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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据清除 谁把我神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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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返是被一阵铜锣声吵醒的。
他在凡间的落脚点是城隍庙后巷的一间偏房,月租十五文,不包水电,隔音约等于无。隔壁是家豆腐坊,凌晨开工,磨盘声、水声、老板娘骂伙计声,三重奏。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的神籍被冻结了。
昨夜他还在誊录房加班,今晨他的身份令牌就变成了一块废铁。通灵阵连接不上,功德账户被锁,连回天道的路都断了。天枢院的效率,在“处理”自己人这件事上,高得令人发指。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废铁令牌。令牌正面刻着“文枢院第九品誊录”,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字口很浅,仿佛刻的时候就不太用心。
三百年。刻一块牌子三百年,说废就废了。
他坐起来,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支秃笔和半张残纸,开始算账。身上的铜板:四十二文。欠城隍庙偏房的房租:十五文。一天伙食:六文。按此推算,他还能活——
“五天。”他对着墙壁说,“好,比我想的多了两天。”
隔壁豆腐坊的老板娘又骂了一句,这次骂的是她丈夫。沈知返听着,觉得凡间也挺好,至少骂人不用讲究措辞。
他出门摆摊。
城隍庙前街是条热闹的巷子,卖菜的、算命的、代写书信的,各占一角。沈知返找了个空位,从庙里借了张瘸腿桌子和一把三条腿的板凳,把半张残纸铺开,秃笔蘸了蘸从豆腐坊借的墨,写下四个字:
代写书信。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小字:价格面议,润笔从优。
再想了想,又在最底下加了一行:不写状纸,不代骂人,不接加急。
第一个客人是个卖菜的老妇,要给在外地当兵的儿子写信。沈知返问了三句,写了五行,老妇看完哭了,塞给他两文钱和一把青菜。
第二个客人是个年轻姑娘,要写信给情郎。沈知返听着她磕磕绊绊的描述,帮她改了三遍措辞,最后写出来的信比自己当年写述职报告还认真。姑娘看完脸红着跑了,没付钱。
沈知返看着她的背影,默默把这段经历记在脑子里——三百年的职业习惯,改不掉。任何事,先存档。
第三个客人还没来。他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手里转着那支秃笔。
凡间的天是真正的天,蓝得晃眼,不像文枢院的天光永远灰蒙蒙。风也是真正的风,带着隔壁包子铺的香味,不像天道的风永远无味。他忽然想起,自己飞升前也是凡人。
太久远了,远到他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想飞升。
大概是为了……什么来着?
他还没想完,眼角余光瞥见街口多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极其规整的深色官袍,腰悬铜牌,面无表情地站在街口。他们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沈知返不认识他们。但他认识那身官袍。
天枢院·数据清除司。
他慢慢放下秃笔,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块废令牌。令牌是凉的,但摸起来有一丝极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沈知返。”男清除使开口,声音平得像念公文,“文枢院第九品誊录官,神籍编号九七四二。因散布谣言、扰乱天道,经帝座核准,予以清除。请配合。”
沈知返站起来。三条腿的板凳倒了一条,他没管。
“配合的话,”他问,“有抚恤金吗?”
女清除使没有回答。她的手里已经凝出了一团白光,形状像一枚钉子,尖端对准他的眉心。
沈知返后退一步,撞翻了瘸腿桌子。半张残纸飘起来,落在清除使脚边。男清除使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上去,碾了碾。
沈知返看着那张残纸被碾进泥里。那是他最后一张纸。
他的心跳得厉害,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三百年誊录官生涯,他从未跟人动过手。他唯一擅长的是看——看文书里的漏洞,看述职报告里的水分,看天道系统里不对劲的数据流向。
他盯着那枚白光钉子。
钉子很亮,亮得刺眼。但在他的视野里,钉子周围有一圈极细的波纹,像水面被风吹皱。那些波纹在流动,有规律地流动。他盯着看了一瞬,脑子里某个沉寂很久的东西突然转了。
钉子……不是完整的。
它有一道缝。在波纹交汇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暗线,像瓷器上的冰裂纹。钉子越亮,裂缝越明显。
沈知返往左迈了一步。
白光钉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穿了身后卖糖葫芦的草靶。糖葫芦散了一地,凡人摊主吓得大叫,但清除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女清除使皱眉:“他躲开了?”
“运气。”男清除使重新凝出第二枚钉子,“再来。”
沈知返没给他们第二次机会。他猛地扑向瘸腿桌,从桌上抄起那支秃笔——蘸了墨的秃笔——朝男清除使的脸上甩去。
墨汁溅了对方一脸。男清除使愣了一瞬。这一瞬里,沈知返看见他身上的法力波纹剧烈震荡,那道裂缝瞬间扩大,白光钉子自己碎了。
清除使倒退一步,表情从冷漠变成惊疑。
“你——”
“我什么我。”沈知返喘着气,秃笔指着他的鼻子,“你的钉子有缝,你知道吗?你们数据清除司的法术,有bug。我三百年誊录官不是白当的。”
男清除使脸色变了。他抬手要再凝钉子,但这次,他的手指尖刚聚起白光,那道裂缝就自己炸开了。白光碎了一地,像摔破的琉璃盏。
女清除使也出手了。她的白光更细更利,像一根针,直取沈知返咽喉。沈知返看见了——她的针上也有裂缝,比男清除使的更小,但存在。他侧身,针擦过他的肩膀,割开一道口子,但没刺中。
“谁教你的?”女清除使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怎么看得见——”
“我说了,我当了三百年的誊录官。”沈知返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苦又嘲,“你们天枢院的法术档案,全是我誊抄的。每一个字,我都看过。”
男清除使和女清除使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抬手,两枚白光钉子同时凝聚,合二为一,变成一柄更大的光锥,尖端对准沈知返胸口。这次裂缝更小,但沈知返还是看见了——在光锥的侧面,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纹。
他看得到。但他躲不开了。
光锥破空而来。
然后它碎了。
碎得毫无征兆。像有人从内部把它捏碎了,碎成漫天的光屑,洒在沈知返面前,像一场金色的雪。光屑落在地上,化成数据碎片,转瞬即逝。
两个清除使同时僵住。
他们的身体在发抖。沈知返看见他们眼中的恐惧,真实的、发自骨髓的恐惧。他们盯着沈知返身后——不,是盯着沈知返头顶——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初……初代协议……”男清除使声音在抖,“这不可能……已经删除了……”
“跑。”女清除使只说了这一个字。
两人转身就跑,连飞都忘了,撒开腿在街上狂奔。撞翻了菜摊、推倒了算命幡、踩碎了一筐鸡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沈知返站在原地。肩膀上还在流血,秃笔还在手里,呼吸还没平复。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光屑。它们已经消散了,只剩一丝极淡的绿色光点,浮在空气中,像萤火。
他抬头环顾四周。街上凡人照旧卖菜砍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刚才的爆炸、白光、逃跑的清除使,在他们眼里大概只是一阵怪风。
街口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但他脚下的泥地上,多了一张纸条。
沈知返蹲下去,把它捡起来。纸条很薄,边缘裁得不太齐,像是从什么地方临时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还是湿的——
你被标记了。
沈知返攥着纸条,猛地抬头四处张望。巷子里人来人往,卖菜的、买菜的、赶路的、闲逛的,每一张脸都很普通。
没有人在看他。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字迹潦草,笔画里带着某种他不认识的符文痕迹。他翻到背面,空白。他把纸条举起来,对着天光看——透光时,纸纤维里嵌着极细极淡的绿色纹路,像代码在流动。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谁……”他对着空气问,“你是谁?”
没人回答。
风把地上的糖葫芦碎渣吹起来,滚到他脚边。他站在巷子中间,秃笔还攥在手里,肩膀的血已经渗透了半边袖子。他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最里层的衣襟,贴着心口。
然后他弯下腰,把倒了的瘸腿桌扶起来,把三条腿的板凳摆正。
他又看了一眼街口。还是没有人。
他坐下来。
重新铺开那张被碾过的残纸——纸面上印着清除使的鞋印,但还能用。他拿起秃笔,蘸了蘸溅落在桌上的残墨,在纸角写下一行字:
“今日遇袭。清除使法术存在系统级缺陷。不明来历者出手干预。留字条一张。”
写到“字条一张”时他停了一下。
他翻到背面,补了一行:
“来人没有现身。但清除使称其为‘初代协议’。此名词从未见于文枢院公开档案。疑与‘不存在飞升记录’有关。”
写完后他把纸折好,和纸条一起塞进衣襟里。
然后他继续摆摊。
等下一个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