。
此刻李功也走出了殿外,他眼角挂着泪,看上去并不像常安那样镇定自若,倒有一些失魂落魄。他自然不是因为伤感,而是在思考怎么处理遗诏的事,好在李盛烈没有留下任何遗诏要立李稷为储君,那么他就还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上官青虽有些惊讶,可眼下这个局面也算是意料之中,陛下病重许久了,前日又吐了血,万幸唯一在他身边的皇子,正是上官青期望中的储君。
上官青顺势而为,跪倒在李功面前:“臣参见陛下。”
“上官青,你去传旨,让建威将军朝砚回京奔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