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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三 见微十问 204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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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5年,春天。
易见微六岁,幼儿园大班,正处于人生中“为什么”产量最高的阶段。齐老师统计过,见微小朋友平均每天要提出四十一个问题,其中至少有三个,老师答不上来。
齐老师曾经在家园联系册上写过一句评语:见微的问题分两种,一种关于世界,一种关于家。关于世界的问题,图书馆能答;关于家的问题,只有你们家自己能答。建议家里备一个本子,记下来。
这个建议被妈咪采纳了。本子真的备了,就放在玄关的抽屉里,封面上见微自己画了三个小人,手拉手。
这天是周六。妈妈不上班,妈咪不上课,外公外婆带着新买的面粉来家里包饺子。见微从睁眼到闭眼,提出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十个问题。
以下记录,经当事人两位妈妈审核,一字未改。
第一问:为什么妈妈怕妈咪?
早餐桌上。
见微咬着包子,忽然问:“妈妈,你为什么怕妈咪呀?”
张清澜正在给三个人剥鸡蛋,闻言手一顿:“我什么时候怕妈咪了?”
“昨天晚上呀。”见微掰着手指头,“妈咪说‘张清澜,碗没洗干净’,你立刻就去重洗了。妈咪说‘地上有头发’,你马上就擦了。朵朵说,一个人老听另一个人的话,就是怕她。”
张清澜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女儿碗里,义正词严:“我那不是怕。我那是爱。”
“哦。”见微点点头,咬了一口鸡蛋,含含糊糊地给出了结论,“怕得可爱。”
妈咪在旁边喝咖啡,闻言笑出了声。
“易见微。”妈妈试图挽回尊严,“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电视里的人先说的。”见微诚实作答,“就是那个有好多好多人的节目。齐老师放给我们看的。电视里的妈妈也这么说,‘我那是爱’,然后电视里的见微就说,‘哦,怕得可爱’。”
餐桌上一片安静。
“妈妈。”见微反应过来,眼睛瞪圆了,“电视里那个见微,是不是就是我?”
“是你。”妈咪放下咖啡杯,慢悠悠地说,“所以不是电视教你的。是你自己,四岁半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见微震惊了。她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妈妈,像第一次认识自己。
“那我小时候,”她追问,“还说过什么?”
“你还说过,”妈咪抿了一口咖啡,“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是全宇宙第一名。”
“这个不用我小时候说。”见微很严肃,“这个是真的。”
第二问:妈咪,你后颈这里是什么?
上午,妈咪在书房改论文,见微蹭进来,爬上妈咪的腿,例行检查妈咪的一切。翻到妈咪后脑勺的时候,她拨开头发,发现了那道藏在发际线底下的疤。
“妈咪,这里是什么?”
妈咪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是一道疤。”妈咪说,“妈咪以前摔过一跤,磕的。”
“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那这个呢?”见微的小手指往下移了一点——疤的正中间,有一圈浅浅的、排列整齐的小印子,像一枚盖上去的印章。
妈咪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把她的小女儿抱正,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面对着自己。
“这个,”妈咪说,“是妈妈盖的章。”
“为什么要盖章?”
“因为妈咪摔过跤的地方,妈咪自己有点怕。妈妈就在上面盖了一个章,意思是——这里以后归我管了,不许再疼了。”
见微似懂非懂。她伸出小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那道疤和那枚章,像摸一件博物馆的文物。
“那以后,”她仰起头,“我也归妈妈管吗?”
“你归你自己管。”妈咪说,“但你摔了跤,我和妈妈的章,随叫随到。”
见微满意了。她从妈咪腿上出溜下来,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踮起脚,在妈咪的后颈上——就在那道疤旁边——吧唧亲了一口。
“这是见微的章。”她宣布,“也归你。”
妈咪在原地坐了很久,没动。
后来妈妈在门口探头,看见妈咪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的论文一个字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妈咪说,“见微给我盖了个章。”
“哦。”妈妈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你现在有产权纠纷了。这块地,两个章。”
“归你。”妈咪说,“先到先得。她的是添附。”
第三问:我是从谁肚子里出来的?
这个问题来自一场幼儿园风波。
周五,朵朵在班里宣布:小孩都是omega妈妈生的,她妈妈说的。见微当场反驳:不对,我家里,妈妈是alpha。朵朵说那你肯定搞错了。两个小孩吵了一架,差点绝交。
“妈妈,”见微钻进厨房,抱住正在切菜的妈妈的腿,“我到底是从谁肚子里出来的?”
张清澜放下菜刀,把女儿捞起来,放到料理台边坐好。
“我的。”她说,“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
“哇。”见微瞪大眼睛,“可是朵朵说alpha不能生小孩。”
“朵朵说得也不全错。”张清澜想了想,决定按科学来,“alpha生小孩,很难。需要妈咪帮忙,还需要一种药。妈妈生你的时候,那种药还没有做出来,所以妈妈用的是最老的办法。”
“什么老办法?”
“妈咪给妈妈盖了个章。”张清澜说,“就是早上你摸到的那个章的另一半。然后呢,妈咪要连续一个月,往妈妈肚子里送她的味道——就是白茶的味道——给你盖一座小房子。你在小房子里住了很久,然后‘哇’的一声,就出来了。”
见微消化了很久。
“那我在小房子里的时候,”她问,“妈咪每天都来送味道吗?”
“每天。”
“一天都没请假?”
“一天都没请假。”
见微郑重地点点头:“那妈咪也很辛苦。”
“对。”张清澜说,“所以你要记住:你是妈妈生的,但你也是妈咪盖的章、送的味道、盖的房子。你身上有两个人的力气。”
见微低头看了看自己,像在看一件两个人的作品。
“朵朵不懂。”她最后宣布,“我星期一要去教她。”
星期一她真的去了。放学回来,妈妈问她教得怎么样,见微说:“朵朵听懂了。朵朵说,原来alpha也能生小孩,那你妈妈好厉害。”
“然后呢?”
“然后朵朵问我,能不能让她妈妈也生一个妹妹。”见微叹了口气,一副大人模样,“我说这个我做不了主,得让你妈妈自己去盖一座小房子。”
妈妈在厨房里笑得差点切到手。
第四问:为什么我姓易,不姓张?
午饭,饺子。
“妈妈,为什么我们班里,小朋友都跟爸爸姓,我却跟妈咪姓呀?”
“因为妈妈要求的。”张清澜给她碗里夹了个饺子。
“为什么呀?”
张清澜看了易钧泠一眼。易钧泠慢悠悠地说:“因为‘易’比‘张’好写。你上幼儿园写名字,不吃亏。”
“真的吗?”
“真的。”张清澜点头,“你妈咪的名字是妈妈这辈子写过的最好看的字。妈妈想让你从第一天起,就带着它。”
“哦——”见微拖长了声音,“我懂了。就像盖章。”
“什么盖章?”
“妈咪在妈妈身上盖章,妈妈在我身上盖章。”见微掰着手指头,逻辑严密,“章是妈咪的‘易’。所以我们家,妈咪盖妈妈,妈妈盖我。”
满桌大人沉默了。
外公在对面,差点把醋碟打翻。
“这孩子,”外公总结,“逻辑像妈妈,表达像妈咪。”
第五问:十九年,是多长?
下午,妈妈和妈咪带见微去公园。路上见微刷到了节目的旧片段——平板是妈妈的,见微自己点开的历史记录。
“妈妈,电视里的人都在说‘十九年’。”她仰起头,“十九年,是多长呀?”
张清澜蹲下来,想了想。
“你今年六岁。”她说,“十九年,就是三个你,再加一个一岁。”
见微掰手指。手指不够,又借了两根妈妈的。
“好长啊。”她得出结论。
“嗯,好长。”
“妈妈,”见微忽然问,“你等妈咪的时候,着急吗?”
风从公园的湖面上吹过来。张清澜蹲在女儿面前,看着她那双和妈咪一模一样的眼睛,很久没说话。
“着急。”她最后诚实地说,“特别着急。可是着急没有用,我就只能一边着急,一边把自己变得更好一点。好到有一天,妈咪肯回头看我。”
“那要是妈咪一直不回头呢?”
“那我就一直变好。”张清澜说,“变好这件事,就算等不到人,也不亏。”
见微歪着头想了半天,伸手抱住妈妈的脖子。
“妈妈。”她说,“你现在够好了。妈咪回头了,我也来了。你别着急了。”
旁边,妈咪别过脸去,看了一会儿湖。
湖上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是一只燕子,飞得歪歪扭扭,线轴在一个比见微还小的男孩手里,他爸蹲在旁边,手把手地教他放线。见微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妈妈,我觉得等一个人,就像放风筝。”
“怎么说?”
“线要一点一点放。”六岁的孩子说得很认真,“放得急了,风筝就掉下来。你放了十九年的线,妈咪就是风筝,飞得好高好高,但是线一直在你手里。”
张清澜愣住。
妈咪在旁边轻声说:“错了。”
“哪里错了?”
“线不在妈妈手里。”妈咪蹲下来,把女儿和那个还蹲着的人一起圈进怀里,“线在我们三个人手里。风筝也不是我——风筝是我们这个家。谁也别想一个人放。”
见微想了想,接受了这个修改版本,并且提出了一个执行层面的问题:“那今天回家,谁洗碗?”
“妈妈。”两个声音同时回答。
“姐姐。”张清澜抗议。
“少数服从多数。”妈咪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吧,回家。碗等着你呢。”
第六问:“校训”是什么?
晚饭后,见微又抢到了妈妈的手机——这在这个家是合法的,妈妈的手机从不设防,锁屏密码是妈咪的生日,见微早就背下来了。
她翻相册玩,翻着翻着翻到了最底下,发现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校训。
点开,里面有一张很旧很旧的照片:红色的纸,金色的字,照片拍得模模糊糊,边角都磨白了。
“妈妈,这是什么呀?”
张清澜凑过来看了一眼,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是一张喜报。”她说,“很久以前,你妈咪考大学,考了全市第一名。学校就把她的名字写在红纸上,贴在校门口。”
“为什么在你的手机里?”
“因为……”张清澜卡住了。
“因为那是妈妈的校训。”妈咪的声音从书房门口飘过来。她倚着门框,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妈咪,校训是什么?”见微问。
“校训,”易钧泠走过来,在女儿身边坐下,“就是一个学校最想让学生记住的话。贴在墙上,让人每天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那妈咪是你的校训吗?”
书房门口安静了一秒。
“是。”张清澜承认了,声音不大,“妈妈小时候,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就看一眼这张照片。”
“看一眼就会走了吗?”
“看一眼,就知道不能停。”
见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手机还给妈妈,宣布:“那我也要有校训。”
“你想用什么当校训?”
见微想了想:“饺子。”
“……为什么?”
“看到饺子,就知道要回家。”
妈咪笑倒在沙发上。妈妈一边笑,一边把女儿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后来见微睡着了,妈咪把“饺子”两个字,工工整整地抄进了玄关那个本子,标注:第六问,校训问题,见微的最终答案。妈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过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她说得比我好。我的校训是一个人,她的校训是一张桌子。一个让你走远路,一个让你回家。——都需要。”
第七问:为什么你和妈咪有两个书房,不共用一个?
周末的早晨。见微巡视领地,发出疑问:“妈妈,别人家都是一个书房,为什么我们家有两个?你和妈咪吵架了吗?”
“没有吵架。”张清澜带她参观,“这个书房,是妈咪的,满墙都是她的文献。这个书房,是妈妈的,是妈妈的计算化学书。”
“为什么要分开?”
“因为搞研究的人,需要自己的地盘。”
“那你们不想对方吗?在两个房间里。”
张清澜指了指妈咪书房里那把多出来的软椅子,又指了指自己书房里那个同款的抱枕。
“看到没有?”她说,“两个书房,每个书房里都给对方留了一个位置。想对方了,就抱着电脑过去坐一会儿。”
见微点点头,巡视完毕,给出验收结论:“那我也要一个书房。”
“你要书房干什么?你又不搞研究。”
“我搞。”见微理直气壮,“我研究怎么把饺子包得不露馅。而且——”她补充,“我的书房里,要给你们俩一人留一个位置。”
“两个位置?”妈妈问,“你的书房才多大。”
“挤一挤嘛。”见微已经规划好了,“妈咪的位置放软椅子,妈妈的位置放抱枕。我自己坐地上。”
“你坐地上?”
“嗯。”她点头,“我是小孩,我矮,坐地上也看得见你们。”
当天下午,妈妈就在儿童房里清出了一面墙。书架是周末去家具城现买的,装到一半发现少了个螺丝,妈妈蹲在地上装了两个小时。妈咪靠在门框上看完全程,点评:“张院士装书架的样子,比上电视好看。”
“那是。”张院士拧上最后一颗螺丝,“电视上我只需要爱老婆。书架不一样,书架需要八个螺丝。”
第八问:你和妈咪,谁更厉害?
这个问题,见微是当着全家人的面问的,饭桌上,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妈妈,电视上都说你俩都很厉害。那到底谁更厉害一点?”
张清澜还没开口,易钧泠先放下了筷子。
“见微,”妈咪说,“你看咱们家这扇窗户。”
见微回头。客厅的落地窗,两块大玻璃,并排,一般高。
“哪块玻璃更厉害?”
“玻璃怎么比厉害呀?”
“对呀。”妈咪说,“一个家里的人,不比谁厉害。我和妈妈,是并排站着的。你往窗外看,两块玻璃看到的是同一个天。”
“哦。”见微想了想,“那你们比什么?”
“比谁先把碗洗了。”张清澜插嘴。
“妈妈输了。”见微立刻说,“每次都是你洗。”
“那不叫输。”张清澜认真纠正,“那叫,这个家里总要有人洗碗,而我刚好洗得最干净。”
(此段由妈妈补记:说到这儿的时候,妈咪在桌子底下,握了握那个洗碗最干净的人的手。见微没注意到。)
见微在想一个更严肃的问题。
“那等我长大了,”她说,“家里变成两块玻璃加一个我。我是什么?”
“你是窗台上的花。”妈咪说。
“为什么不是第三块玻璃?”
“因为玻璃是挡风的。”妈咪看了妈妈一眼,“花不用挡风。花只要负责开。”
——十问之外,补记一个插曲。外婆坚持要记的。
那天晚饭后,妈妈拿手机交水电费,见微凑在旁边看,看着看着,抬起头来问:
“妈妈,为什么你的零花钱那么少呀?”
“嗯?”妈妈手一顿,“谁跟你说的?”
“朵朵说的。她说她爸爸的零花钱,一个月能买十盒乐高。”见微掰着手指头,“妈妈,你的能买几盒?”
“……一盒。”
“齐老师说,物价是会涨的。”见微很严肃,“你的零花钱,是不是好多年没涨过了?”
“够用。”妈妈把手机揣回兜里,心满意足,“零花钱这个东西,不在于多少,在于有人管。有人管,说明有人惦记。”
见微转头:“妈咪,那你为什么不给妈妈涨一点?”
妈咪在沙发那头翻了一页文献,慢条斯理:“因为妈妈从来没打过申请。”
“那你申请呀!”
“不申请。”妈妈斩钉截铁,“流程我熟。批复很严格的。”
外婆在旁边笑出了声,当场宣布:这一笔,必须进本子。
(妈妈补记:这条能不能删?——妈咪批注:不能。已存档。)
第九问:我的另一个外婆家,为什么从来不来看我?
这个问题是睡前问的。
妈妈给见微讲绘本,讲到一半,见微忽然说:“妈妈,朵朵家有两个外婆。外婆,和另一个外婆。她说她放假两家轮着住。”
“嗯。”
“我有外公外婆,有爷爷奶奶,有孟奶奶,还有干外婆。”见微掰着手指数完,抬起头,“妈妈,我是不是也有一个‘另一个外婆家’呀?”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绘本摊开在膝盖上,小兔子正好翻到月亮升起的那一页。
张清澜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糊弄女儿——这个家有个规矩,见微的问题,永远配得到一个认真的回答。她只是在想,怎么把这个世界的一道裂缝,讲给六岁的孩子听。
“有的。”她最后说,“很久以前,妈咪有自己的一个家。那边,也算是你的另一个外婆家。”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呀?”
“因为,”张清澜斟酌着,把语速放得很慢,“有些人,选择不来。这是他们的选择,见微。就像有的小朋友不爱吃胡萝卜——不是胡萝卜不好,是他们自己错过了。”
“是他们的损失。”门口传来妈咪的声音。她倚在门框上,不知道听了多久,“不来,是他们少了一个全天下最可爱的小孩。”
见微躺在床上,消化了一会儿。
“哦。”她说,“那不来就不来吧。”
她掰着手指头又数了一遍:“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孟奶奶、干外婆、妈妈、妈咪……妈妈,我们家吃饭,桌子都快坐不下了。”
“对。”妈咪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理了理女儿的头发,“坐不下了。所以你不用给不来的人留位置。”
“嗯!”见微点头,翻了个身,忽然又转回来,“但是妈妈——”
“嗯?”
“要是哪天他们来了呢?”
妈妈和妈咪对视了一眼。
“那就加把椅子。”妈咪说,“坐得下就坐。坐不下,就站着。”
见微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抱着小熊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就在两位妈妈以为她睡着了、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被窝里忽然又冒出一句,声音很小:
“妈咪。”
“嗯?”
“你会不会难过呀?”
妈咪在黑暗里停了一下。
“以前会。”她说,“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桌子坐满了。”妈咪替她掖好被角,“满桌的人,看不见空位子。”
第十问:我长大以后,也要等一个人十九年吗?
这是关灯前的最后一个问题。
见微抱着她的小熊,声音已经有点迷糊了:“妈妈,你等了妈咪十九年。那我长大以后,也要等一个人十九年吗?”
张清澜帮她掖被子的手停了停。
“不用。”她说。
“为什么?”
“因为妈妈已经替你排过队了。”张清澜想了想,又改口,“不对。不是替你排——是妈妈替你证明过了:等得到。所以你不用急。”
“那我要是不想等呢?”
“不想等就不等。”妈咪在黑暗里说,“你可以先跑,也可以慢慢走,可以在路边看花,也可以直接冲线。见微,妈妈等了十九年,不是为了让你也等十九年。”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你知道,”妈咪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为你等十九年。所以你也值得被这样等。等不等,随你;但你得知道,你值。”
见微安静了一会儿。
“妈咪。”她迷迷糊糊地说,“我困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明天再问。”
“什么问题?”
“明天再告诉你。”小姑娘把脸埋进小熊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让你也等一等。”
门外,客厅里,妈妈正在收拾桌上的拼图。妈咪从儿童房出来,带上门,走到她身边,从背后抱住她。
“她睡了?”
“快了。”
“听见最后那个问题了吗?”
“听见了。”张清澜笑,“小小年纪,学会卖关子了。”
“像你。”
“像你。”
两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申城的夜,屋里,白茶的味道和柑橘的味道混在一起,安安静静,像一屋子化开的春天。
第二天早上六点,见微准时冲进主卧,跳上床,宣布了那个憋了一夜的问题:
“妈妈!妈咪!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的校训,不用饺子了。”她站在床中间,郑重宣布,“我要用‘不等’。”
“为什么?”
“因为我们家,”六岁的易见微叉着腰,一字一顿,“妈妈等妈咪等了十九年,妈咪等妈妈等了五年,你们等够了。到我这里——”
她伸出小手,一手拉住妈妈,一手拉住妈咪。
“不用等了。人都齐了。”
那天上午,玄关抽屉里的本子被翻出来,见微用铅笔——她还不被允许用钢笔——把第十个问题和她的最终答案,歪歪扭扭地抄了进去。抄完,她在本子的扉页上,给这本“问题书”起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她不识字的那部分,由妈妈代笔,她口述。
扉页上最后写的是:
《易见微的十万个为什么(家里的部分)》。
编者:易见微。
顾问:妈妈,妈咪。
扉页下面,见微自己加了一行画——三个小人,手拉手,头顶上一个大太阳。太阳旁边,她坚持要画一个碗。
“为什么要画碗?”妈妈问。
“提醒你自己洗碗呀。”见微说。
妈咪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发了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只有一张扉页的照片。
十分钟后,干外婆孟想第一个评论:【这封面,我预定了,以后出书送我一本签名版。】
顾叔叔——就是节目里那个说话像开刀的顾叔叔——第二个评论,只有四个字:
【童言最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