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弥泪

2、山神 二

　　（五）

　　百目鬼那伽就像一团火。

　　那时候的沢田纲吉，心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她在荒原中安静地燃烧着，也不管周围是否有人，只兀自绽放光芒。

　　能照亮路人最好，不能也无所谓。

　　她半敛着眼睑，琥珀色双目越过他，落在哀嚎的恶龙身上。沢田还是第一次在一个人眼中同时看到慈悲与残酷共存。

　　“你吃过人了，有点遗憾。”那伽举起魔杖，以巨龙为中心，天空中忽然绽放出无数的紫色圆阵，一下子点燃了漆黑夜色。

　　沢田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百目鬼さん？”

　　那伽偏头看他一眼，冲他友好一笑，又将目光移向恶龙，似乎心有不忍：“它原本在火山下沉睡，却被络绎不绝的游客吵醒了。从长眠中苏醒自然会饿，觅食是生物的本能，可惜……”

　　恶龙用前爪撑着地面，终于重新站起。

　　那伽叹息一声，魔杖悄然向下一挥：“抱歉。”

　　数不清的箭矢从天空落下，如下午那场磅礴大雨。密密麻麻的紫色遮蔽了视线，狂风在山巅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

　　沢田不得不用手臂挡在面前，等风声减弱，他重新睁开眼，前方只有一片平整的空地，巨龙仿佛只是他的幻觉，梦醒了，便也消失了。

　　那伽正蹲在空地上，双手合十，不知在嘟囔什么。他迟疑片刻，还是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你刚才说这头龙就住在这里吗？”

　　女生闻声抬头，无辜地眨眨眼：“是啊，其实它才是原住民，但没办法，它吃了人。谁让我是人类呢。”

　　沢田一时不知如何接话，生硬地问道：“你又是……呃，我是说……”不切实际的想法在脑子里转了又转，他实在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你是魔法使吗？”

　　（六）

　　“哇，你竟然知道。”

　　百目鬼那伽拍了拍裙摆，站起身来。

　　她双手背在身后，好奇地盯着他的脸打量：“既然你猜到了，那么作为交换，也让我来猜猜你的身份怎么样？”

　　这是什么猜谜游戏吗？！

　　沢田一脸无语，实在很想吐槽，但在他将想法付诸行动之前，那伽已率先开口：“你那火焰不是魔法形成的，是传说中的死气之火吗？拥有这样纯粹的大空火焰，如今除了彭格列的九代首领，就只剩下那位神秘的继承人了。”

　　她笑眯眯地歪着头，声音不响，却很笃定，如一道惊雷，将沢田劈中。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彭格列十世。”

　　感觉她在嘲笑他，但他没有证据。

　　沢田扁扁嘴，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说话，也不要有表情，迪诺说过，这样就可以用故作高深的态度震住对方。

　　然而这招似乎对百目鬼那伽没用。

　　女生挠挠头，显得有些无聊，往他肩上拍了一下，转身就走：“天晚了，回去吧。”

　　“诶？”沢田一时反应不过来，转身跟上她，“回哪？”

　　那伽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看他：“回青旅睡觉？”

　　“青旅？你是来这边旅游的吗？不对，这个点你打算怎么回去？”

　　“怎么回去……当然是飞回去。”那伽一脸震惊，“你不也能飞吗？难道你打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呆到天亮？不用这么虐待自己吧……”

　　也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彭格列未来的首领都这么惨吗？你要不考虑下学习魔法？我看你身体素质还可以。”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沢田快要忍不住自己的吐槽之魂了，只想一吐为快：“不是这样！直接飞下去你不怕被人看到吗？”

　　“如果你担心这个的话，我倒是有些小心得，保证不会被看到。”那伽眨眨眼，冲他勾勾手指，“走吧，我带你下去。”

　　（七）

　　百目鬼那伽住在卡塔尼亚市中心的一家青旅，这家青旅由曾经的教堂改造而成，由内而外透露出一股历史的厚重感。

　　“简而言之，就是破旧。”

　　天光大亮，两人在青旅旁的一家小餐馆里各自点了咖啡和牛角包，面对面坐在门口的太阳伞下，享受还未被热气炙烤的晨风。

　　那伽喝掉半杯加了牛奶的咖啡，百无聊赖地托腮望着街道，半晌打出个呵欠：“不过整个卡塔尼亚都是这种感觉，是因为被火山灰笼罩的关系吗？城市到处都灰扑扑的。”

　　沢田点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你说要环游欧洲？为什么第一站会在卡塔尼亚？”

　　“因为我的老师说这里有魔物，让我来处理下。”那伽转头看他，整个人好像融化了一样，懒洋洋的，“来都来了，干脆先从西西里环岛行开始也不错。”

　　说到这里，她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坐了起来。

　　沢田忽然脊背一麻，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

　　“沢田君。”女生弯起眼角，脸上笑眯眯的，被清晨的阳光一照，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你在西西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我正好缺个地陪，你有兴趣兼职吗？”

　　沢田：“……我可以说没有吗？”

　　“最好不要。”那伽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我给出的代价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沢田纲吉深刻意识到，拒绝也是门学问。

　　只可惜现在的他还没学会。

　　（八）

　　两人在卡塔尼亚停留了三天，接着往南经锡拉库萨，再沿着海岸线北折到达阿格里真托。

　　因为那伽对神殿之谷格外有兴趣，他们又多呆了两天，这才抵达最后一站巴勒莫。

　　十天过去，终于来到自己的主场，一路提心吊胆的沢田纲吉总算松了口气，连带着对这座城市都多了几分归属感。

　　他们沿着城里最大的两条街随便走，去了剧院、植物园、喷泉、大学，走累了就在海边找家咖啡店坐下休息。

　　沢田纲吉忽然有些理解了意大利人，不是咖啡有多耐喝，而是地中海的风与阳光、眼前的人，让人想要肆意浪费时间。

　　去大教堂的那天，里面正巧在举行婚礼。两人跟进去凑热闹，坐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听牧师庄严又缓慢地念诵祝词，看新郎新娘在神像下交换誓言。

　　洁白无暇的色彩笼罩着整座教堂，场面肃穆而神圣。沢田都有些感动了，转头一看，那伽却在出神，脸上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打了个很大的呵欠。

　　接着瞌睡便出现了人传人现象，沢田也跟着开始犯困，回过神时隔壁的人早不见了踪影。

　　他一个激灵，瞌睡都被吓跑了，赶紧猫着腰走到外面，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广场上阳光正好，万里无云，恣意的热度毫无阻碍地洒在身上，沢田纲吉却只觉后背发冷。冷热交替间，脑袋里乱出了一锅粥，思绪跟着电话的忙音也变成了一条直线。

　　直到第二通电话播出，那端毫无预兆地传来女生欢快的笑声：“哈喽，我看到你了！”

　　耳畔像是一同起了回音，熟悉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渺渺茫茫，飘飘摇摇。他的一颗心也跟着飘来荡去、无依无靠。

　　喉咙干涩，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机械地问道：“你在哪？”

　　那伽在电话里说着：“你向后转，往上看。”

　　沢田跟着转身，抬头的瞬间，主教堂的钟楼上响起嘹亮钟声。

　　磅礴无边的浪潮向他涌来，女生自钟楼护栏上探出头，大力挥舞着手臂，茶色的长发像浪花翻涌。

　　她的声音响在耳畔：“看到我了吗？”

　　那一刻，无依无靠的心终于落地。他垂下眼睑又抬起，空着的手跟着举高，朝钟楼顶遥遥招手：“Ciao，那伽さん。”

　　那日天空蔚蓝，女生的眼睛亮如晨星。

　　（九）

　　结束巴勒莫的行程后，那伽将直接飞往罗马继续接下来的旅程，西西里的旅途终于在第十五天迎来句点。

　　沢田特意回总部借了辆车，开车送她去机场。明明刚开始时百般不情愿，到了这会儿又开始嫌旅途太短，还不够尽兴。

　　清晨的曦光斜洒入车窗，那伽靠在副驾上昏昏欲睡，身体沐浴着光芒，好像即将乘风而去。

　　他偏头看她一眼，心头跳了跳，忍不住出声：“既然起不来为什么不订晚一点的航班？”

　　“便宜啊。”那伽打着呵欠，闭目养神，“廉航不都这样？要不很晚要不很早，没得选。”

　　车子终于驶入机场停车场，沢田将车停好，伸长了手臂往后座一够，掏出来一个颈枕。他将颈枕套到那伽脖子上，笑道：“到了飞机上再睡吧。”

　　那伽看着他的脸，慢了半拍似地点点头：“谢谢。要还吗？”

　　沢田一愣，实在没忍住，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又飞快放手：“那就麻烦下次来的时候带上吧。”

　　那伽揉了揉脸颊，不知嘟囔着什么，开门下了车。

　　沢田拖着她的登机箱一路跟到安检口，心里总觉得空荡荡的，少了些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当场买张和她同航班的机票，一走了之，管它后面怎么办。

　　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那伽在安检口停下脚步，从他手里接过登机箱，抬眸一笑：“这段时间我玩得很开心，谢谢你。之前说的代价……”她略一停顿，笑容微敛，“是一个预言。”

　　沢田“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那伽已径自说了下去：“四年后会有一场由黑|手党内部发起，进而影响到整个世界的浩劫，破局的关键在彭格列指环，还有一个白色的圆形装置。”

　　“装置？”

　　“大概是这个样子的，我画下来了。”那伽掏出一张纸，塞进沢田手心，“它到底有什么用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了它的形状。”

　　沢田盯着纸上那UFO一样的圆盘，一头雾水：“你是说有黑|手党要毁灭世界？用这玩意能阻止？可是为什么要告诉我……”

　　那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很轻地勾了下唇角：“因为只有你能阻止。”

　　沢田眨眨眼，又眨眨眼，完全没有实感，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真就笑了出来：“什么啊，我才做不了这种事。”

　　“到了那个时候，你会做出选择的。”那伽转身摆摆手，毫不犹豫地往安检口走去。

　　沢田止住了笑，看着她一路往前，忽又停下脚步，回头望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茫茫人潮，不偏不倚地对上。

　　他呼吸一滞，喧闹的人声一下子从耳畔远离。

　　光芒从她眼中闪过，百目鬼那伽猛地转身，噔噔噔快走几步，又回到了他面前。

　　“给我一个离别的拥抱吧。”
　　她说。

　　（十）

　　多年之后，在看着入江正一制作出的时空装置时，沢田纲吉仍能清晰回忆起那个拥抱的感觉。

　　女生伸长了双臂环过他身侧，带着花果香的甜味随之涌入鼻腔，将他整个人紧紧缠绕。他不自觉低下头，将脸靠在她肩头，双手小心翼翼地落在她后背。

　　“明年夏天……”他斟酌片刻，珍而重之地开口，“明年夏天再来西西里吧，我们去走完环岛行剩下的四分之一。”

　　那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好，有机会就去。”

　　沉默了一会，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声音轻若呢喃，带着种说不上来的惆怅：“加油啊，纲吉君。千万不要被打败了，一定要活到最后哦。”

　　沢田茫然地盯着她细软的长发，喉咙发涩，音调低沉：“那时候你会在吗？”

　　百目鬼那伽忍不住笑起来，双臂一紧，又猝然放开。

　　她退后一步，仰头直视着他的脸，笑容灿烂：“我啊，我会在需要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