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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八卦会与劝退1 203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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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7年2月20日,正月初六,易家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湘城的风俗,正月初六走姑舅。易父是独子,但易母娘家兄弟姐妹多,再加上孟老师一家、几个沾亲带故的表亲,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客厅里还支了一张小桌。易母亲自下厨,炖了一上午的莲藕排骨汤,香味从厨房一直飘到楼道里。
孟老师一家来得最早。周叔叔进门就被易父拉去下象棋,两个老知识分子杀得难解难分;孟老师挽着袖子钻进厨房帮厨,妯娌俩一个切菜一个掌勺,说着体己话。
“泠泠昨天见的那个,怎么样?”易母压低声音问。
“人是我看着长大的。”孟老师把葱段码得整整齐齐,“清澜那孩子,我打保票。”
“你打保票有什么用。”易母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昨晚她爸在书房坐了半宿。不是不同意——是怕。泠泠上一回,把半条命搭进去了。这回要是再有个闪失……”
“嫂子。”孟老师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她,“我教了三十多年书,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算准。那孩子跟泠泠认识的那位,不是一路人。”
“怎么说?”
“这么说吧。”孟老师想了想,“有的人的周到,是学来的,用在场面上的;有的人的周到,是长在骨头里的,落在日子里的。清澜是后一种。”
易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汤锅的盖子揭开一条缝,白汽“腾”地涌上来。
孟想是踩着饭点进门的,羽绒服都没脱利索,先冲着厨房喊:“妈!我姐呢?成了没有?”
“小声点!”孟老师瞪她,“没大没小,什么叫成了没有。”
“我这不是关心组织工作嘛。”孟想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偷了块藕吃,“妈,你昨天电话里那个语气,啧啧,跟埋伏了十年的地下党终于接上头了似的。快跟我说说,我小姐夫昨天表现怎么样?”
“什么小姐夫,八字还没一撇。”
“早晚的事。”孟想信心满满,“我姐那个人您还不了解?她要是真没看上,昨晚回家能说‘人很好,很特别’?她上一次用‘特别’这个词,还是形容一篇影响因子三十的论文。”
易钧泠是中午前到家的。她进门的时候,满屋子的话题“唰”地一下,整齐划一地转到了她身上。
这不是预感,是既定事实——昨天她那句“明天聚会,我有话要说”,经过母亲一上午的欲言又止,早已发酵成了全家最大的悬念。
“泠泠来了!”
“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听说你昨天相亲去了?”
易钧泠把大衣挂好,环视一圈:大舅一家,二姨一家,表叔表婶,舅妈和周叔叔,还有表妹孟想——正坐在沙发扶手上嗑瓜子,冲她挤眉弄眼。
她在一屋子灼灼的目光里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先喝了一口。
“是有这么回事。”她说,“见了个对象。”
满桌的筷子都停了。
“什么样的人?”二姨第一个开问。
“张清澜。湘城人,县中毕业的,比我小七届。A级alpha,二十九岁,在申城罗生制药做研发。”
她说得像念简历——事实上,她确实昨晚刚背过那份简历。
“条件怎么样?”
“挺好的。”
“家里呢?”
“普通人家,父母在外做工,家里一个外公。”
二姨和表婶交换了一个眼神。易钧泠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又喝了口茶。
“我的意思是,”她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觉得人不错,想处处看。今天跟大家说一声,是知会,不是商量。”
客厅里静了两秒。
然后,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
最先开口的是表婶。
“泠泠啊,表婶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二十九岁的alpha,A级,条件又好——这样的人,图什么呢?”
“图什么?”易钧泠抬眼。
“你想想,她这个条件,在申城什么样的找不到?偏偏大过年的跑回湘城,来相你这个……”表婶斟酌了一下用词,“来相一个比她大七岁的。这里头没点说道?”
“对对对,”二姨接上,“年龄差七岁,这不是小事。女大一,抱金鸡,女大七——老话里可没这句。再过十年,她三十九正当年,你都四十六了,到时候她正值一个alpha最好的年纪,外头花花世界……”
“还有,”表叔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加入战局,“泠泠,你这个情况,特殊。对方知道吗?”
“知道。”
“都知道?”
“都知道。离过婚,不能生育,她全知道,见面前就知道。”
“那更奇怪了。”表叔一拍大腿,“一个二十九岁的A级alpha,前途无量,家里还是独苗吧?独苗!人家家里能答应?我跟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嘴上都说得好听,真到了要孩子的时候——泠泠啊,生不了就是生不了,这是硬伤。到时候人家反悔,你上哪儿说理去?”
“要我说,”三姑婆摇着头,“alpha生孩子倒也不是不行,可那是伤元气的呀。人家一个科学家,金贵得很,能愿意?就算愿意,人家爹妈能愿意?这不是结亲,这是结仇。”
“还有还有,”二姨夫一直闷头吃菜,这会儿也抬起头,“我听说那姑娘家里是镇上的?父母常年在外做工?泠泠,二姨夫不是嫌贫爱富,就是怕你往后受委屈——两边老人坐到一张桌上,一边谈课题经费,一边谈工地上的活计,这话怎么说得到一处去?”
“二姨夫,”孟想在那边嗑着瓜子,凉凉地插了一句,“人家二十九岁拿的是国家级基金。您二十九岁的时候,还在为麻将桌上五块钱跟人急眼呢。”
“孟想!”孟老师瞪了女儿一眼。
二姨夫被噎得直摆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嘴上这么说,倒也没真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把这个话头咽了回去。
“还有一层,你们都没说到。”大舅放下筷子,他是场面人,说话讲究绕,“都在申城,倒是不异地。可是泠泠,你想过没有——她在企业,你在高校,她是alpha,成天泡在实验室里,年纪轻轻就带项目,往后加班、应酬、出差,一样少不了。你上回吃的亏,不就是两个人各忙各的,忙散了的?”
“大舅,”易钧泠说,“上回散,不是因为忙。”
“那是为什么?”
“因为忙散了的人很多,”她顿了顿,“守不住的人,守不住。”
这话说得不客气,桌上安静了一瞬。大舅咳嗽一声,端起杯子喝酒,没再往下问。
“门第上也得想想。”另一位长辈压低声音,“咱们家虽然说不上什么大户,可你爸在教育口这么多年,你又是教授、博导。对方家里……父母做工的,这往后两家坐一块儿,话都说不到一处去。”
“话说到这儿,我倒想插一句。”
开口的是孟老师。
她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地在桌角剥虾,这会儿把手里的虾放下,擦了擦手,环视一圈。
“门第这个东西,我掰开揉碎给大家算算。张清澜,县中火箭班出身,2025年的县榜眼,浦江大学本科、直博,灯塔理工的博士后,二十九岁坐进罗生的核心实验室,国家级青年基金拿到手——各位,这样一份履历,放在任何一个家庭,都是祖坟冒青烟。她的‘门第’,是她自己一笔一笔挣出来的。要论般配,是我们泠泠高攀了人家一颗干干净净的赤子心。”
“弟妹,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孟老师不疾不徐,“再说了,我们这些人,往上数三代,谁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易家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吗?没有。出的是教书匠。教书匠的门第,不在祖上,在学生身上。这个道理,姐夫,你说是不是?”
主位上的易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接话,就是最大的接话。孟老师心里门儿清,低头继续剥她的虾。
“而且她图什么呢——”表婶把话题绕了回去,锲而不舍,“我说句难听的,二十九岁,不找年纪相当的,来找个大七岁的、二婚的、不能生的。要么,是图咱们家的门路;要么,就是有什么毛病,外头没人要!”
“哎,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忠言逆耳!”
一桌子人,七嘴八舌,唾沫横飞。年龄、婚史、生育、门第,四座大山翻来覆去地搬,搬得热气腾腾。
易父坐在主位上,眉头拧着,一言不发。易母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而易钧泠,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捧着那杯茶,像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辩论。
她不意外。这些话,每一句她都提前替他们想过。
可是昨天,有个人站在零下二度的街口,双手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把“图什么”这个问题,用最笨的方式,答了一遍。
“各位长辈。”
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脆响。
满桌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她说,“年龄是真的,婚史是真的,不能生育也是真的。这些我都不打算瞒着谁,也不打算跟谁急。今天我说‘处处看’,也不是明天就去领证——就是,有个人,我想认真地认识一下。成与不成,是我自己的事,成了,我带她回来给长辈们敬茶;不成,也还是我自己的事。”
“泠泠——”
“妈。”她转头看向厨房门口,笑了笑,“汤要扑了。”
易母如梦初醒,赶紧回了厨房。
桌上的气氛一时僵着。二姨还想说点什么,被旁边的大舅用眼神按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沙发那边传来“咔嚓”一声瓜子响。
“哎,我说,”孟想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慢悠悠地开了口,“你们啊,一个个的,瞎操心。”
全桌的目光转过去。就见这位在省城当大学老师的表妹,往沙发上一靠,环视全场,中气十足:
“我姐是什么人?全市状元,A级omega,教授博导,多少人排着队想追。这位张老师又是什么人?二十九岁的A级alpha,青年才俊,干干净净,前途无量——这样的人看上我姐,你们不偷着乐,还在这儿查户口?”
“孟想,你小孩子家懂什么——”
“我懂啊。”孟想一摊手,“我可太懂了。这位张清澜,我妈教过她,夸了十几年,人品我妈敢拿一辈子的教龄打包票。人家对我姐什么心思,我比你们在座的谁都清楚——”
她说着说着,忽然刹住,眼珠一转,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方向:
“总之,我就一句话。”
她环视全桌,一字一顿:
“老牛要快点吃嫩草,不然嫩草就被别人吃了。”
满桌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钟后,不知谁先“噗”地笑出来,然后整张桌子笑翻了天。二姨笑得直拍桌子,表叔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周叔叔笑得直不起腰,连主位上的易父,嘴角都抽了两下。
“孟想!”易钧泠抄起一个抱枕砸过去,“谁是老牛?!”
“姐,抓重点。”孟想稳稳接住抱枕,笑嘻嘻地,“重点是嫩草,嫩草多好啊,又嫩,又忠心,还会做饭——”
“你怎么知道她会做饭?”
“我猜的。”孟想抱着抱枕,冲她姐眨了眨眼,“一看就是那种,会把鱼刺挑干净了再给你吃的人。”
易钧泠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挑鱼刺。昨天晚饭,那块挑得干干净净的鱼肉,此刻还温在她的记忆里。
满桌的笑闹声里,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杯子里浮沉的茶叶,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那个人。
想她包纸巾的手法,想她说“一辈子”时烧红的耳朵,想那个九十度的鞠躬,想文件夹上抚平过的边角。
想那句莫名其妙的——“我等不了了”。
笑闹平息之后,二姨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泠泠,处处看可以,二姨不拦着。但是有一点——先别声张。你这才刚见一面,万一处不成,传出去又是话柄。咱们这种家庭,名声……”
“二姨。”易钧泠放下茶杯。
“哎?”
“我离过婚。”她说得很慢,很稳,“这件事,湘城早晚人人知道。我再婚或者不再婚,跟谁处,处成什么样,也早晚人人知道。名声这个东西,捂是捂不住的。能捂住的,只有日子——日子过好,名声自己会长好。”
二姨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退开了。
易母从厨房端出果盘,正好听见最后两句,脚步顿了顿。她看了女儿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最上头那几个砂糖橘,个个擦得干干净净,是特意挑出来的。
易钧泠拿起一个砂糖橘,剥开,咬了一瓣,很甜。
散场的时候,孟老师落在最后,帮着易母把门口的垃圾袋系好,两个人在楼道里低声说了几句。
“怎么样?”易母问。
“什么怎么样?”
“今天这一桌子的话。”
“难听。”孟老师言简意赅,“但有用。”
“有用?”
“把最难听的话,在最难听的时候,当着泠泠的面全说了。”孟老师把围巾绕好,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往后那孩子再进门,听见什么,都是好听话了。嫂子,这是好事——雷,今天全排完了。”
易母愣了愣,随即失笑:“你呀,当老师的,就是会往开处想。”
“不是会往开处想。”孟老师摆摆手,下楼去了,“是我知道一些,你们还不知道的事。”
易母在楼道口站了半天,没琢磨明白这句话。
饭后,男人们围着象棋盘,女眷们收拾桌子。易钧泠躲到阳台上透气,孟想端着两杯热茶跟了出来,塞给她一杯。
“姐。”
“嗯。”
“说真的,”孟想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小镇的屋顶,一层一层的雪,“你心里怎么想的?别拿饭桌上那套外交辞令糊弄我。”
易钧泠捧着茶杯,暖着手。
“我不知道。”她难得说了句实话,“离婚以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是悲观,是……算账。你看,我三十六,离过婚,不能生,腺体上有疤。这些摆在婚恋市场上,就是一堆负资产。我有自知之明,也不委屈——我自己有事业,有你们,日子过得下去。”
“然后呢?”
“然后昨天,来了一个人。”易钧泠看着杯子里的热气,“她把所有的负资产一项一项列出来,当着我的面,一项一项地说:这个我认,这个我不介意,这个算我的。像在……清偿。”
她顿了顿,找了个更准确的词。
“像在投标。标的不是什么好项目,谁都知道要亏,可她报了个价,说她全要了,还倒贴。”
孟想听得眼眶发热,赶紧灌了口茶压下去:“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她是一时兴起。”易钧泠的声音很平,“二十九岁,正是alpha最好的时候。她今天觉得我值得,五年后呢?十年后呢?我耗得起一次,耗不起第二次。孟想,你知道洗标记是什么感觉吗——那不是洗个纹身。那是有人在你骨头上刻了字,你再亲手把那道疤磨平。”
阳台上安静下来。楼下不知谁家的小孩在放摔炮,啪,啪,一声一声。
“所以我跟自己说,再看看。”易钧泠说,“看看她的‘一辈子’,保质期是多久。”
“姐,”孟想忽然开口,语气少见地认真,“我要是告诉你,这个人的保质期,比你想象的长得多呢?”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孟想立刻恢复了嬉皮笑脸,举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就是觉得吧,有些嫩草,看着嫩,根扎得可深了。你别光顾着防牛,把草给踩了。”
易钧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这个表妹今天说话,怎么一句一个机锋。
还没等她细问,客厅里二姨喊孟想去打麻将,这场对话就散了。易钧泠独自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把“根扎得可深了”这六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