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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空位 一 ...

  •   一

      第十二集播出的那天晚上,湘城小镇下了入冬前的第一场冷雨。

      老屋里生了炭盆。张清澜把平板架在床头的小炕桌上,调好了节目的直播频道,一回头,看见自家omega已经洗漱完毕,披着毯子,盘腿坐在被窝里,后颈上的敷贴换了新的一帖,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慵懒。

      “开始了?”

      “还有三分钟。”张清澜钻进被窝,把那个人连人带毯子捞进怀里,下巴搁上她的肩窝,“姐姐,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易钧泠往她怀里靠了靠,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缺席的是我们。该紧张的是节目组——四个主角少了俩,看导演今晚怎么圆。”

      她说得没错。

      这一集还没开播,就已经是节目史上未播先爆的一集。预告片放出来的那天,#轻易缺席第十二集#的词条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两天,底下什么猜测都有:生病的、退出的、婚变的——直到那张《县中门口,围巾之吻》横空出世,一切猜测戛然而止,全网统一了口径:

      【别猜了。人家忙着呢。】

      【节目组:三对正常录制。观众:不,是一对半加半集狗粮。】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收官特辑她们回来吗?不回来我给导演寄刀片。】

      此刻,晚上八点整,片头曲响起来。

      ——其实,八点之前,这间老屋里还发生了一点事。

      下午四点,外公冒着冷雨,骑着那辆老式自行车来了。车筐里装着一竹篮菜:两把青菜,一块豆腐,一条收拾干净的鲫鱼,还有一小罐孟老师新腌的剁辣椒。

      “曾外孙睡了,我过来瞅一眼。”老爷子站在门口,眼睛在堂屋里一扫——扫过炭盆,扫过炕桌上的平板,扫过自己外孙女通红的耳朵和那个omega颈侧的敷贴——什么都没说,把竹篮往桌上一放。

      “鱼是今早的。”他言简意赅,“小澜,你身子刚好,别累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钧泠更别累着。”

      张清澜:“……外公。”

      “怎么,我说错了?”老爷子眉毛一横,理直气壮,“人家远嫁——不对,人家好端端一个教授,跟着你回老屋住了一礼拜,你都照顾不好,像话吗?”

      “没有不好。”易钧泠在旁边笑着接话,声音还有点哑,语气却大方得很,“外公,她照顾得可好了。”

      “那就好。”老爷子点点头,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你俩那个节目,是吧?我跟你孟奶奶也看。她说了,看完给你俩打分。”

      “打什么分?”张清澜警惕。

      “打你俩什么时候回来上班的分。”老爷子跨上自行车,声音散在冷雨里,“她念叨一礼拜了,说节目里没了你俩,跟粉里没放剁辣椒一样,不是个味儿——”

      车铃声叮叮当当地远了。

      老屋里,两个人面面相觑。

      “我舅妈这个人,”易钧泠忍笑忍得肩膀直抖,“比喻永远这么质朴。”

      “所以,”张清澜面无表情地把平板摆正,“今晚我们必须好好看。看完,孟老师要打分。”

      此刻,八点整,片头曲响起来。

      张清澜抱着怀里的人,看着平板上的画面——这一期的片头,节目组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处理。

      往常的片头,四对妻妻四组画面,并排出现。

      这一期,四组画面照常出现,只是轮到她们那一格的时候,没有画面,只有一行手写的花字,落在湘城的街景空镜上:

      【她们这一期,在家里。】

      【家,也是目的地的一种。】

      弹幕还没正式开闸,张清澜已经感觉到怀里的人,往自己这边,极轻地蹭了一下。

      “花字是谁写的?”她听见那个人问,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她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些,“回头问问导演。”

      “问到了告诉我。”易钧泠说,“我要给这个人加鸡腿。”

      二

      第十二集的录制地,在鹤渚。

      一座水乡小城,河道纵横,白墙黛瓦。正片一开始,三对妻妻在民宿的堂屋里集合,导演拿着流程卡,开场白说得意味深长:

      “各位,这一期,大家都看到了,我们‘轻易’夫妇因故缺席。导演组讨论过了——她们的位置,我们保留。她们的环节,我们……”导演顿了顿,“看着办。”

      “什么叫看着办?”桑夏举手。

      “就是,”导演说,“她们的份,你们看着,替她们办了。”

      于是这一期节目,从第一分钟起,就弥漫着一种奇妙的氛围——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偏偏每个人嘴里,都挂着那两个不在场的人。

      第一个名场面出现在早饭桌上。

      民宿的早饭,六个人,长桌。岑恪和贺凛到得最早——准确地说,是岑恪到得最早。观众看着这位一板一眼的教授走进堂屋,环视一圈,从碗柜里取出碗筷,一副,两副,三副,四副。

      然后,她顿了顿,又取了第五副,第六副。

      把其中两副,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长桌最边上那个空着的位置前。

      摄像师的镜头,推了过去。

      贺凛跟进来,看见那两副多出来的碗筷,脚步顿了半秒。

      “岑恪。”

      “嗯?”

      “你这是做什么?”

      岑恪推了推眼镜,一脸理所当然:“她们缺席,是临时性的,不构成退出。按照惯例,缺席成员的位次应当保留——这在任何组织行为里都是标准做法。”

      “说人话。”

      “给她们留座。”

      贺凛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秒,忽然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那两副碗筷拍了一张照,低头打字。

      “你干嘛?”

      “发给季同。”贺凛头也不抬,“按和解协议精神,留座——我要存档。等收官那天,拿给那两位看,这叫‘缺席期间组织关系未中断’的书面证据。”

      弹幕在这一段,又哭又笑:

      【救命,这就是理工夫妻的温柔吗,留座都要出书面证据】

      【岑教授摆碗筷那个动作,摆得比谁都熟练,平时肯定没少照顾人】

      【我哭死,她们的位置真的留着,连碗筷都是热的】

      【这档节目哪是恋综,这是一个班集体在等两个请假的同学回来上课】

      第二个名场面,出现在上午的任务环节。

      这一期的任务是水上市集采购——每对妻妻划一条乌篷船,沿河采买清单上的食材,限时两小时。清单是导演组拟的,最后一项,赫然写着:【活鱼一条(三斤以上)】。

      桑夏拿到清单,眼睛一亮:“活鱼!这个简单!让张工——”

      她的话戛然而止。

      船头安静了一秒。

      “……让张工教我。”她把话拐了个弯,声音低下去,“张工教过我怎么看鱼新不新鲜。滇城站的时候。”

      白既明撑船的手顿了顿,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另一艘船上,纪燃的反应直接得多。船过石桥洞的时候,天后撑着竹篙,忽然扯着嗓子,冲着桥洞喊了一嗓子:

      “张——清——澜——”

      回声在桥洞里嗡嗡地荡。

      “你的活儿没人干了!!鱼没人挑了!!你老婆的鱼没人挑了——!!”

      晏疏桐坐在船尾,任由她闹,等回声散尽,才淡淡开口:“喊完了?”

      “喊完了。”

      “喊完坐好。船要翻了。”

      “哦。”

      纪燃乖乖坐下,坐了两秒,又忍不住凑过去:“哎,疏桐,你说,她们俩现在在干嘛呢?”

      影后望着河面,目光落在水波深处,很久没有说话。

      就在纪燃以为等不到回答的时候,那个一向把情绪收进骨头里的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拍武侠剧的时候,队里有武行。”她说,“拿命拍戏的那种。威亚断了拿身体垫着,火戏烧伤了自己先笑场说没事。这种人,你看他平时,吊儿郎当,谁的话都接,谁的活都帮——可你只要看一次他看一个人的眼神,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个人,是可以为那个人去死的。”晏疏桐收回目光,“那个alpha,看她爱人的眼神,就是这样。像我们队里拿命拍戏的武行——平时笑着,闹着,什么苦都自己咽。可她那身骨头,从头到尾,只为一个人准备。”

      河面上静了一瞬。

      纪燃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今天话好多。”

      “嗯。”晏疏桐承认得很痛快,“她们不在,总得有人把话说够。”

      “那你再说一句。”

      “说什么?”

      “说一句,”纪燃朝岸边的跟拍机位努了努嘴,眼睛亮晶晶的,“说给镜头听。她们俩现在肯定窝在被子里看直播呢——张清澜!你听见没有!影后夸你了!!”

      老屋里,炭盆哔剥作响。

      张清澜抱着怀里的人,耳朵一点一点地红了。

      “姐姐,”她小声说,“晏老师这期话真的好多。”

      “嗯。”易钧泠枕着她的肩,看着屏幕,“她在替我们说话。”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回头,单独请她吃饭。带上纪燃。”

      “好。”张清澜应下来,想了想,又小声说,“那个……武行那个比喻,挺贴切的。”

      “贴切什么?”怀里的人立刻侧过脸,“张清澜,你想都别想。你那身骨头,先给我好好留着,谁也不许为它准备。”

      “……哦。”

      “留着,”那个人把脸转回去,重新枕上她的肩,声音闷闷的,“给我做饭,给我扛行李,给我揉腰。揉到老。”

      采购任务的后半程,出了全期最好笑也最好哭的一段。

      三条船在水上市集会合,开始清点清单。导演组这时候慢悠悠地宣布了一个临时加赛——“隔空默契题”:三对妻妻,现场回答几道关于缺席者的题目,答对最多的,晚餐加一道硬菜。

      “关于她们的题?”桑夏摩拳擦掌,“这个我在行!我嗑了十一期,我是课代表!”

      第一题:【张清澜的行李箱里,永远固定装着的一样东西是什么?】

      “易老师的药!”桑夏抢答,“七格小药盒!先导片就播了!”

      “不对。”岑恪摇头,“药盒会吃完,会换。固定不变的,是保温杯。我观察了十一期,她的行李箱侧袋,永远插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永远是温水——因为某人不爱喝凉的。”

      导演亮答案:【保温杯】。

      桑夏哀嚎。

      第二题:【易钧泠在饭桌上,最常做的一个动作是什么?】

      “指挥张工。”纪燃抢答。

      “不对。”这次摇头的是白既明,少言的摄影师难得开口,“是把碗里的香菜,挑给张清澜——不对,是还没挑,张清澜的筷子就已经伸过来了。所以答案是:她的筷子还没动,香菜已经没了。”

      全场静了一秒,导演亮答案:【香菜会在她动手之前消失】。

      “这算什么答案!!”桑夏抗议,“这是撒糖!!”

      第三题,导演念完题目,自己都顿了一下:【她们俩,谁先哄谁?】

      这一次,没有人抢答。

      岑恪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没有动用归因表:“这题超纲了。数据不足——她们冷战那半个月,一个哄的方向不对,一个等的方向不明,属于双向奔赴式的失误,构不成统计样本。”

      “我说句人话。”贺凛接口,“她们没有‘谁先哄谁’。她们是‘谁都没哄对,但谁都没走’。”

      院子里——不,船头上,安静下来。

      纪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举手:“导演,这题我有答案。”

      “请讲。”

      “答案是——”天后难得地一本正经,“湘城。她们俩,是在湘城和好的。谁先哄的谁?湘城哄的。家乡哄的。”

      导演低头看答案卡,愣住了。

      答案卡上,是节目组策划写的一句话:【本题无标准答案,答出心意即可】。

      “纪燃老师,”导演抬起头,“加菜。”

      【呜呜呜“湘城哄的”,纪燃你是我的嘴替】

      【岑恪的归因表都宣布数据不足了,能让理工教授认输的只有爱情】

      【贺凛:“谁都没哄对,但谁都没走”——非诉一姐一开口就是判决书】

      【这三道题哪是考题,这是全国人民交了十一期的观察笔记】

      中午的长桌饭,应验了弹幕的预言。

      没有人管着的桑夏,一中午吃了三顿——市集上买的梅干菜饼一顿,民宿阿姨给的酒酿圆子一顿,正饭一顿。白既明给她盛第三碗的时候,手停在半空,欲言又止。

      “你以前管过我的。”桑夏咬着勺子,振振有词,“你忘了?”

      “没忘。”白既明把碗放下,“以前你吃完,易老师会看你一眼。”

      “看我干嘛?”

      “看一眼,你就自己把碗放下了。”摄影师语气平平,“我观察过,她的眼神,比我的劝说,有效一百倍。”

      桑夏:“……”

      她默默地,把第三碗饭,往回推了半寸。

      满桌笑倒。纪燃笑得直拍晏疏桐的腿,被影后捏住手腕,按住了。岑恪推了推眼镜,当场在手机上更新了什么——镜头凑近,是那个著名的表格:《亲密关系矛盾归因分析表》的姊妹篇,标题赫然是:《集体生活约束力来源分析 v2.1》,第一行写着:【案例:桑夏。有效约束源:易钧泠(远程,不在场,仅靠历史威慑)。威慑半衰期:极长。】

      贺凛凑过来看了一眼,给出四字评语:“行为保全。”

      【哈哈哈哈易老师人不在江湖,江湖全是她的传说】

      【桑夏:我以为我自由了,原来我只是被取保候审】

      【岑教授你到底有多少个表!!】

      白既明那天还干了一件事。

      傍晚收工,他一个人回到民宿堂屋,对着那个摆着两副碗筷的空位,支起三脚架,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后来发在他的个人账号上,配文只有两个字:【留座】。

      画面里,长桌空着,暮色从窗外漫进来,那两副碗筷安安静静地摆着,碗口冒着最后一缕热气的余温——其实早凉了,可所有人都说,看着是热的。桌角,一本摊开的《亲密关系矛盾归因分析表》,一杯纪燃喝剩的果汁,一副岑恪的老花镜。

      一间闹哄哄的屋子,一个安安静静的空位。

      这张照片,一夜之间点赞破了三百万。评论区最高赞写道:

      【我学过一点摄影。空镜头是最难拍的,因为它什么都没有,又要什么都有。这张照片里什么都有。】

      白既明本人在评论区的回复,被顶到了第二:

      【谢谢。我只是觉得,这个位置,这几天一直有人坐着。你们看不见,我看得见。所以拍下来了。】

      【白既明!!你一个摄影师说什么情话!!】

      【“这个位置一直有人坐着”——我鸡皮疙瘩,谁懂】

      【桑夏管不住的白既明,一开口就是大杀器,这就是反差夫妻吗】

      三

      正片播到一半,插进了观察室。

      观察室这一期的标题,花字打的是:【陪你看·她们不在的这一期】。七个人围坐,气氛却比哪一期都热闹——主角不在,所有人说话都肆无忌惮了起来。

      “我先来我先来!”乔稚第一个举手,把平板举过头顶,“弹幕精选!这一期的弹幕,质量高得离谱!我挑了五条,念给你们听——”

      “第一条:【张清澜不在的第一期,节目组的体力活全面崩盘,三个alpha抬一筐鱼抬出了悲壮感,我才知道原来张工平时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

      秦桦拍腿:“这条说到点子上了!你们回看前几期,搬行李、搭帐篷、劈柴、挑水——哪一样不是她?别人录的是恋综,她录的是《我爱发明》之《我有一个好身体》!”

      “第二条。”乔稚憋着笑继续念,“【易钧泠不在的第一期,再没有人管着桑夏,桑夏一上午吃了四顿,白既明管不住,岑恪用归因表分析了她,贺凛说她构成暴食的故意】。”

      全场笑翻。季同在角落里推了推眼镜:“法律意见部分不准确。不构成。”

      “第三条——”乔稚忽然清了清嗓子,表情正经起来,“【以前觉得是她们俩沾了这节目的光。这一期她俩不在,我才发现,是这节目沾了她俩的光。另外三对很好,可我满脑子都是:那个留出来的座位,现在坐着的人,在干嘛呢。】”

      观察室安静了一瞬。

      “第四条和第五条,”乔稚的声音放轻了,“是连着的,我一起念。”

      “【张清澜,你看到了吗,你的座位给你留着,碗筷是热的,鱼等着你来挑。】”

      “【易钧泠,你看到了吗,全世界都在等你回来,管管我们。】”

      没有人说话。

      秦桦别过头去,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好了好了,”她吸着鼻子,把气氛往回拉,“哭什么哭,人家俩人在被窝里看咱们哭,像话吗!下一个环节!孟想!到你了!”

      镜头转向亲友席。

      这一期,是孟想的主场。

      导演组在台本里给她留了整整一个版块,标题就叫【孟想补档】。因为从开播到现在,全网的考古队把能挖的都挖完了,只剩最后一块拼图没人能讲——相亲那五天。

      “其实,”孟想抱着抱枕,坐直了,“相亲五日的事,我之前零零碎碎讲过一些。今天她们俩不在,我把我压箱底的都说了。说错了也不要紧——反正她们现在,没空管我。”

      全场哄笑。

      “第一个料:那份简历和体检报告的原件,我见过。”孟想说,“相亲那天晚上,我妈拿回来的,我抢过来看了。A4纸,双面打印,钉了订书钉——钉了两个,对角,你们知道吗,强迫症钉法。第一页是简历,从本科到博后,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证明材料编号。最后一页,是体检报告。”

      “体检报告我重点看了。”她憋着笑,“肝功能那一栏,指标全正常,她自己拿红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批的什么?”秦桦凑过去。

      “批的:【指标均在参考区间中值附近,优于同龄人平均水平,可支撑高强度育儿劳动。】”

      观察室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叫可支撑高强度育儿劳动!!”秦桦笑出了眼泪,“她把体检报告写出标书来了!”

      “这就是她。”孟想笑着摇头,“她怕自己光说‘能生’没说服力,要把证据链闭环。我妈当时拿着那页纸看了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妈说:这孩子不是在相亲,是在拿自己的一辈子,做一份标书,投一个她志在必得、又觉得自己万万中不了的项目。”

      观察室的笑声,一点一点地静了下去。

      “第二个料。”孟想的声音放软了,“初九那顿饭,你们都听我讲过——她上门做饭,四菜一汤,记得我姐不吃香菜。有一个细节我没讲过。”

      “那天她切菜,把手切了。”

      “啊?”乔稚坐直了。

      “左手食指,口子不深,但是流血了。”孟想说,“我妈当时要去拿创可贴,她不让,拿水冲了冲,拿厨房纸一裹,接着切。四菜一汤,一个都没耽误。端上桌的时候,那张厨房纸还在手上缠着,藏在左手,端盘子都用右手。”

      “我姐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她看着镜头,一字一字,“全家都知道,就她不知道。因为那傻子说了:别让学姐看见,看见了她该心疼了,今天是我表现的日子。”

      观察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而此刻,湘城的老屋里,平板前的易钧泠,愣住了。

      “切了手?”她转过头,“什么时候的事?”

      “初九那天。”张清澜的声音低了下去,左手食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那道口子早长好了,连道印子都没留下,“小伤,不碍事。那天……是我表现的日子,怕你看见了,心疼。”

      易钧泠盯着她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抓过那只左手,摊在自己掌心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看过去。看到食指的时候,她低下头,在那截指节上,轻轻碰了一下唇。

      “下次再瞒我,”她说,“你就完了。”

      观察室里,孟想摊了摊手,眼圈红了,笑也挂着:“这就是我跟了十一期都没舍得讲的料。为什么舍不得?因为这些事,讲出来,你们只会问一句——这alpha图什么呀?”

      “现在我姐知道了。你们也知道了。”

      “她什么都不图。她从十一岁起,就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了一道题——题目叫易钧泠,她做了二十五年,从没想过要交卷给谁看。”

      “孟想补档”的最后,她其实还抖了一个小料。

      “这个不算料,算售后。”孟想憋着笑,“相亲第二天,不是开我们家那个著名的八卦会嘛,七大姑八大姨围着我姐,劝退的居多。这事我讲过了。没讲的是——会开到一半,我妈手机响了,是那个傻子发来的。”

      “发的什么?”秦桦问。

      “发的是一份文件。”孟想说,“标题叫:《关于易家各位长辈所提顾虑的逐条回应(征求意见稿)》。”

      观察室静了一秒,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征求意见稿!!”秦桦笑到捶桌,“她追老婆走立法程序!!”

      “年龄差,她附了两篇文献,论证七岁年上的婚姻稳定性高于均值;我姐不能生,她附了三页纸,论证丁克家庭——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我姐想要孩子——论证无子女家庭的幸福感研究;说她门第普通,她附了自己的纳税记录。”孟想一样一样地数,“最后一条,有个长辈说她俩‘都是女的,还是A和O,万一以后处不好’,她回的什么你们知道吗?”

      “回的什么?”

      “她回:【此条不属于事实性顾虑,属于偏见,恕不回应。但本人承诺:如日后有争执,先低头的永远是我。】”

      孟想摊手:“我妈看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就说了一句话——‘这亲,我保了。’”

      “所以各位,”她看向镜头,一本正经,“我妈后来为什么在家乡里屋那么狠地帮我小姐夫?债是那时候欠下的。收了人家的征求意见稿,得负责到底。”

      【先低头的永远是我——她真的做到了,冷战期她先低头低了多少次!!】

      【逐条回应,附带文献,纳税记录——这就是把相亲当国自然申报的女人】

      【孟老师:我保了。红娘的担当!!】

      孟想讲完,观察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秦桦第一个打破沉默,一边擤鼻子一边举手:“我申请,把‘孟想补档’改成常驻栏目。她手里到底还有多少料?!”

      “没了。”孟想笑着摆手,“真没了。压箱底的都交了。”

      “我不信。”乔稚凑过去,“你每次都说没了,下一期还能掏出新的。”

      “这次是真的。”孟想看着镜头,忽然认真起来,“因为剩下的部分,不该我讲了。剩下的部分——收官特辑,她们自己讲。”

      “好。”

      一直沉默的顾行止,在这时候开了口。

      观察室所有人都知道,顾行止的开场白越短,后面的话越重。果然,这位被叫做“手术刀”的主持人,把他那本田野笔记合上,环视了一圈,慢慢地说:

      “各位,录了十二期,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这档节目,到底拍的是什么?”

      “旅游综艺?不是。旅游是壳。观察类综艺?也不准确。我们观察的不是行为,是行为底下的东西。”

      “婚恋综艺?”他摇了摇头,“婚恋综艺拍的是‘两个人怎么相爱’。可这一对,从先导片起就不相爱吗?她们相爱得很。我们拍了十二期,拍的从来不是她们怎么相爱。”

      他顿了顿。

      “我们拍的是,一个人,可以等另一个人,多久。”

      “十一岁,一张喜报。十五岁,一张偷拍的照片。十九岁,三条没有回音的消息。再后来,是一整片不敢点亮旧动态的赞。二十九岁,桂花树底下的半个小时。”他一样一样地数,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张清澜等了十九年,等到了相亲;又等了五年,等到把‘标记’两个字说出口。”

      “而易钧泠呢?她也等了五年。等一个解释,等一句话,等那个人把不敢说的说出来。”

      “她们俩,一个等了十九年,一个等了五年。两段等待,横跨了二十五年。”顾行止说,“这档节目拍到最后,拍的就是这个——一个人可以等另一个人多久。”

      “答案是:多久都行。只要方向对,等到的就不是时间,是人。”

      观察室里,落针可闻。

      乔稚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平板上。秦桦哭得毫无形象。盛阑别过头去摘眼镜。季同低着头,罕见地没有补刀。

      顾行止重新翻开笔记,提笔,在镜头前写下新的一行。摄像机推近,那行字是:

      【第十二期。主角缺席。可我终于看懂了这档节目——缺席的从来不是她们,是我们。我们缺席了她们的二十五年,用十二期节目,补看。】

      写完,他抬起头,对着镜头,说了本期观察室的最后一句话:

      “收官特辑,她们回来。”

      “到时候,不问过去,不问伤口。我们只办一件事——”

      “道喜。”

      湘城老屋里,炭盆烧得正旺。

      平板的光落在两个人脸上。易钧泠枕着张清澜的肩,看着屏幕里那本合上的田野笔记,好一会儿,轻声说:“这个人,把我们看明白了。”

      “嗯。”张清澜把怀里的人拢紧了些,“我们缺席了二十五年,他用十二期,替我们把旁白补上了。”

      “收官那天,”易钧泠说,“得敬他一杯茶。”

      四

      正片的最后十分钟,节目组放了一段没有预告的彩蛋。

      画面里,是鹤渚的夜。三对妻妻收了工,没回房,齐刷刷坐在民宿的院子里,面前架着一台手机,开着录像。

      “来来来,都坐好。”桑夏举着手机,像模像样地喊,“三,二,一——”

      六个人,冲着镜头,异口同声:

      “张——老——师——易——老——师——”

      “鱼我们吃了!”桑夏喊,“不好吃!你不在,没人会挑!”

      “碗筷给你们留着呢。”岑恪推了推眼镜,一板一眼,“每天摆。摆到你们回来。”

      “归因表我更新到1.4版了。”贺凛难得地弯了唇角,“最后一栏,我替你们填了——【矛盾:已解决。方式:高于本表解释范围。】”

      纪燃凑到镜头前,占了大半个屏幕:“张清澜!收官特辑!你敢不回来,我就去湘城堵你!我把演唱会的横幅拉到你家老宅门口!”

      晏疏桐坐在最后,没往前凑。等所有人都喊完了,她才对着镜头,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说了四个字:

      “等你们,收官。”

      画面定格。花字浮上来:

      【第十二集,她们缺席。】

      【可这一集的每一个镜头里,都是她们。】

      老屋里,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平板的光熄下去,炭盆里最后一点红,明明灭灭。张清澜维持着抱人的姿势,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低头去看怀里。

      易钧泠枕着她的肩,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睫毛湿着。

      “姐姐。”她的声音哑的,“他们……”

      “嗯。”那个人抢在她前头说,“他们把鱼吃了。难吃。等你回去挑。”

      两个人在黑暗里,一起笑了。笑着笑着,又一起安静下来。

      “张清澜。”

      “嗯?”

      “收官特辑,”易钧泠说,“我们回去。”

      “好。”

      “不是‘好’。”那个人在她怀里转过身,面对着她,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逼人,“是‘我们必须回去’。这帮人,给咱们留了一期的座位——收官那天,咱们得坐回去,坐得端端正正的,让全国人民都看看。”

      “看什么?”

      “看,”那个人凑近了,鼻尖抵着鼻尖,声音压得又轻又坏,“缺席的这两位,在家干了什么。”

      张清澜的耳朵腾地红了:“姐姐!那不能说——”

      “谁说不能说?”那只猫笑了,伸手,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自己后颈的敷贴,“就说了一句实话:标记了。谁爱想歪,是谁的修养问题。”

      正片播完,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张清澜把平板收起来,塞好充电线,一回头,看见那个人还坐在被窝里,望着熄掉的屏幕出神。

      “想什么呢?”

      “想那两副碗筷。”易钧泠说,“每天摆,摆到我们回来。”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张清澜,你知道我这半个月,想明白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我以前总觉得,我们俩的日子,是我们俩的。冷战也好,和好也好,关上房门,天塌了也是我们俩的事。”那个人慢慢地说,“今天我才发现,不是。我们吵架的时候,有一屋子人替我们留着座位;我们和好的时候,有几百万人隔着屏幕掉眼泪。我们的日子,早就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了。”

      “怕吗?”张清澜在她身边坐下,把毯子往两个人身上拢了拢,“被这么多人看着。”

      “以前怕。”易钧泠诚实地答,“上节目之前,我想的是,我的过去会被扒,你的项目会被议论,见微会被拍到——我怕的东西,一样不落,全发生了。”

      “可是张清澜,”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全发生了之后,我站在这儿,好端端的。你也站在这儿,好端端的。我们吵过,冷过,被扒过,被几百万人围观过——然后我们在湘城,在我舅妈的里屋,把十九年说开了,在你外婆的老屋里,把一辈子的印记盖上了。”

      “所以我不怕了。”她说,“世界上最坏的事都发生完了,剩下的,全是好事。”

      张清澜看着她,看了很久。

      炭盆里的最后一点红,映在那个人的眼睛里,一跳,一跳。

      “姐姐。”她说,“我还有一件好事,没来得及做。”

      “什么事?”

      “等收官那天再告诉你。”

      “现在说。”

      “不说。”那个一向被她吃得死死的alpha,罕见地抗命了,把被子一拉,人往下一滑,闭上了眼睛,只留给她一个通红的耳朵尖,“睡觉。养精神。收官特辑,有一场硬仗要打。”

      “张清澜。”

      “睡了。”

      “你信不信我——”

      “信。”被窝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笑,“你什么我都信。所以这件好事,也一定让你满意。”

      黑暗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人也滑进了被窝,从背后,抱住了她。

      “行吧。”易钧泠的声音贴着她的后颈,带着浓浓的倦意,“收官那天说。不许赖账。”

      “嗯。不赖。”

      “张清澜。”

      “嗯?”

      “晚安。”

      身后安静了一秒,又补了一句,轻得像叹息:

      “我的alpha。”

      炭盆里的最后一点红,噗地一声,灭了。

      五

      那天夜里睡下之前,节目导演收到了一条微信。

      发信人:张清澜。

      【导演,第十二集我们看了。谢谢你们留的座位,留的碗筷,留的鱼。】

      【下周收官,我们回来。】

      下面跟着一张配图。

      没有正脸,没有布景,就是老宅的被窝里,两只交握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紧。镜头的一角,不经意地,扫过了一截后颈——散着长发,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后颈上,一帖崭新的、方方正正的敷贴,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

      导演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一分钟,扭头对身边的执行导演说:

      “通知后期。收官特辑的预告片,就用这张图。”

      “配什么文案?”

      导演想了想。

      “什么都不用配。”他说,“这张图,自己会说话。”

      三天后,收官特辑预告片上线,全网疯转。那张交握的手和一角敷贴,被做成了壁纸、表情包、婚庆海报。热搜第一挂了一整天:

      #轻易我们回来#

      热评第一只有八个字:

      【欢迎回家。碗筷热着。】

      热评第二,来自一个认证账号——湘城县中官方号,向来只发通知和喜报的那个账号,那天晚上破天荒地发了一条:

      【本校学生张清澜、易钧泠同学:离校多年,课业未荒,终身大事这道附加题,答得漂亮。特批:收官之后,回校看看。荣誉墙给你们留着位置。】

      底下二十万条回复,整整齐齐:

      【县中,永远的班主任。】

      而老宅里,那个alpha正忙着收拾回节目组驻地的行李——三个箱子,照例她一个人扛。那个omega空着手,站在门槛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了一眼这间老屋。

      八仙桌,老挂钟,满墙的奖状,照片里温和笑着的老人。

      “外婆。”她轻声说,“我们走了。下次回来,给您带收官的照片。”

      巷口,站着一老一小。

      外公还是那身军绿外套,见微穿着她的小棉袄,手里举着一幅画——蜡笔画的,四个小人手拉手,两个高的,一个矮的,还有一个更矮的,火柴棍那种。

      “妈妈!妈咪!”小孩蹬蹬蹬跑过来,把画往上一举,“送你们的!去收官的礼物!”

      张清澜蹲下来,认真地看:“这是谁?这又是谁?”

      “这是妈妈,这是妈咪,这是我。”见微挨个点过去,最后指着那个火柴棍小人,骄傲地宣布,“这个,是孟想姑姑!她说她要当我的干外婆预备役,让我把她画小一点,说她辈分还没批下来!”

      外公在旁边咳了一声:“孩子瞎画的。”

      “没瞎画!”见微据理力争,“干外婆预备役就是要等批的!孟奶奶说的!”

      张清澜和易钧泠对视一眼,都没绷住。

      “画我们收下了。”易钧泠把那幅画接过来,卷好,郑重其事地放进自己的随身包,“挂在收官的休息室里。让全国人民都看看,我们家有个辈分没批下来的干外婆预备役。”

      “妈咪,”见微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你跟妈妈和好了吗?”

      “和好了。”

      “标记了吗?”

      “……”易钧泠被噎了一下,“谁教你的这个词?”

      “幼儿园!”小孩理直气壮,“朵朵说她爸爸妈妈就是标记了才结婚的!她说她妈妈后颈上也有一个贴贴,跟妈咪的一样!”

      巷口安静了一秒。

      外公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好了。”张清澜耳朵通红地把女儿捞起来,往老爷子怀里一塞,“外公,我们走了。见微交给您了——少跟朵朵玩。”

      “这跟朵朵有什么关系!我什么都没教!”老爷子抱着曾外孙,喊冤喊得中气十足。

      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车窗摇下来,见微趴在老人肩上,用尽全身力气挥手:

      “妈妈!妈咪!收官加油——!”

      车开出老远,那个声音还顺着晨雾追过来。

      张清澜回头望了一眼,收回目光,看见身边的人正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幅画的照片,唇角翘着,半天没放下来。

      “姐姐。”

      “嗯?”

      “干外婆预备役,”她斟酌着,“这事,孟想知道吗?”

      “她求之不得。”易钧泠把手机扣了,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唇边那点笑意却越来越深,“等着吧。收官那天,观察室里,有人要当场认亲。”

      晨雾散开,公路长长的,一直铺到远山外。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了身边那个正襟危坐、却第一时间摊开掌心等着的人的掌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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