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烧不尽》果茎

26、前夕 期末考前夕

　　第26章：前夕

　　六月的晚风裹挟着燥热，穿过半开的窗户，却吹不散教室里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息。

　　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陈旧试卷油墨味以及少年人特有的焦躁汗水的味道。头顶的吊扇不知疲倦地旋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战役倒计时。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已经被值日生擦得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红印，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但那个鲜红的数字依然像烙印一样，蛮横地刻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1。

　　期末考前夕。

　　对于这群即将告别高二、在这个夏天正式迈入高三门槛的学生来说，明天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次命运的洗牌。考完试就是分班，是高三一轮复习的分水岭，是决定谁能留在火箭班继续冲刺，谁会被分流到普通班放养的残酷关卡。

　　林江野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桌子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试图用这种物理隔绝的方式来逃避现实。桌肚里那本被翻得卷边、甚至沾了几滴咖啡渍的物理错题集，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

　　只要一想到明天卷子上那些扭曲的电磁场和受力分析图，他的胃就开始隐隐抽搐。

　　“还有心情睡觉？”

　　身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宋卿时的声音近在咫尺，清冽，低沉，带着那股子让人牙痒痒的冷淡劲儿，像是一杯加了冰的柠檬水，瞬间激得林江野一个激灵。

　　林江野没抬头，把脸在袖子上蹭了蹭，闷声闷气地从臂弯里挤出一句：“谁睡了？我在闭目养神，进行大脑皮层最后的整理和归档。”

　　“整理？”

　　宋卿时轻嗤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紧接着，林江野感觉到自己的手肘被旁边的人用手臂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我看你是想把脑子里的水晃干吧。根据我的观察，你脑子里的水位已经快溢出来了。”

　　林江野猛地抬起头，额头上还印着校服袖口的红印子，一脸不爽地瞪向身侧。

　　宋卿时就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个手臂。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切进来，给宋卿时挺拔的脊背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笔杆在他指间翻飞，像是有生命的精灵。他神情懒散，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优越，仿佛明天要上刑场的不是他们，而是别人。

　　“宋卿时，你积点口德行不行？”林江野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像只炸毛的狮子，因为离得近，他甚至能闻到宋卿时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明天就考了，我现在看那些电磁感应就像看天书。什么左手定则右手定则，搞得我左右不分，我现在两只手都想剁了。”

　　宋卿时没接他的茬，只是停下了转笔的动作，将那支笔按在桌上。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从两人中间共用的书立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直接拍在了林江野面前的桌面上。

　　“拿着。”

　　林江野愣了一下，视线落在那张纸上，随即眼睛一亮，贼眉鼠眼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兴奋：“什么？小抄？老宋，你这是要拉我下水啊？这可是作弊，被抓到要记过的，还要请家长的！”

　　“想什么呢。”

　　宋卿时眼皮都没抬，重新拿起一本英语词汇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押题卷。把上面三道大题背下来，明天考场上要是再写‘解：由题意得’，然后就开始编故事，你就死定了。”

　　林江野讪讪地收回视线，接过那张纸。

　　纸张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解题步骤。字迹苍劲有力，笔锋锐利，每一个受力分析图都画得标准得像打印出来的，甚至连辅助线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林江野的手指摩挲着纸面，指尖触碰到纸张微微的凹凸感，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他知道宋卿时有多忙。

　　作为学生会主席，期末各种总结报告堆成山，还要准备下个月的物理竞赛，每天晚自习后还要处理班级事务。能挤出时间给他整理这个，估计又是熬了大夜。

　　这上面每一个字，都是宋卿时从海绵里挤出来的时间。

　　“谢了啊。”林江野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展平，夹进物理课本最中间的一页，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生怕折皱了哪怕一个角。

　　宋卿时没有看他，只是翻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夕阳的余晖下，少年白皙的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点，像是一抹淡淡的胭脂。

　　“别谢太早，”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几分尖锐，“背不下来丢人的是我。而且……我不希望高三开学的时候，转头一看，旁边是个空位子。”

　　晚自习的铃声就在这时候响了，尖锐的电铃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老班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一连串急促的鼓点，每一下都踩在学生紧绷的神经上。

　　她扫视了一圈底下鸦雀无声的学生，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如刀：“最后强调一遍，明天考试，诚信第一。作弊的，抓到直接全校通报。还有，考完试就是分班，这是你们升入高三前的最后一战！想进重点班的，都给我争气点！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说不想走，高三的残酷你们还没见识过！”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林江野叹了口气，重新翻开那张押题卷。

　　然而，看了没两行，那些公式就像是一群乱爬的蚂蚁，在他眼前扭曲、变形。

　　他的视线开始飘忽。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夜空笼罩着校园。教学楼对面的家属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万家灯火，温暖而遥远。

　　林江野看着那些窗户，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分班。

　　这个词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如果考好了，他能进重点班，和宋卿时继续做同桌，甚至……更进一步。

　　如果考砸了……

　　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瞥向身边的宋卿时。

　　那个少年坐姿挺拔，校服衬衫洗得发白却依旧干净平整。宋卿时是属于重点班、属于顶尖学府、属于无限光明未来的人。他像是永远站在光里，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自己呢？

　　林江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自己像是一株野蛮生长的杂草，在泥潭里打滚，拼命想要够到那束光，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初中三年是这样，高中这一年拼了命地追，好像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比考试本身更让他难受。

　　他怕的不是考不好，怕的是考不好之后，他和宋卿时之间那张并排摆放的课桌会被拆开，那道无形的鸿沟会再次拉开，直到再也无法跨越。

　　“林江野。”

　　身边的人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

　　林江野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慌乱地用书本盖住试卷：“干嘛？吓死人了。”

　　宋卿时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淡疏离的眸子，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不安。

　　“你在慌什么？”宋卿时问。

　　林江野避开他的视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却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谁慌了？我这是……考前综合症，懂不懂？这是生理反应。”

　　“手伸出来。”宋卿时突然说。

　　“啊？”林江野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摊在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上方。

　　宋卿时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林江野最喜欢吃的牌子，奶白色的糖纸在台灯下闪着光。

　　宋卿时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剥开糖纸，将那颗糖塞进林江野的手心。

　　冰凉的糖纸触碰到温热的掌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还有一丝淡淡的奶香。

　　“吃了。”

　　宋卿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薄荷味的，提神。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只要你不交白卷，重点班就有你的位置。我会盯着你的。”

　　林江野捏着那颗糖，看着宋卿时认真的眼睛。

　　那一刻，少年眼底映着灯光，也映着他有些呆愣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心里的那些焦虑、不安、自卑，仿佛被这颗小小的奶糖给镇住了，一点点沉淀下去。

　　宋卿时总是这样。

　　平时嘴毒得要死，恨不得把他骂醒，但在他真的撑不住的时候，又总是第一个伸出手拉他一把。他不问缘由，不给压力，只是用这种笨拙又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我在，我在你旁边。

　　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让林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像是被灌了一勺蜜糖，甜得发腻，又暖得发烫。

　　“知道了，啰嗦。”

　　林江野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重新拿起笔，在那张押题卷上写下第一个公式。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撩动了窗帘，也吹散了少年心头的阴霾。

　　不管明天会怎样，不管未来会被分到哪个班。

　　至少现在，这束光是照在他身上的，而且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就够了。

　　林江野咬着笔杆，嘴角悄悄勾起一个弧度，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为了这个弧度，为了这颗糖，为了还能和身边的人并排坐着迎接高三，他也得拼了命地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