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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资深院士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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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月的申城,梧桐叶开始往下掉。
曦光项目组的例会开在周五早上八点半。张清澜坐在长桌尽头,听各组汇报三期临床的入组进度,手里的笔没停过,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两页。散会的时候,小周抱着平板,磨磨蹭蹭地没走。
“还有事?”
“张工,”小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今天上午,董事会。”
“我知道。”
“您知道?!”小周的音量没压住,“那您还在这儿开会?!全公司都传遍了,说今天表决——”
“表决是董事会的事。”张清澜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入组是咱们的事。三期的数据,不等我评职称。”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实验室墙上那行贴了四年的标语——
【数据不骗人,人也别骗数据。】
“该干嘛干嘛去。”
小周抱着平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张工,提前……提前祝您顺利。”
“去干活。”
“哎!”
一上午,实验室安静得反常。所有人都在干活,所有人的心又都不在数据上。十一点四十,张清澜的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摘了手套,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不是董事会的消息。是易钧泠发来的,一张照片:江湾大学三教门口的梧桐道,落叶铺了一地金黄。配文一句:
【今天中午想吃什么?下课顺路给你带。】
张清澜看着那行字,唇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低头回:
【都行。姐姐买什么,我吃什么。】
发出去没两秒,第二条消息进来了。这一次,是黎承业。
只有一行字:
【全票。恭喜,张院士。】
张清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这些年。从高级科学家到资深院士,从“曦光”还只是幻灯片上的一个名字,到三期临床几千份入组病例——这条路上所有的通宵、争议、被卡过的晋升、不能对人言的保密条款,最后落定成了这五个字。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看见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着她。
小周的嘴张成了圆形:“张工……是不是……”
“嗯。”她点点头,“过了。”
实验室炸了。
欢呼声、掌声,有人把记录本抛上了天花板。小周激动得语无伦次,抱着一摞文献原地转圈。隔壁组的门被推开,探进来一串脑袋,穆清的声音最先到:
“是不是成了?!我赌了一顿火锅的!”
“成了成了!!”小周喊。
“张清澜!!”穆清从隔壁园区一路跑过来,气都没喘匀,扶着门框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博士同门群已经炸了。老周说,他早说过,你早晚是罗生最年轻的资深院士——原话是,‘我师妹,牛不牛’。”
张清澜被这阵仗闹得后颈发烫,抬手往下压了压:“行了。中午食堂,我请。下午——”
“下午放假!”有人起哄。
“下午照常上班。”她面不改色,“三期的数据,不等我评职称。”
哀嚎声还没散,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黎承业。
合伙人大驾光临,实验室瞬间鸦雀无声。黎承业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背着手在实验室里踱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标语,又看了看数据屏,最后踱到张清澜面前,上下打量她。
“张院士。”他开口。
“黎总。”
“去年我来探班的时候,管你叫什么来着?”黎承业自问自答,“‘张院士——哦不,未来的资深院士’。”
他咂了咂嘴:“今天这个‘未来的’,总算能摘了。摘得我浑身舒坦。”
实验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
“说正事。”黎承业收起笑,“第一,官宣稿中午发,家属信息部分,法务会跟易教授那边核对——保密边界,还是老规矩,机制部分一个字不出。”
“明白。”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当年那个条件,董事会没忘。综艺录完了,院士评上了,合伙人的流程,下个月启动。张清澜,你应得的。”
张清澜沉默了两秒。
去年那个在录制地半开玩笑半施压的人,此刻站在她的实验室里,把那句沉甸甸的“你应得的”,说得毫无调侃的意思。
“谢谢黎总。”她说,“但有个请求。”
“讲。”
“合伙人的会,别排在周五下午。”
黎承业一愣:“为什么?”
“周五下午,”张清澜面不改色,“我要去接我爱人下课。”
黎承业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钟,扭头就走,走到门口,甩下一句:
“行。罗生的合伙人章程,为你加一条——周五下午,不排会。”
门关上,实验室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的起哄声。小周激动得满脸通红:“张工!这话能写进员工手册吗!”
“写进什么手册。”张清澜耳根发热,板起脸,“干活。三期的数据,不等人。”
哀嚎声里,她穿过人群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第一件事是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一声就通了。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张院士?”
张清澜一愣:“你怎么……”
“你们公司官宣稿发我邮箱了,要我审家属信息部分。”易钧泠的声音懒懒的,“张清澜,你评上院士这么大的事,打算自己扛到几点才说?”
“我这不是……第一个打给你了。”
“哦,第一个。”那个人拖长了调子,“十一点四十三出的结果,你十一点五十一打过来。中间八分钟,干什么去了?”
“被小周他们围住了。”
“借口。”易钧泠哼了一声,随即绷不住了,笑出声来,“行了,不审你了。恭喜你,张院士。”
那一声“张院士”,她说得又轻又软,尾音里裹着一点藏不住的骄傲。张清澜握着手机,站在满窗的秋阳里,喉咙里有点堵。
七年前相亲那天,她递出去的那份简历上,最高的一行写着“罗生制药高级科学家”。
七年后,这行字,走到了这个行业的最顶上。
“姐姐。”她说。
“嗯?”
“中午别带饭了。我去接你,请你吃顿好的。”
“哟,张院士要请客?”电话那头笑得更厉害了,“行啊。不过我警告你,别去太贵的地方——你零花钱七年没涨,全国人民都知道。”
那天下午,实验室照常运转,数据照常跑,只有负责人本人,在两点半的时候提前溜了号。
周五嘛。梧桐道那条路,雷打不动。小周后来在工作日志上给她记了一笔:【张工请假两小时。事由:接易教授下课。批注:全票通过。】
二
罗生制药的官方公告,是中午十二点整发的。
公告很短,三张图:一张董事会决议,一张工作照,一张曦光项目的里程碑时间轴。配文一百来字,最后一句是:
【经董事会全票通过,张清澜博士晋升罗生制药资深院士,即日起正式出任“曦光”项目负责人。】
半小时后,#张清澜 资深院士#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
评论区的高赞,画风出奇地统一:
【去年这个时候,有人说她上综艺是不务正业。今年这个时候,董事会全票。张工用一年时间告诉我们:正业和爱人,她都顾得上。】
【三十七岁评资深院士什么概念?我导师说,罗生的院士体系是按成果熬年头的,她这是把别人二十年的路,八年跑完了。】
【谁还记得综艺先导片里她说“公司安排,也是陪伴家人”——公司安排的部分,今天交卷了。陪伴家人的部分,人家交了一辈子。】
【曦光三期顺利的话,以后alpha生孩子就不用先过终生标记那一关了。作为一个怕疼的alpha,我给张院士磕一个。】
【楼上的重点不对。重点是她自己就是被标记着生的孩子。她研究这个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别人有得选。】
【“有得选”三个字,看得我眼眶一热。她当年没得选的事,她让后来人有的选。】
“收官群”里,从中午十二点零一分起,就没停过。
桑夏:【张院士!!!我姐夫人呢!!出来接受朝拜!!】
纪燃:【全票。看见没有,全票。我家疏桐说了,搞科研的全票比拿奖难十倍,那帮董事比影评人苛刻多了。】
秦桦:【呜呜呜呜我一边录节目一边哭,导演问我怎么了,我说我闺女评上院士了——不对,我磕的闺女评上院士了!】
岑恪:【统计数据更新:本人观察样本中,综艺录制期间仍能维持三期临床推进的负责人,占比百分之五十。】
乔稚:【为什么是百分之五十?】
岑恪:【样本量为二。另一位是易钧泠教授,录制期间发了两篇顶刊。】
贺凛:【结案陈词:这对夫妇的工作量,建议节目组退还一半通告费以示敬意。】
季同:【附议。虽然与本所业务无关。】
孟想:【我刚给我妈打完电话。我妈就说了四个字:】
孟想:【“早该如此。”】
顾行止:【替全体观众说一句:恭喜张院士。田野笔记的番外页,今天可以加一行了——观察对象超出预期,田野调查宣告失败。】
顾行止:【失败得可喜可贺。】
而易钧泠本人的朋友圈,在下午两点更新了一条。
没有配图,没有长文,只有一句话:
【我爱人。】
底下第一赞,是秦桦,秒赞。第二条评论是孟想:【姐,就三个字?】易钧泠回复:【够了。】
张清澜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江湾大学三教的梧桐道边上,拎着两杯热咖啡等人。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耳朵一点一点地红了,然后在底下,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个赞。
没过多久,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易钧泠:【点了赞就跑?】
张清澜:【没跑。我在你教室楼下。】
三教的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潮水一样涌出来,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在最后,风衣,长发,臂弯里搭着一摞作业本。她一眼就看见梧桐树下的人,脚步顿了顿,唇角翘起来。
张清澜迎上去,极其自然地接过那摞作业本,腾出一只手,把咖啡递过去。
“张院士亲自来接我下课?”易钧泠接过咖啡,挑眉。
“嗯。”那个人老老实实地说,“顺便,蹭一节课后的梧桐道。”
“就这点追求?”
“还有。”张清澜看着她,狗狗眼亮晶晶的,“想第一个当面听你说。”
“说什么?”
“朋友圈那三个字。”
易钧泠失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凑近了,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我爱人。”
“——张院士,是我爱人。”
梧桐叶落下来,落了她们一头一肩。路过的学生里有人认出了她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压都压不住,手机举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没敢拍。
只有校园墙,在半小时后更新了一条匿名投稿:
【报告,三教梧桐道今日限定返场。易教授和张院士,咖啡,作业本,还有一句“我爱人”。我离她们五米,我听得清清楚楚。这是我四年大学生涯离教科书最近的一次。】
官宣那晚,家里的视频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先是易父易母。屏幕里,易母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偷偷抹过眼泪;易父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一份报纸——罗生的公告,他不知从哪儿找来打印了,还用红笔在“全票通过”四个字底下划了一道线。
“爸,妈。”张清澜坐得也直。
“嗯。”易父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里的她,半天,说了一句,“评上了。”
“评上了。”
“全票。”
“……嗯。”
易父点点头,把那份报纸折好,放到一边,然后说了那句让她差点没绷住的话:
“我说过什么来着。”老校长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尾音却有点飘,“你在我们这儿,早就评上了。今天这张纸,不过是让人家外面的人,也认一认。”
易母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评什么院士不院士的,妈就问你一句——最近瘦了没有?食堂的菜吃得惯吗?让小澜多给你做点……不对,是你要多给小澜做点好吃的,她忙——”
“妈。”易钧泠凑进镜头,哭笑不得,“到底谁是你亲生的?”
“都是,都是。”易母抹着眼泪笑,“我的两个孩子,都是院士教授的,妈这辈子,值了。”
挂了易家的电话,清澜自己父母的视频紧跟着进来。
她妈在那头举着手机,角度找得七扭八歪,半天才对准脸;她爸在旁边,搓着手,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老两口在电话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好,好,真好,注意身体,别太累,钱够不够用——
说到最后,她妈忽然压低声音:“澜澜,你评上那个……院士,村里都传遍了。你二舅专门打电话来问。”
张清澜的心提了一下:“您怎么说的?”
“我说,”她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扬眉吐气,“我说,是我闺女凭本事评上的!谁也别说闲话!”
她爸在旁边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闺女,爸不懂你们那个……科研。爸就知道一条——”
老爷子凑到镜头前,一字一顿:
“你做什么,爸都信你。你领回家的那个人,爸也信。”
张清澜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里那两张笨拙的、皱纹里都盛着笑的脸,喉咙里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一遍地点头。
挂了电话,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易钧泠从厨房出来,把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把她的后脑勺按到自己肩上,让她靠了三秒钟。
“行了。”三秒后,那个人拍拍她的背,“情绪补充完毕。张院士,去洗碗。”
“……哦。”
三
家长会开在周五下午。
见微升了大班,教室从一楼搬到了二楼,墙上的主题画换成了“我的一家”。老师提前一周发了通知:请父母尽量共同出席。
“尽量共同出席”这六个字,被易钧泠用红笔圈了出来,贴在冰箱上。
“张院士,”她端着咖啡,用下巴点了点冰箱门,“董事会都全票了,幼儿园这个会,你要是敢缺席——”
“不敢。”张清澜正在给见微的书包换新的姓名贴,手里的活没停,嘴上先认了怂,“周五下午,全空了。实验让副手盯,手机静音,天塌下来也得等见微的家长会开完再塌。”
“这还差不多。”
周五那天,两个人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幼儿园。张清澜手里拎着见微非要带给小朋友分的橘子——剥好皮、去了白络、分成小瓣装在保鲜盒里,易钧泠空着手,负责牵女儿。
大班的教室门口,签到桌前排着小队。前面一个妈妈回头看见她们,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着嗓子的激动顺着走廊飘过来:
“是电视上那对……轻易,对吧?”
易钧泠听见了,大大方方地回头,笑了笑:“是。今天只是家长。”
那位妈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往旁边让了让:“那……家长您好,签这儿。”
签到表上,“易见微”后面,第一次并排签上了两个名字。一个清隽,一个锋利。
班主任齐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beta,说话温声细语。集体环节讲完,进入一对一沟通,轮到见微的时候,齐老师翻开记录本,先笑:
“见微妈妈,见微妈咪——我先说结论,这孩子,是我带过的孩子里,最‘分裂’的一个。”
张清澜的心提了一下:“分裂?”
“褒义的。”齐老师把记录本转过来,“你们看。逻辑课,拼图、数独、搭建,她的思路又快又怪,总能找到别人想不到的解法——这个劲儿,像妈妈。表达课,讲故事、做值日报告、跟小朋友讲道理,小嘴一套一套的,往那儿一站就是个小大人——这个,像妈咪。”
“上礼拜有个小朋友抢她的积木,你们知道她怎么处理吗?”齐老师憋着笑,“她先跟人家摆事实讲道理,摆了三条,条理清晰;人家不听,她就自己动手,把积木搭成了一个更大的、谁也抢不走的城堡,然后邀请那个小朋友一起住。”
“先礼后兵。”易钧泠总结。
“对。”齐老师点头,“讲道理的部分像妈咪,动手解决问题的部分像妈妈。我问她哪儿学的,她说——”
齐老师翻开记录本的另一页,念:“‘我妈咪说了,道理要讲给听得懂的人;我妈妈说了,城堡要搭给讲不通的人。’”
张清澜:“……”
易钧泠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爱人一眼:“城堡要搭给讲不通的人?”
“……亲子阅读的时候,随口说的。”那个alpha的声音低了下去,耳尖有点热。
“随口得好。”那个人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回去把这话裱起来,挂书房。”
一对一沟通结束,走廊里遇上了朵朵和她妈妈。朵朵一看见见微,两个小姑娘当场抱作一团,叽叽喳喳地约周末。朵朵妈妈跟易钧泠寒暄,说到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易教授,有个事,一直想跟您说。我们家朵朵她爸爸,是alpha,我是omega。我们要孩子要得艰难,标记那关,他差点没熬过去。”她顿了顿,“您爱人的那个项目……我们全家,都在等。”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张清澜拎着保鲜盒站在旁边,闻言抬起头来。她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没组织好语言——夸她的人、谢她的人,她到现在都还是接不住。
易钧泠替她接了。
“会的。”她看着朵朵妈妈,声音很稳,“她做这个,就是为了你们这样的家。你们等的不是她一个人,是后面一整条生产线、一整套审批——但最前头那个人,我了解她,她不敢慢。”
“她一直这么优秀。”
朵朵妈妈眼圈红了,连声道谢。走远了,张清澜还站在原地,手里那盒橘子忘了递出去。
“姐姐。”她小声说。
“嗯?”
“谢谢。”
“谢什么?”易钧泠瞥她一眼,伸手把保鲜盒从她手里抽出来,转手塞给班主任,“夸的是我爱人,我接句话,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张清澜,你做的那件事,以后会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过着你给她们挣来的日子。这比什么头衔都重。头衔是董事会给的,那个,是你自己挣的。”
张清澜站在幼儿园二楼的走廊里,看着身边这个人,看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叶往下落,教室里传来见微和朵朵的笑闹声,奶声奶气的,隔着一扇门,热热闹闹。
四
官宣之后的一周,张清澜的邮箱和工作室的电话,被采访邀约塞满了。
电视台的、杂志的、门户网站的、自媒体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独家对话最年轻资深院士》《张清澜:从综艺到实验室》《曦光背后的女人》。
那天晚上,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房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把打印出来的邀约清单一页一页地过。见微睡了,屋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
“这家,周刊封面,要拍全家福。”张清澜把一页纸抽出来,放到左边。
“拒。”易钧泠眼皮都没抬,“见微不上封面,这是底线。”
“这家,深度专访,只谈曦光,不谈私事。”她放到右边。
“留。”
“这家,夫妻对谈,题目叫《院士与教授的一天》。”
“拒。”易钧泠伸手把那页纸拿过来,扫了一眼,“‘院士与教授的一天’?他们想看的是谁做饭谁洗碗。这个全国人民早知道了,不用他们拍。”
“这家,纪录式跟拍,跟实验室三个月。”
“拒。”
“这家——”
十几页纸过完,左边摞起了高高一叠,右边只孤零零地躺着一页。
张清澜把那一页拿起来。《科学人物》月刊,人物专访,两万字篇幅,不谈综艺,不谈家庭,只谈曦光——从立项到三期,从机制到伦理。
“就这家吧。”她说。
易钧泠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眼光不错。这家十年前专访过我读博时的实验室,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不挖人隐私。”
“那就这家。”张清澜拿起笔,在那一页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画完,她看着那一高一矮两摞纸,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其实左边这些,有几家的条件很好。”
“所以呢?”
“所以,”她把那一页纸单独放好,语气认真得像在过实验方案,“我们还是只留一家。”
“张清澜。”易钧泠侧过身,撑着下巴看她,“你知道我们俩刚才这一通,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狼狈为奸。”那个人唇角一弯,“全网都在等着看你多接几个采访、多露几次脸,我们家,关起门来,十几页邀约,毙得只剩一页。”
“不是毙。”张清澜纠正她,一本正经,“是……筛选。设立明确的纳入排除标准。”
“行行行,纳入排除标准。”易钧泠笑得直不起腰,“张院士,你这个职业病,入组的第一个标准是什么?”
那个人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
“不耽误回家做饭。”
采访约在一周后,罗生园区的一间小会议室。《科学人物》来了两个人,主笔是个戴细边眼镜的女记者,姓文,问题果然都在点子上:三期的入组标准、信息素剂量的个体化方案、长期随访的设计、伦理审查的边界。
张清澜答得从容。这是她做了七年的事,每一个数字都在她心里排着队。
最后一个问题,文记者合上笔记本,忽然问了个提纲上没有的:
“张院士,曦光的愿景,是你们项目组写在走廊里的那句话——‘让每一种想要孩子的身体,都有一条路可走’。我个人很好奇,这句话,对您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张清澜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窗外。十月的阳光很好,园区的银杏黄了一半。
“意味着,”她慢慢地说,“曾经有人没有路。”
“我认识一个人。她想要孩子的时候,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条路上全是钉子。她没走,后来……也没有后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我做这个药,不是为了让谁不必走哪条路,是为了让每一条路的旁边,多修几条。想走哪条,走哪条。都不走的,也站得住。”
“仅此而已。”
文记者低着头记了很久,再抬起头时,问了真正的最后一个问题:
“节目的部分,我们说好不问。但有一句话,读者一定想知道——从一个科研工作者,到一个被三千万人围观的综艺嘉宾,再到现在,您怎么安放这两个身份?”
张清澜这一次没有想太久。
“项目是我的工作,节目是我的生活。”她说,“工作我尽责,生活我尽爱。”
“这两件事,不冲突。”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的生活让我知道工作是为了谁。”
那篇专访在月底刊发,标题是《张清澜:把路修宽一点》。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
【采访结束的第二天,是周五。我在江湾大学的梧桐道上,又遇见了张院士。她站在三教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在等一个人下课。我没有上前打扰。一个把“让每一种身体都有一条路可走”写在实验室墙上的人,此刻站在秋天里,等她自己那条路上的人。这个画面,或许是这篇专访最好的注脚。】
杂志上市那天,这段话被截出来,转了几万次。
热评第一:
【工作我尽责,生活我尽爱。十个字,张院士把一辈子说完了。】
热评第二:
【她在秋天里等她下课。我哭了,谁懂。】
“收官群”里,那本杂志的内页照片被秦桦第一个甩了上来。
秦桦:【各位!!采访我看了三遍!!最后那段梧桐道的画面,我哭到妆花!!】
桑夏:【“工作我尽责,生活我尽爱”——我宣布这是张工年度金句,我要印在应援手幅上。】
纪燃:【别印了。人家那句话是说给易老师听的,不是说给你们应援的。】
岑恪:【数据补充:本群建立以来,张清澜共发消息四十一条,其中四十条与易钧泠相关。剩余一条是问模板。】
贺凛:【结案陈词:本群性质早已变更,现为爱妻信息交换中心。】
孟想:【纠正一下。是我小姐夫的爱妻信息交换中心,我们都是旁听。】
顾行止:【那篇报道的记者我认识,问了十年问题,头一回被采访对象上了一课。她说,张清澜这个人,你问工作,她给你数据;你问生活,她给你答案。】
顾行止:【各位,田野笔记的番外页,那行字我写了——】
顾行止:【“观察对象已毕业。毕业去向:家。”】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被一排【呜呜呜呜】刷了屏。
五
官宣后的第二个周末,家里吃火锅。
是见微提的。幼儿园这周的主题是“我们家最开心的一顿饭”,小姑娘回家就宣布:她们家最开心的一顿饭,是火锅,必须立刻、马上吃一顿,不然周一交不了作业。
“作业要求这么具体?”张清澜一边往锅里下虾滑一边问。
“要求的是,”见微坐在儿童餐椅上,晃着两条小腿,掰着手指头背,“和家里人一起,吃一顿,开心的饭。妈咪说,火锅最开心。”
“我什么时候说的?”易钧泠在旁边调蘸料。
“你心里说的。”见微理直气壮,“我听得见。”
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红油翻滚,白汤清亮。张清澜把虾滑一个个挤成小丸子,下进白汤那半边——见微不吃辣;易钧泠把毛肚七上八下地涮好,极其自然地放进身边人的碗里。
吃到一半,见微忽然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开口:
“妈妈,我有个问题。”
“问。”
“朵朵说,你上新闻了,你现在是‘资深院士’了。”小姑娘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那个拗口的词,“妈妈,资深院士……是什么呀?”
张清澜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了想。
可以解释定义:学术头衔体系里的最高一级。可以解释待遇:带更大的团队,做更大的项目。可以解释意义:行业的认可。这些她都在董事会上听过无数遍。
但她最后说的,是另一句。
“就是……”她把涮好的虾滑夹进女儿碗里,声音放得很轻,“妈妈以后,可以多点时间陪你们了。”
餐桌安静了一秒。
见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哦!那挺好的!那妈妈以后可以天天来接我放学吗?”
“……尽量。”
“什么叫尽量?”
“就是,”张清澜老老实实地,“妈妈尽量。”
“那好吧。”小姑娘大度地一挥手,低头去跟碗里的虾滑搏斗了。
桌下,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张清澜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握得不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张清澜侧过头。易钧泠正在给见微挑鱼刺,侧脸被锅里的热气熏得微红,神情专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桌下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知道那个人听见了。听见了那句答非所问的回答,也听见了那句回答底下,七年没日没夜的亏欠。
火锅吃到尾声,见微被允许看了十分钟动画片,窝在沙发上没三分钟就睡着了。
周一早上,见微背着小书包去幼儿园交作业。
“我们家最开心的一顿饭”,老师要求画一幅画,再讲一句话。别的小朋友画的有蛋糕,有饺子,有自助餐;见微画的是一口锅——一半红,一半白,锅边上坐着三个小人,两个高的,一个矮的,矮的那个手里举着一只虾滑,画得比脑袋还大。
讲的那句话,是齐老师后来在家长群里转述的:
“这是我们家吃火锅。红色那边是妈咪的,白色那边是我的。我妈妈说,她现在是资深院士了,以后可以多点时间陪我们了。”
“我问她,那妈咪呢?妈咪陪你吗?”
“她说——”齐老师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妈咪不用陪,妈咪本来就在。妈妈是要争取的。’”
家长群里静默了三秒,然后被一排“哈哈哈哈哈”和“嗑到了”刷了屏。朵朵妈妈单独私聊易钧泠,发来一句:【易教授,您家见微这句话,建议申报本年度幼儿园最佳论文。】
易钧泠把手机递给旁边正在看文件的人看。
张清澜看完,沉默了很久。
“妈妈是要争取的。”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这孩子……”
“随你。”易钧泠把手机收回来,唇边噙着笑,“五岁就把你的看家本领学会了——想要什么,自己挣,挣不到,就一直挣。”
“那她挣到了吗?”
“你说呢?”那个人瞥她一眼,“周五下午,三教梧桐道,谁雷打不动地站那儿呢?”
张清澜想了想,低下头,笑了。
挣到了。
十九年都挣过来了,往后的每一个周五,她谁也不让。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张清澜把睡熟的见微抱回小房间,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易钧泠正站在阳台上接电话。
“嗯……嗯,舅妈,我们挺好的……院士的事定了,上周官宣的……对,全票……”
是孟老师。张清澜放轻脚步走过去,刚好听见电话那头苍老而洪亮的声音顺着听筒漏出来:
“全票好,全票好!你让她接电话——小澜!”
“哎,孟老师。”她凑到话筒边上。
“小澜啊,”老太太的声音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骄傲,“我把新闻打出来了,贴在我备课本的扉页上。今天教研组开会,我给全组传阅了。我说,这是我学生!”
“孟老师……”张清澜的耳根又开始热。
“你别不好意思!”老太太中气十足,“当年那个137分的卷子,我就看出来了,这孩子,是块做学问的料!你看看,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孟老师在翻什么,然后声音忽然放轻了,放软了:
“小澜,老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
“您说。”
“头衔这东西,挂墙上好看,不顶吃不顶穿。”老太太慢慢地说,“老师高兴,不是因为你评上了什么。是因为你评上了之后,新闻里说,你周五还去听你爱人讲课。这就对了。人这一辈子,爬到多高的墙上,都得记得回家那条路。”
“我记着呢,孟老师。”张清澜轻声说。
“你当然记着。”老太太笑了起来,“你打了十九年的地基,就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走在那条路上。”
挂了电话,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夜风有点凉。张清澜回屋拿了件外套,披在身边人的肩上。易钧泠拢了拢那件明显大一号的外套,反手把围巾解下来,踮起脚,一圈一圈,绕在她的脖子上。
“你感冒,谁给我做饭。”她说。
围巾绕完,那个人没有立刻收手,指尖在她的领口停了停,忽然轻声开口:
“张清澜。”
“嗯?”
“恭喜。”她说,“不是恭喜院士。院士那声恭喜,上礼拜说过了。”
“那是恭喜什么?”
“恭喜那个十一岁,站在县中门口看喜报的小朋友。”易钧泠仰着头看她,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她要是知道,二十几年后,自己的名字,也能写在同一行——”
“她会高兴的。”
张清澜站在阳台上,脖子上缠着那个人亲手绕的围巾,外套披在那个人的肩上。楼下是申城的万家灯火,一锅火锅的余温还留在屋里,女儿在小房间里睡得四仰八叉。
她伸出手,把面前这个人,连人带自己的外套,一起揽进怀里。
“姐姐。”她把下巴搁在那个人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嗯?”
“我想回趟湘城。”
“回呗。”易钧泠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回去办。”
“什么事?”
“县中上个月给我来过信。”那个人说,“校史馆要翻新。他们想请我回去做个揭幕。”
她抬起头,冲自己的alpha眨了眨眼:
“说是荣誉墙,给我留了位置。”
张清澜愣了一下。
“收官预告片发的那天,县中的官方号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易钧泠靠在她怀里,声音里带着笑,“‘荣誉墙给你们留着位置。’底下二十万条回复,说县中是永远的班主任。”
“记得。”
“我当他们说着玩的。”那个人说,“结果上个月,信真的来了。红头文件,公章盖得端端正正。”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那封信的照片,递到她眼前。
信不长,措辞是老派的郑重:校史馆整体翻新,老红榜即将拆除,新荣誉墙落成在即,诚邀两位杰出校友回校,共同揭幕。
张清澜一行一行地看,看到落款,忽然发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姐姐。”她抬起头,“这信……”
“看出来了?”易钧泠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收信人那一栏,再看看。”
她低头,重新看向那封信的抬头。
收信人,写的是两个名字。
【易钧泠校友,张清澜校友:】
并列的,挨着的,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县中说了,”易钧泠凑到她耳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荣誉墙,给我们俩,留了位置。”
夜风从阳台掠过去,吹动两个人的头发。张清澜握着那部手机,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二十二年前的县中校史馆里,有个十五岁的高一学生,踮着脚,偷偷拍下了状元记录表上的一张照片。
那时候她不会想到,有一天,她的名字,会和照片上那个人的名字,写在同一封信里,挂在同一面墙上。
“去吗?”怀里的人问。
“去。”她说。
“那说定了。”易钧泠把手机收回去,往她怀里一钻,闭上了眼睛,“冬天,湘城,校史馆。”
“嗯。”张清澜把外套往她身上拢了拢,下巴搁上她的发顶。
“姐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把你的墙,分我一半。”
怀里的人笑出了声,伸手,在她的腰上拧了一把。
“什么你的我的。”那个人说,“张清澜,你给我记住了——”
“从二十六年前你抬头看那张喜报开始,那面墙上,就该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