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一念成诀 ...


  •   殿外传来侍女轻浅的脚步声。

      候在外间许久,不闻内室半分动静,殿中死寂沉得骇人。侍女心头不安渐起,终是壮着几分胆量,低低俯身请示:
      “殿下?驸马?”

      殿内寂然无声,良久,无半分应答。

      侍女心下一紧,指尖轻轻推开厚重雕花门扉。

      入眼一瞬,她脚步骤然僵凝,呼吸彻底卡在喉间,浑身发冷。

      软榻锦褥之上,大片刺目的暗红缓缓晕开,浸染素白床幔,触目惊心。

      昭宁软软歪在谢既白怀中,双目紧闭,面白如霜纸,唇色尽数褪尽,连半点血色也无。整个人静得近乎无息,唯有胸间极轻极浅的起伏,堪堪证明尚有一缕残息萦绕。

      侍女吓得面色煞白,魂魄俱惊,顾不得宫中礼数,转身踉跄奔出殿外,急声嘶吼传召府医,慌乱的呼喊瞬间撕裂了满殿死寂。

      而榻前之人,始终未曾转头。

      谢既白依旧稳稳托着昭宁虚软无力的身子,掌心极轻极稳,贴着她汗湿微凉的鬓角,动作温柔到极致小心,分毫不敢挪动,仿佛稍一动弹,便会彻底碎了怀中之人。

      外界所有喧嚣、慌乱、奔走、呼喊,皆似隔了千层浓雾,遥远模糊,半点穿不透他沉坠冰封、满目荒芜的心神。

      他目光死死凝着榻上那片淋漓血色,眼底死寂一片。

      方才昭宁眉眼弯弯、依偎在他身侧,细细描摹春日桃林、儿女衣衫、岁岁安稳的温柔话语,一句一句,清晰剔透,在脑海中反复翻涌回荡。
      天真滚烫的来日期许,与眼前冰冷刺目的血色重重交叠,寸寸凌迟,刀刀剜心。

      须臾,府医携药箱匆匆疾步入内。
      望见榻上惨状,医者神色瞬间凝重沉肃,不敢耽搁,快步上前俯身搭脉细诊。

      谢既白缓缓松开手臂,极尽轻柔地将昭宁平放于软榻之上,身形后撤,静静退至一侧。

      脊背绷得笔直如僵,袖中十指死死攥紧,骨节泛白,青筋隐露,满身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尽数藏在宽大衣袖之下,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片刻诊脉沉吟,府医缓缓抬首,低声轻叹,字字确凿:
      “胎已落。”

      “此方出自宫中御药局,药性克制精准,只为褪去胎息,不伤母体根本。殿下此番只是气血耗损过重、心神大伤、郁结崩摧。只需静心固本、安心调养,躯体尚可慢慢复原,无性命之忧。”

      听闻此话,谢既白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快,却转瞬被滔天罪孽彻底覆没。

      帝王御方,保得住她肉身无恙,保得住她一世云端尊荣、余生安稳无虞,却永远留不住他们曾悄然赴世的孩子,抹不去他亲手造下的血海亏欠,消不掉这桩刻骨入心的永世罪孽。

      侍女捧着净水、净布与崭新褥垫入内,俯身细细收拾榻上斑驳狼藉。

      白布一寸寸拭过残留血迹,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似利刃剐骨,凌迟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神。淡淡的血腥之气缠萦殿内,挥之不去,从此成了刻在他骨血里、余生中永不消散的印记。

      府医提笔细细开好固本养血的药方,再三叮嘱侍女按时煎药、日夜贴身看护、切忌惊扰动气,确认躯体再无隐患,方才躬身悄然退去。

      纷乱喧嚣尽数散尽,寝殿重归死寂沉沉。

      一室安静里,唯有昭宁微弱绵长的呼吸,轻轻起落,浮沉于空荡殿宇之间。

      谢既白缓步走回榻边,静静垂眸,凝着她毫无血色、苍白脆弱的脸庞。

      纵使深陷昏迷,她眉尖依旧蹙紧不散。昨夜隐忍的痛楚、无声落空的委屈、骤然失却的心念,尽数牢牢凝在眉间,半分未曾消解。

      他屈膝缓缓跪落榻前,指尖隔着轻薄微凉的锦被,极轻极轻触碰她冰凉刺骨的手背。

      嗓音干涩沙哑,破碎得不成模样,字字皆是掏心彻骨的忏悔:
      “昭宁。”
      “是我对不住你。”

      一碗汤药,护住了她一世安稳荣光,碾碎了他们世间唯一的骨肉圆满,更在二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此生此世、生生世世,再也跨不过、渡不去的罪孽天堑。

      漫漫长夜,他跪守榻前整整一宿,未曾合眼,未曾移身,寸步不离。

      闭目是昨夜她腹间隐痛、默默隐忍、依偎在他肩头无声求助的模样。
      睁眼是她往日眉眼澄澈温柔,细细描摹儿女来日、期许阖家圆满、岁岁相守的温柔光景。

      他拼尽一身残骨、一世罪孽,为她挡去万丈风尘、百世流言、半生泥泞。

      偏偏亲手,葬送了他们绝境余生里,唯一的温暖念想、唯一的人间圆满。

      天光破晓,清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满室空寂寝殿。
      袅袅安神香烟缓缓漫开,堪堪掩去昨夜残留的淡淡血腥,却掩不住一室荒芜寒凉,更驱不散他心底刻骨入骨、永世难赎的荒芜罪孽。

      良久,榻上之人睫羽轻颤。

      昭宁缓缓睁开眼眸。

      浑身绵软脱力,四肢百骸皆是沉沉虚冷、空空落落。腹间无撕心裂肺的剧痛,无惨烈崩摧的痛感,只剩一片空洞沉坠的寒凉,像是心口被人生生剜去最温热、最珍贵的一块,冷风穿梭,寸寸荒芜,空空如也。

      她长睫无力垂落,脆弱得不堪一击,眼底盛满初醒的茫然、空惘与空洞。

      视线轻轻抬落,直直落在榻边跪地不起的身影上。

      谢既白一夜未眠,肩背僵硬如寒石,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神色死寂沉郁,满身皆是化不开的颓败、悔恨与罪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所有生机,只剩一具空壳。

      见她睁眼,他眸底瞬间翻涌滔天的心疼、自责与崩摧的悔恨,指尖克制不住微微发颤,卑微至极,连伸手触碰她的勇气,都彻底散尽,尽数无存。

      昭宁缓缓抬手,轻轻覆回自己平坦如初的小腹之上。

      往日腹间那一丝浅浅温热、微弱牵绊、温柔生机,彻彻底底,消散无踪,一无所有。

      她眉尖轻轻蹙起,声音干涩细软,带着初醒的懵懂、茫然,与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柔期许:
      “既白,宝宝呢?”
      “我摸不到他……是不是昨夜我难受,他睡得沉了?”

      她静静抬眸望他,眼底还凝着最后一点柔软微光,安安静静等着他的安抚,等着他如往日一般,予她温柔宽慰、予她来日期许。

      谢既白心口骤然剧痛,密密麻麻的酸涩、悔恨与绝望,瞬间碾碎五脏六腑,窒息般难捱。

      喉结重重滚动,千言万语、千苦万痛尽数堵在喉间,沉沉窒息。良久,他才哑声开口,声音轻如碎雪、冷如寒霜,温柔底色里,是再无退路、再无圆满的决绝残忍。

      “不是。”

      他定定望着她澄澈懵懂、不染尘埃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平稳,宣判了他们所有温柔来日、所有阖家圆满的最终终局:
      “昭宁,孩子……昨夜没留住。”

      昭宁指尖猛地僵死在腹间。

      方才微蹙的眉眼瞬间凝滞,眼底那一点仅剩的温柔光亮、细碎星光,一寸寸、一寸寸彻底黯淡、熄灭、归零。

      她怔怔凝着他,唇瓣轻轻颤抖,空洞的眼底一片茫茫死寂,迟迟接不住这句冰冷刺骨的宣判,迟迟不肯相信这场无声的破碎。

      谢既白阖了阖酸涩通红的眼,压落眼底翻涌的崩摧悲恸,再抬眸时,只剩刻骨罪孽与无边隐忍。

      他不再隐瞒,不再遮掩,坦然接下所有残忍罪责、所有滔天非议、所有毕生亏欠,字字清晰,砸碎她最后一丝侥幸:
      “昨日我亲手端来的那碗汤药。”

      “那是落胎药。”

      短短两句,落音无声,却震得满殿死寂、万物皆空、来日尽毁。

      他望着她骤然睁大、微微震颤的眼眸,心口痛得几近窒息,缓缓道尽这场无人可解、无人两全的绝境宿命:

      “这孩子流着我的血,生来便带着谢家逆臣的污名,带着我残缺罪孽的诟病。”
      “若让他降生人世,终生受人指点唾骂、被人鄙夷诟病,生生拖累你,困你于无尽风波、朝野非议之中,半生泥泞,永世不得安稳。”

      他垂着眼睑,字句皆是深入骨髓的自厌、卑微与无力:
      “断了这份牵绊,你才能挣脱所有枷锁,彻底脱身,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安稳过完余生。”

      “世间从无两全之法。”
      “没有别的路。”
      “是我选的。”

      话音彻底落定。

      大颗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素色锦被之上,晕开一圈浅浅湿痕,温柔又惨烈。

      昭宁没有崩溃嘶吼,没有痛哭质问,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怼。

      唯有肩头细细簌簌地颤抖,单薄的身子克制不住地发冷发颤。那双素来澄澈温柔、盛满山河星光与滚烫温柔的眼眸,一点点被无边绝望、空洞与荒芜彻底浸透,空空落落,再无半分光亮,再无半分温存,再无半分期许。

      所有温柔期许、所有来日圆满、所有余生安稳、所有阖家相守,尽数碎于此刻,毁于此刻,绝于此刻。

      谢既白看着她无声垂泪、寸寸冰封的模样,心如钝刀反复碾轧,寸寸成泥,岁岁难平。

      他缓缓倾身,极轻极轻地揽住她单薄颤抖的肩头,将她虚软冰凉的身子稳稳拢入怀中。宽厚掌心,缓慢、温柔、克制地抚过她颤抖不止的脊背,无声安抚,无声赎罪。

      “别哭,昭宁。”

      他脸颊轻贴她湿凉的鬓发,声音微颤嘶哑,盛满无尽无力、悲戚与忏悔:
      “我知道你痛,我都知道。”

      “我本就不配为人夫、为人父。留下这份血脉,只会让你终生被困、母子皆苦、永世浮沉。”
      “如今断了这桩孽缘,往后风雨无牵、风波无绊,你再不必为我、为任何人,独自扛下满城风雨、万世流言。”

      “余下余生,我守着你,一辈子陪着你,寸步不离,不离不弃。”

      他心知,这番安慰苍白至极、残忍至极,半分弥补不了她丧子彻骨的痛,填不满她心底空落荒芜的缺,赎不清他一身滔天罪孽。

      可他别无选择,亦无退路。

      从此,他亲手造孽,亲手埋葬他们唯一的圆满,亲手隔绝所有温柔来日、所有人间烟火。

      只余一身罪孽、一生相守、一世赎罪,默然承接她所有悲恸、所有绝望、所有余生漫长荒芜与孤寂。

      殿内寂静无声,唯余无声落泪、轻轻相拥。

      一念成诀,骨肉相隔。
      人间圆满,自此绝迹。
      余生爱恨,尽是罪孽。

      本章专题记

      1. 亲手葬却掌中月,余生唯余罪与霜。
      2. 为护卿卿无风雨,亲手碎尽阖家欢。
      3. 一药断尽骨肉念,从此余生皆赎罪。
      4. 世间再无圆满事,只剩风霜负良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