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红榜 一
...
-
一
第十一集的开场,节目组用了一段没有配乐的素材。
清晨的湘城县城,薄雾。镜头从河面上摇起来,摇过老街的青瓦,摇过早市上冒着白汽的米粉摊,摇过背着书包跑过石桥的孩子,最后停在一扇朱红色的校门前。
校门上方,五个大字:湘城县中学。
花字缓缓地浮上来,只有两行:
【第十一集·家乡站】
【她们从这里出发,用了二十五年,又回到这里。】
张清澜是七点钟到楼下的。她要提前去看拍摄动线——这是她多年项目组负责人的职业病,任何场合,先走一遍流程,心里才踏实。
其实,职业病只是个由头。
真正的理由,她没跟任何人说。昨夜她在房间里,对着窗外县城的灯火,坐到了后半夜。明天要回县中了——回那所她读了六年书的学校,回那个人读了六年书的学校,回那所隔着七年光阴、装过她们两个人全部少年时代的学校。
对别人来说,这是一站录制。
对她来说,是朝圣。
十五岁那年,她踮着脚,在校史馆的状元记录表前,偷偷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从来没敢想过,有一天,她会以“家属”的身份,陪着照片上的人,重新走回这扇门。
她跟导演组把县中的路线过了一遍:校门,操场,教学楼,荣誉墙,老食堂。走完,回到驻地楼下,正撞上那个人从电梯里出来。
易钧泠今天穿了一件燕麦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化了很淡的妆。
“姐姐,早。”张清澜迎上去,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包,“外面有雾,车我已经让师傅开过来了,在门口。”
“嗯。”易钧泠由着她把包接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头看她,“你去看过动线了?”
“去了。一个多小时。”
“红榜……”那个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新的荣誉墙,在哪儿?”
“在综合楼一层。”张清澜答得流利,“老红榜拆了五年了,校方按原样复刻了一面荣誉墙,历年市状元都在上面。姐姐,你的在第三排。”
她说得又快又顺,顺到说完才意识到不对——
这些信息,导演组的流程单上可没写。
易钧泠看了她两秒,什么都没说,抬脚上了车。
张清澜拎着包跟在后面,后颈一阵阵地发热。
完了。说顺嘴了。
她怎么知道老红榜五年前拆的?她怎么知道荣誉墙在综合楼一层、第三排?流程单上只写了“参观校史荣誉展示区”。她知道这些,是因为上个月节目组跟校方对接的时候,她找编导要来了全部的对接资料,对着那张荣誉墙的平面图,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三排,从左数第二块。
2018届,易钧泠。
她在那张平面图上,用指尖隔空描过那一行字,描了很多遍。
导演组的人后来回忆,对接资料发在群里,几十页的附件,别人都是扫一眼就过,只有张清澜,连荣誉墙的灯箱尺寸、铭牌材质都问了一遍。编导当时还纳闷:一个嘉宾,管灯箱干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看动线。那是提前把那个人十八岁的位置,在心里,先站了一遍。
二
上午九点,摄制组进驻湘城县中。
学校没放假,导演组特意要求的——“要的就是真实”。于是四对妻妻走进校园的时候,整个县中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的池塘,每个窗口都趴满了脑袋,压抑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是‘轻易’!”
“易钧泠学姐!我们学校的市状元!”
“张清澜——张工也是这儿毕业的!火箭班的!”
桑夏一路走一路挥手,跟走红毯似的;纪燃被学生们的热情吓了一跳,往晏疏桐身后躲;岑恪板着脸,镜片后面全是好奇,东张西望地研究这所南方县城中学的建筑结构。
跟拍的外景主持小阮举着话筒,一路解说:“各位观众,我们现在所在的,就是培养出两位市状元——不对,一位市状元、一位县榜眼的湘城县中!今天我们跟随‘轻易’夫妇,回到她们共同的母校……”
“县榜眼”三个字一出,弹幕笑成一片:
【张工:谢谢,这个title可以不要】
【县榜眼怎么了!县榜眼也是科学家!(狗头)】
【等等,我忽然意识到,她俩是差七届的校友?!】
【前面的新粉吧,先导片就考古过了,一个镇,一所学校,差七岁】
张清澜走在那个人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这是她们同框的固定站位——她站定,她落后半步,侧对着她。粉丝截了无数张图,管这个叫“狗系保镖位”。
此刻的“保镖”,正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做着三件事:替那个人挡开挤过来的学生人潮;在台阶前把手虚虚地护在那个人腰后;以及,每一次那个人被学生认出来、被喊“学姐”的时候,在旁边抿着嘴,笑得比被夸的人还骄傲。
一行人穿过操场,往综合楼走。
路过教学楼的时候,出了个小状况——三楼某个窗口,不知哪个胆大的学生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张清澜学姐!我也是火箭班的!我以后也要考浦江!”
整栋楼的脑袋齐刷刷转向这边。
张清澜站住,仰头,朝着那个窗口挥了挥手,回了一句:“好好学。英语别偏科。”
满楼哄笑。教导主任在后面直跺脚:“回去上课!都回去!”
那个学生缩回去之前,又喊了最后一嗓子,这一嗓子,喊得半个操场都听见了:
“学姐!你对易学姐好一点——!”
笑声和尖叫声轰然炸开。
张清澜站在原地,被这一嗓子喊得当场哑了火。她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什么,没组织出来。
倒是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易钧泠转过身,仰头看向那个窗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学生、每一个机位的耳朵里:
“她对我够好了。”
“——比你们知道的好。”
整栋教学楼,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比刚才猛烈十倍的尖叫。
张清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低着头,抿着嘴,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弹幕嗑得昏天黑地:
【啊啊啊她在护她!她在全校面前护她!】
【“比你们知道的好”——姐姐这是话里有话啊!你们品!你们细品!】
【张清澜那个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我截了二十张图】
【这俩人真的在冷战吗?冷战的人会在全校面前互cue??】
操场边,有个女生举着手机,鼓足了勇气喊:“易学姐!我是因为您才报生物的!”
易钧泠听见了,停下脚步,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加油。”她说,“这条路不好走。但是,值得。”
女生捂着嘴原地跳了起来。张清澜站在半步之后,看着那个人被学生们的目光围在中间的侧影,看了两秒,才想起来要跟上去。
一路上,校长亲自作陪。老校长明年就退了,是看着易钧泠高考的,握着她的手不放:“钧泠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爸前两天还来电话,说节目组要来,让我一定把荣誉墙再擦一遍——我说擦什么擦,那面墙,我们一个月擦八遍!”
“校长,”易钧泠笑道,“您又夸张。”
“夸张什么!”老校长嗓门洪亮,“你是咱们县中建校以来,考得最漂亮的一个!市状元!语文一百三十一——”
他说着,忽然卡了壳,转头问旁边的教导主任:“数学多少来着?一百四十几?”
就是这一秒的空当。
走在侧后方半步的那个人,接了话。
三
后来的正片里,这一段被一刀未剪地完整保留了。
编导在后期的手记里写:【当时现场至少有六个机位。我们复盘了无数遍,每一个机位拍到的反应,都舍不得删。】
画面里,老校长卡壳的那一秒,张清澜——那个两天前在直播里舌战全网、被顾行止称为“把自己最脆弱的腺体亮给全世界”的alpha——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
“一百四十八。”
声音不大,刚好够在场的人听清。
老校长眼睛一亮:“对!一百四十八!数学一百四十八!”
“英语也是一百四十八。”
那个声音又接了。
接得还是那么顺,那么自然,像在实验室里报一组背过千百遍的数据:
“二零三八——”她忽然顿住,自己纠正自己,“不对,二零一八年,易钧泠,总分六百八十二。语文一百三十一,数学一百四十八,英语一百四十八,理综二百五十五。”
走廊上安静了。
老校长不走了。教导主任不走了。举着小蜜蜂的小阮不走了。桑夏、纪燃、岑恪、贺凛,全都不走了。
十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那个还在往下说的人身上。
而那个人浑然不觉。
她站在荣誉墙的第三排前面,站定了,仰着头,看着那块崭新的、按原样复刻的铭牌——铭牌上的少女扎着马尾,笑得青涩,但眼睛亮得逼人,自信得不像话。
“英语作文是满分。”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阅卷组给的评语,四个字——”
她顿了顿。
“如有神助。”
死一样的安静。
综合楼一层的走廊上,穿堂风灌进来,吹得荣誉墙前的红绸布轻轻晃。走廊尽头的教室里,有学生在小声早读,书声隐隐约约,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阮是第一个回神的。专业素养让她抓住了这个瞬间,话筒递过来,声音都放轻了:
“张老师,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张清澜这才如梦初醒。
她眨了一下眼,像一台高速运转的仪器突然断了电。她看了看小阮,看了看校长,看了看一圈目瞪口呆的同行妻妻,最后,看了看身边——
易钧泠正看着她。
那个人就站在半步之外,仰头看铭牌的姿态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亮,太满,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一向平静的水面底下,轰然开裂。
“我……”
张清澜张了张嘴。
从耳根到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记性好。”
她说。
说完这两个字,她扭头就走——去看“下一面墙”了。脚步快得近乎落荒而逃,背影僵硬,同手同脚。
现场的反应,五花八门。
老校长和教导主任面面相觑,一脸的“我们没说错吧这分数好像对”。小阮举着话筒僵在半空,职业笑容凝固在脸上。桑夏的嘴张成了圆形,被白既明伸手托着下巴合上了。纪燃捅了捅晏疏桐,晏疏桐没吭声,眼神却深得像口井。岑恪掏出手机,当场验算:“682……131加148加148加255……682。分毫不差。”
“废话。”贺凛瞥他一眼,“你看她像算错数的人吗?”
“我不是验算她。”岑恪把手机收起来,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种理工人对同类的肃然起敬,“我是验算我自己的记忆。各位,这不是‘记性好’。这是长期、高频、反复提取过的记忆痕迹——用我们的话说,这条记忆的突触,被强化了成千上万次。”
“说人话。”纪燃说。
“说人话就是,”岑恪推了推眼镜,“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分数背成这样,只有一种可能——她拿这串数字,当了很多年的精神支柱。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诵。”
没有人接话。
风从走廊穿过去,红绸布还在轻轻晃。
桑夏憋了半天,没憋住,凑到白既明旁边,压着嗓子问:“她俩差七岁,那、那张工当年……”
“五年级。”白既明说。
“五年级……”桑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算了,眼圈先红了,“这算什么啊。这得是什么样的喜欢啊。”
白既明没答。他举起随身带的相机,对着荣誉墙的方向,轻轻按了一下快门。后来这张照片洗出来,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一个人被记住了二十五年,另一个人,终于站到了她身边。
弹幕在这一刻,已经不是刷,是决堤:
【记性好???记性好???张清澜你管这叫记性好??】
【总分682,语文131,数学148,英语148,理综255,连阅卷组评语都背下来了——这是二十五年前的分数啊!!】
【她说错了一个年份你们发现没有!她先说“2038”!2038是她们领证那年!她脑子里关于易钧泠的年份,全是加粗标红的!】
【“如有神助”……我的天,她连评语都背得……这哪是记性好,这是刻在心上了】
【易钧泠的表情!!谁截到了!!她看张清澜的眼神!!我人没了】
【姐妹们,冷静,做一道算术题:2018年高考。张清澜当时多大?——11岁。五年级。】
【前面的,你这题做得我头皮发麻】
四
而荣誉墙前,时间像被拉长了。
易钧泠没有去看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仰着头,看着铭牌上那张二十五年前的旧照片——照片上的自己,那年才十八岁。扎着马尾,下颌微抬,笑得没心没肺,一副“全世界都拦不住我”的样子。
她从来不觉得这张照片有什么。
分数,她也早就忘了。六百八十几来着?反正上了江湾。英语考了多少?一百四十几吧。谁记这个。
谁记这个?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走廊另一头,那个“落荒而逃”的人,正站在下一面墙前面,装模作样地看一块明显没什么看头的优秀学生干部展板,耳朵尖红得透亮,背影僵直,一步都不敢回头。
教导主任还在旁边跟校长咬耳朵,声音不大,字字都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面墙复刻得好吧?当年老红榜的底片都找不着了,从校史馆的存档里翻出来的,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对,一个分数一个分数核。校长说的,别的能错,这面墙不能错——这上面挂着的,是一茬一茬孩子的命。”
一茬一茬孩子的命。
她的十八岁,挂在第三排。
易钧泠站在自己的铭牌前面,看着那个背影,什么都没说。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易老师?”小阮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没事吧?”
“没事。”
易钧泠抬起手,极快地按了一下眼角,再放下手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层水光,还压在眼底,没来得及退干净。
她转身,朝着那个装模作样看展板的背影走过去。
一步,一步。
然后,在离那个人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像过去五年里的任何一天那样,很自然地开口:
“张清澜。”
那个背影一抖:“……啊?”
“走错了。”她说,语气如常,“食堂在那边。”
“……哦。”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食堂的方向走。还是那个固定的站位,还是那半步的距离。
只是这一次,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脚步放得特别慢。
慢到足够让身后那个人,不用小跑,就能跟上。
五
中午的午休,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十一点半,县中校门口来了一老一小。
老的是个清瘦的老头,戴着旧呢帽,背着手,军绿色外套洗得发白,精神矍铄,见谁都笑出一口白牙。小的是个四岁半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小棉袄,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传家宝。
门卫认得老头:“张站长?您怎么来了——”
“看我外孙女。”老头乐呵呵地说,“顺便,给我另一个外孙女,送点东西。”
十分钟后,整个摄制组都认识这位老人了——张清澜的外公,镇上畜牧站的老站长。以及他带来的那个小姑娘,像颗小炮弹一样,穿过半个操场,一头扎进张清澜怀里:
“妈妈!”
张清澜一把把她捞起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软了:“见微?你怎么来了?”
“外公带我来的!”见微举着保温袋,献宝似的,“妈妈,米糕!我和外婆蒸的!我给你和妈咪留的!”
她挣扎下地,蹬蹬蹬跑到易钧泠面前,把保温袋往上一递,仰着脸,一脸郑重:
“妈咪,两块。一人一块。”
“我们幼儿园的规矩。”小孩一字一句地强调,“吃了对方的东西,就不许生气了。”
操场上围着的学生们发出一片压抑的“啊啊啊”。弹幕后来在这段画面上刷了满屏的【见微!!姨姨的宝!!】【这孩子是全节目组的和事佬】。
见微的保温袋里,除了米糕,还有一小罐外婆做的剁辣椒,点名要送给“孟婆婆”——她跟孟老师视频过,认得人。
“妈妈说,孟婆婆的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粉。”小孩郑重其事地转述,“妈妈还说,她小时候考砸了,就想去吃一碗,吃完就不难过了。”
张清澜在旁边听得一愣:“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个?”
“上次视频呀。”见微眨眨眼,“妈妈你自己说的。说完,你还不好意思了。”
童言无忌,围观的学生们笑倒一片。易钧泠接过那罐剁辣椒,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只把它很小心地放进了随身的包里。
易钧泠蹲下身,跟她平视。
“好。”她说,声音很软,“一人一块。”
“现在吃!”见微监督员上线,“我看着你们吃!”
于是,湘城县中的操场边上,出现了第十一集最出圈的一张路透图:深秋的太阳底下,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并肩蹲在跑道边上,一人捧着一块米糕,乖乖地吃。一个四岁半的小孩背着手站在她们面前,像验收工程一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吃着吃着,易钧泠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机位没收清。只有张清澜的耳朵,腾地红了。
后来唇语组的网友逐帧分析,得出结论:她说的是——“甜的。跟你一样。”
【我炸了,冷战期还撩,易钧泠你这是什么顶级omega】
【清澜脸红了哈哈哈哈,她一米七的个子蹲在那儿,整个人像个小灯笼】
【见微:我的米糕外交,大获成功】
外公没待多久。老头跟校长寒暄了几句,又拉着清澜的手念叨了一通“瘦了”“熬夜了”“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身体”,临走,趁着孩子们不注意,凑到易钧泠跟前,压低了嗓门:
“钧泠啊。”
“哎,外公。”
“清澜这孩子,”老头朝操场那头努了努嘴,外孙女正蹲着给见微系鞋带,“从小就倔。认死理。她要是哪根筋搭错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不是不聪明,她是聪明过头,一根筋。”
易钧泠望着那个系鞋带的背影,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轻声说,“外公,她的筋,从没搭错地方。”
老头眯着眼打量她两秒,笑了,拍拍她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
他朝操场那头扬声:“清澜!走了!”
张清澜小跑过来,先替外公把呢帽往下压了压:“外公,起风了,围巾系上。”
“系什么围巾,我这身子骨——”老头嘴上犟,手却老老实实垂着,由着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绕完,他上上下下打量她,半晌,叹了口气。
“直播,我看了。你外婆也看了。”他说,“网上的事,老头子我不懂。我就懂一条——”
他抬手,在她胳膊上重重拍了两下。
“我们清澜,没做错事。腰杆挺直。”
张清澜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只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牵着见微走了。小姑娘三步一回头,最后趴在门卫室的窗户上,用尽全身力气喊:
“妈妈!妈咪!不许生气啦——!”
满操场的学生替她配音:“嗷——!”
六
傍晚,观察室里,炸了。
这一期是边录边播的间隙加录,观察室全员看到的是新鲜出炉、尚未剪辑的现场素材。乔稚是第一个出声的——准确地说,是出声的器官没跟上情绪,她发出了一声介于尖叫和呜咽之间的怪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她捂着嘴,眼泪哗哗的,“我忍不住,她说‘如有神助’的时候那个表情,她记得阅卷组评语,她连评语都——”
“等一下。”
秦桦忽然坐直了。
她这个人,平时是观察室的哭包和气氛组,可她到底在综艺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对“信息”的嗅觉是猎犬级别的。此刻,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个红着脸说“记性好”的人。
“各位,做一道题。”她说,“2018年,易钧泠高考。张清澜,2007年生——那一年,她几岁?”
观察室安静了一秒。
“十一。”季同第一个算出来,扶眼镜的手顿住了,“五年级。”
“可那是高考分数。”秦桦的声音开始发飘,“一个五年级的小孩,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高考分数,记到二十五年之后,脱口而出,连作文评语都背得出来——各位,这正常吗?”
“除非,”乔稚抽噎着接,“她从那时候起,就——”
“等等,”秦桦猛地转头,看向亲友席,“所以她十五岁就——”
“11岁。”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是孟想。
这位从开播起就稳坐撒糖担当、从来笑眯眯的亲友席,此刻坐得笔直,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字:
“不是十五岁。是十一岁。”
“2018年,喜报挂在我们县中门口,挂了整整一年。红底金字,街对面就是小学。”
“她每天上学放学,都要从那张喜报底下过。”
“那一年,她十一岁。”
观察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秦桦张着嘴,忘了哭。乔稚的眼泪挂在腮边,忘了掉。季同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顾行止握着笔,笔尖悬在田野笔记的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去。
弹幕在这个瞬间,经历了从静止到爆炸的全过程:
【11岁】
【11岁!!!!】
【喜报挂了一年,她看了一年……我从头皮麻到脚后跟】
【所以是,五年级的小女孩,每天路过状元喜报,看了整整一年,然后用了二十五年,把自己变成了能和状元并肩的人???】
【这不是暗恋,这是长征】
【等等,易钧泠知道这事吗??她知道有人从她18岁那年就——】
【她不知道。你们看她刚才的眼神,她就是刚刚才知道的】
【我的妈呀,我嗑的不是CP,我嗑的是一个人用一辈子写的情书】
顾行止的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镜头后来给过那本田野笔记一个特写,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考古现场,挖出第一层了。】
“孟想。”秦桦又把矛头转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再问一遍。你知道的,是不是比这个还多?”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过去。
孟想坐在亲友席上,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一颗,她抬手抹掉。
“我小时候,”她答非所问,“总觉得我小姐夫这个人,好得有点不真实。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alpha啊?体贴,周到,眼里只有我姐一个人,好得像照着什么标准答案活出来的。”
“今天我忽然明白了。”
她看着镜头,一字一字:
“人家不是照着标准答案活的。人家是照着我姐活的。照了很多很多年。”
“至于我还知道什么——”她吸了吸鼻子,笑了,“明天,她们去看我妈。你们等着看就好了。”
“我能说的就是一句:嗑到现在的,都把纸巾备好。真正的大东西,还压在最底下,一层都没动呢。”
七
网络上的考古队,比观察室快得多。
红榜片段上线的两个小时之内,#张清澜 记性好# 的词条冲上榜首,紧随其后的是#张清澜 背分数#。而就在这两个词条底下,一场蓄谋已久的民间挖掘,彻底破土了。
第一铲,是朋友圈考古。
一个ID晒出一张2018年的旧截图——不,是2028年的。易钧泠博士毕业那天发的朋友圈:学位帽,流苏,一张笑得很开心的侧脸,配文四个字【感恩,继续】。
截图的重点在评论区。
几百条祝福里,有一条被红框圈了出来:
【张清澜:恭喜学姐,祝学姐毕业快乐!】
发帖人配文:【各位,这是2028年。她们2037年才相亲。请问这位张女士,你为什么出现在人家九年前的评论区里?】
底下炸了:
【我算了,2028年张清澜才21岁,大四】
【大四就喊“学姐”?她们差七届,根本不是一个学部的,喊的哪门子学姐?】
【等等,等等——你们还记不记得直播里那句“排了很多年”?】
【记得!我还记着呢!“我拿着自己全部的家底,排了很多年,才排到她面前的”!】
【串起来了,全串起来了。姐妹们,拿铲子,继续挖!】
第二铲,来自张清澜自己的实验室。
一个认证为“罗生制药研究员”的账号——后来网友们扒出来,这是她组里那个咋咋呼呼的组员——发了一条帖子:
【我是张工组里的。我就说一句:我们组全组,从立项那天起就知道,负责人有个“学姐”。她每次申报书写到最绝望的时候,就在便签上写一句话贴在屏幕边上。我们都以为写的是“deadline”。直到有一次我瞟见了——写的是一行分数。682。当时我还纳闷,这什么吉利数字。现在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张工,对不起,但是这个真的憋死我了。】
评论区里,一条认证为“浦江大学药学院校友”的跟评,被顶得很高:
【同级作证。全院都知道她心里有人,就她自己以为藏得好。聚餐有人起哄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她说“比我优秀的”,我们问多优秀,她想了想,说:“市状元那种。”她直博面试,导师问她为什么从临床转AI制药,她说:“想离喜欢的人近一点。”当时我们问她喜欢的人是谁,她没答。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这条帖子,转发破了百万。
热评第一只有一句话:
【张清澜,你的“记性好”,全世界都替你拆穿了。】
热评第二:
【易钧泠,你看见了吗??你快来看看啊!!】
晚些时候,还有一条考据帖,被顶进了词条热门。
发帖人把两张公开图片拼在一起:一张是今天荣誉墙上崭新的铭牌,一张是2018年本地晚报的电子版——那篇报道的标题是《我县学子易钧泠勇夺市理科状元》,配图正是那张扎着马尾的照片。
【两张图,隔了二十五年。一张是母校复刻的墙,一张是公开发行的报纸,谁都能查到,谁都能拼。我拼出来,只想说一件事:】
【二十五年,记得的人,不奇怪。奇怪的是,最记得的那个人,这二十五年里,一个字都没出来说过。】
这条帖子底下,没有人玩梗。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一句:
【行了,都别挖了。剩下的,让她自己说。我们等着。】
八
当天的录制,在晚上七点收工。
晚饭是在老食堂吃的,四对妻妻和县中的老师们拼了几张长桌。学生们被教导主任拦在窗外,一排一排的脑袋,压得低低的尖叫声像潮水。
饭桌上,老校长喝了两杯,话匣子彻底打开,从易钧泠高三那年冬天讲到张清澜那一届的火箭班。
“钧泠高三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停电。”老校长眯着眼回忆,“教学楼黑灯瞎火的,别的班都放了羊,就她们班,窗户根底下一排蜡烛——我打着手电去查,钧泠坐第一排,蜡烛底下做卷子,手冻得通红。我说孩子,回家吧。她说,校长,这套卷子今天不做完,明天就讲不上了。”
“哎哟,”桑夏捧着脸,“姐姐从小就是这么狠的人。”
“狠?”老校长摇头,“那不叫狠。那叫心里有一口气。”
他咂了口酒,话锋一转:
“清澜那一届也一样。火箭班,灯灭得最晚的,永远是她们班。我夜里查楼,十点半,就剩一个教室亮着——我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是谁?”乔稚式的捧哏,由桑夏代劳了。
“还能是谁。”老校长朝张清澜抬了抬下巴,“就这位。全县榜眼,做题做到保安锁门,从窗户里翻出来——别瞪我,你当我不知道?我装不知道罢了!”
满桌大笑。张清澜被笑得抬不起头,埋头扒饭。
“校长,”易钧泠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也带着一点别的什么,“她那时候……那么用功,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老校长想都没想,“还能为什么,想考出去呗!哦对了——”
他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有一回,我问她,清澜啊,你想考哪个学校?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老校长学着记忆里的语气,“‘想考江湾。’我说你分不够江湾的临床,差一截呢。她说,‘我知道。’我说那你还报?她说——”
老校长顿了顿,咂摸了一下,才接着说:
“‘报着试试。离得近一点,也行。’”
桌上安静了一瞬。
“离什么近一点?”桑夏没听懂,“江湾临床和别的专业,不都一个学校吗?”
没有人回答她。
张清澜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易钧泠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只有坐在斜对面的晏疏桐,抬起眼,在两个人脸上,极快地掠了一眼。
讲到一半,老校长一拍大腿:
“对了!清澜!你知不知道,当年教你的那几个老师,全是教过钧泠的!化学王老师,英语孟——”
“校长。”易钧泠笑着打断他,给他盛了碗汤,“喝汤。凉了就腥了。”
“哦哦,好。”老校长乐呵呵地端起来,喝了一口,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说出什么。
桌子对面,张清澜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英语老师,孟——。
她垂下眼,把一筷子剁椒鱼放进那个人的碗里,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刺已经挑干净了。
“吃鱼。”她说。
“嗯。”那个人应了一声,低头吃了。
谁都没有再提那个姓氏。
散席的时候,老校长多喝了两杯,拉着易钧泠的手不放,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常回来。带着清澜,常回来。”
“好。”易钧泠说,“常回来。”
教导主任在旁边凑热闹:“荣誉墙那儿,给张老师也留了个空——等哪天她做出大成果,上墙!”
“主任。”张清澜哭笑不得,“那是状元墙。”
“榜眼也上!”老校长一锤定音,“我们县中的墙,我们说了算!”
可那天晚上,回驻地的车上,易钧泠开口了。
车窗外是县城的夜景,老街的灯笼一串一串地往后退。她看着窗外,像是随口一问:
“张清澜。”
“嗯?”
“当年教你的英语老师,”她说,“是不是我舅妈?”
张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答,声音控制得很稳,“孟老师带过我两年。她对我特别好。”
“她对你,”易钧泠慢慢地问,“是怎么个好法?”
“就……赏识我。”张清澜斟酌着,“我高一的时候,考过一次高三的英语模拟卷,考了一百三十七。孟老师改完卷子,把我叫去办公室,跟我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说,易钧泠高考英语一百四十八。”张清澜的声音低下去,“说我英语比她好,一定能超过她。”
“超过了吗?”
“没有。”她老实承认,“我高考英语,一百四十六。”
易钧泠轻轻地笑了一下。
“差了二分。”她说。
“二分。”
“记到现在?”
“……嗯。”
“张清澜。”那个人转过头来,车窗外的灯笼光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你这个人,到底还记着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张清澜握着方向盘——不,她没有开车,她坐在后排,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此刻正慢慢地收紧。
她看着那个人近在咫尺的眼睛,喉咙动了动。
很多问题,是有标准答案的。比如红榜上的分数,比如英语的二分。
可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因为她记着的那些东西,多到自己都不敢数。数出来,会把人吓跑。
“没有了。”她最后说,声音有点哑,“就……这些。”
易钧泠看了她很久。
然后那个人转回头去,重新望向窗外的灯笼,很轻地说了一句:
“明天录完,去看我舅妈吧。”
“好。”
“她前两天打电话,”易钧泠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说想你了。”
“……想我?”张清澜受宠若惊。
“嗯。”那个人顿了顿,补充道,“原话是——‘让小澜来,我看看她瘦了没有。网上的事,我看了,这孩子,肯定没好好吃饭。’”
张清澜的鼻子一酸。
从被扒皮那天起,全世界的目光都砸在她身上,夸她的,骂她的,心疼她的,研究她的。只有孟老师,隔着一千多公里,看见的是她“没好好吃饭”。
“那我明天,”她轻声说,“多吃点。”
“你最好说到做到。”易钧泠说,“我舅妈做饭,你敢剩一粒米,她能念叨到你四十岁。”
“我知道。”张清澜忍不住笑了一下,“孟老师的粉,我从小吃到大,从来没剩过。”
“是啊。”
那个人望着窗外,轻轻地、像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她最疼你。”
车继续往前开。
老街的灯笼一串一串地退,像一条燃着的、通往过去的引线。
张清澜坐在后排,看着那个人的后脑勺,心里有个地方,莫名地、轻轻地,发慌。
像暴风雨前,气压低下来的那种慌。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个夜晚,小镇上,有一盏灯,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