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离》Arwing

8、“青椒大王” 正午的

　　正午的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

　　蜂拥而出的学生朝着食堂涌去，喧闹声、脚步声、说笑声响成一片。班里的人三三两两结伴去吃饭，原本各自独行的节奏，因为长久的前后座相处，自然而然变成了她们两个人的固定同行。

　　顾卿祎收拾餐盘卡的时候，习惯性回头看了一眼。

　　“去食堂吗？”

　　言安黎合上习题册，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随着人流下楼，没有刻意凑得很近，却步调一致，顺着走廊的风慢慢走。阳光透过走廊栏杆落下来，落在两人鞋尖，轻轻叠在一起。

　　食堂人声鼎沸，油烟混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言安黎向来挑食，口味极固定，清淡、不重口，尤其不吃青椒。从小到大但凡餐盘里出现青椒，她都会默默挑得干干净净，一口不碰。这件小事太细微，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却被日日坐在她身前、时时观察她的顾卿祎悄悄记在了心里。

　　打饭的时候，顾卿祎特意多看了一眼言安黎的餐盘。

　　看见阿姨顺手舀了两勺青椒炒肉，铺在米饭边缘，绿绿的一小块，格外显眼。

　　两人找了靠窗的双人桌坐下。

　　言安黎刚放下餐盘，指尖还没拿起筷子，对面的顾卿祎已经弯着眼，从餐盘里挑出几粒白白的米饭，又捏了一点配菜，手指灵巧得很。

　　言安黎微怔，看着她低头捣鼓。

　　只见顾卿祎以那块绿油油的青椒为脑袋，米饭当身体，细碎配菜当手脚，认认真真、歪歪扭扭地在言安黎餐盘角落，拼出了一个奇奇怪怪、圆头圆脑的小人。

　　造型笨拙得可爱，四四方方，歪着脑袋，看着蠢萌又滑稽。

　　顾卿祎做完，抬头亮晶晶地看着她，语气一本正经：“给你做的，青椒大王。”

　　言安黎抬眸望着那块青椒拼成的小人，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

　　“专门镇守你的餐盘。”顾卿祎撑着下巴，笑得温柔又狡黠，“听说你不爱吃青椒，那我就让青椒自己当保镖，谁敢欺负你、谁敢让你吃青椒，它就自己挡住。”

　　她说得认真，孩子气满满。

　　明明是最简单幼稚的小动作，落在言安黎心里，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没有人会注意她不吃青椒的小习惯。她是独立、自律、事事完美的学霸，所有人默认她不需要偏爱、不需要迁就、不需要这种幼稚又可爱的小心思。

　　唯独顾卿祎。

　　会记住她微不足道的挑食，会用最笨拙温柔的方式，哄她开心。

　　言安黎静静看着餐盘里歪歪扭扭的青椒大王，眼底清冷的底色一点点融化，漾开细碎温柔。

　　食堂人来人往，喧闹不息，可这一刻，周遭所有嘈杂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她书包侧袋里，常年放着一台CCD相机。

　　是她为数不多的、和学习无关的偏爱。平日里很少拿出来，只在遇见好看的黄昏、干净的光影、难得的温柔瞬间，才会悄悄记录。

　　而现在，这一刻值得被永久留存。

　　言安黎指尖轻轻探进书包，动作极轻、极隐蔽地摸出相机，屏幕轻轻亮起。她垂着眼，装作整理餐具的模样，手腕微抬，镜头悄悄对准对面撑着下巴、满眼笑意的顾卿祎，还有餐盘里那个歪头的青椒小人。

　　咔嚓。

　　极轻的一声快门，淹没在食堂的人声里。

　　没有滤镜，没有刻意构图，是最真实的食堂暖光，落在少女柔软的眉眼上，落在蠢萌的青椒大王上，定格成独属于她的私藏照片。

　　拍完她迅速收好相机，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顾卿祎完全没有察觉，依旧笑眯眯盯着自己的作品：“好不好看？专属你的保镖，独一无二。”

　　“好看。”

　　言安黎低头，看着餐盘里的青椒大王，轻声应答。

　　声音很轻，温柔得不像话。

　　她依旧一口青椒未碰，却第一次不觉得青椒刺眼。因为这一小块绿色，是顾卿祎认认真真、特意为她拼的温柔。

　　吃饭的过程安安静静。

　　顾卿祎话多一点，偶尔和她聊聊课堂的小事、花坛新开的花苞、今天数学听懂了哪几个知识点。言安黎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她脸上。

　　暖黄的食堂灯光落在顾卿祎脸上，衬得眉眼格外软。

　　言安黎心底悄悄回味方才拍下的照片。

　　CCD的质感偏旧、偏柔，会模糊掉多余的喧嚣，只留住最干净的光影和最真切的情绪。就像她对顾卿祎的喜欢，悄悄藏、慢慢攒，不张扬、不外露，只属于自己。

　　吃到最后，顾卿祎撑着腮，看着言安黎干干净净挑在一边的青椒，忍不住笑：“真的一点都不吃呀？”

　　“不喜欢。”言安黎如实回答。

　　“那以后我帮你挡。”顾卿祎随口接话，自然又温柔，“以后我们一起吃饭，你的青椒全部交给青椒保镖，我帮你看着，不让你吃到半口。”

　　简简单单一句随口的承诺，狠狠撞进言安黎心底。

　　她抬眼，直直看向对面温柔爱笑的少女。

　　心脏轻轻发烫，胸腔里满是青涩又饱满的悸动。

　　原来被人细心记住习惯、被人温柔迁就、被人幼稚又认真偏爱的感觉，是这样的。

　　吃完饭后，两人一起收拾餐盘，并肩走出食堂。

　　正午的阳光明亮温柔，树荫落在脚下，一片片轻轻晃动。

　　回到教室，趁着顾卿祎去洗手间的空档，言安黎悄悄拿出CCD，低头翻看刚刚拍下的照片。

　　画面里，女孩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笑意，餐盘角落歪歪扭扭的青椒大王蠢萌可爱。光线柔和，像素带着旧时光的颗粒感，温柔得一塌糊涂。

　　她指尖轻轻摩挲屏幕。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拍下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瞬间。

　　暗恋依旧没有说出口，依旧藏在心底。

　　可这一刻的温柔、这一刻的偏爱、这一刻独有的幼稚默契，被她好好留存了下来。

　　等顾卿祎回到座位，习惯性转过身趴桌小憩，乌黑的发顶正对自己。

　　言安黎看着身前柔软的背影，心底轻轻默念——

　　“青椒大王……

　　午后第一节课的预备铃还没响起，教室里面乱糟糟的。

　　大家吃完饭从食堂回来，三三两两凑在一处闲聊，笑声、打闹声混在一起，漫满整间教室。

　　言安黎刚坐回位置，把CCD小心放回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动作轻缓，生怕相机磕碰出一点划痕。方才那张照片，她还在心底反复回味，食堂暖融融的灯光、顾卿祎弯起的眼、餐盘上歪歪扭扭的青椒大王，每一帧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身前的顾卿祎已经趴在课桌上休息了。

　　长发散落在课桌边缘，侧脸埋进臂弯，呼吸浅浅的，安安静静。午后柔和的日光从窗外淌进来，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言安黎撑着下巴，目光很轻地落在那道背影上，心绪安稳。

　　她们日日相伴，一起去食堂吃饭，午休结伴去花坛照看百合，课间低头讲题，周五傍晚并肩沿着街道吹晚风。这些相处自然又舒服，两个人谁都没有多想，只觉得是难得投缘的朋友。

　　可教室里的其他人，慢慢看出了端倪。

　　最先响起的细碎闲话，来自教室另一边几个女生压低的交谈。

　　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却还是顺着喧闹的缝隙，飘到了后排言安黎的耳朵里。

　　“你们有没有发现，顾卿祎最近一直黏着言安黎啊，走到哪都在一起。”
　　“毕竟言安黎成绩那么好，顾卿祎肯定是想抱住学霸大腿，提一提数理分数呗。”
　　“说起来还挺神奇的，言安黎谁都不理，唯独对顾卿祎格外有耐心，别人找她讲题都爱搭不理的。”
　　“谁知道呢，两个人天天凑一块，看着关系也太好了点……”

　　断断续续的几句闲谈，轻飘飘的，没有很重的恶意，只是少年人闲来无事的揣测与八卦。

　　言安黎垂了垂眼，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议论自己。长久以来，她本就是独来独往的那一个，旁人对她的猜测、敬畏、疏远，她全都习惯了。可听到这些话里提到顾卿祎，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忐忑。

　　她悄悄抬眼，看向依旧伏在桌上熟睡的顾卿祎。

　　顾卿祎性子软，脸皮薄。若是听见这些流言，会不会觉得尴尬？会不会为了避嫌，刻意和她拉开距离，不再主动回头问她题目，不再约她去食堂，不再拉着她去花坛看花？

　　光是想象往后两个人变回最普通、客气疏离的前后座，心口就闷闷地发沉。

　　上课铃声响起，顾卿祎慢悠悠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转过身，习惯性看向身后的言安黎。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教室里悄然流转的议论，眉眼依旧软软的：“刚刚上课前我睡过去了，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呀？”

　　言安黎看着她澄澈无垢的双眼，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轻轻摇头，声音平稳无波：“没有。”

　　整整一下午的课，言安黎都有些分心。

　　目光落在黑板上，思绪却总飘向那些零碎的闲话。她反复思索，是不是自己太过主动，是不是两个人走得太近，给顾卿祎带去不必要的困扰。她一向擅长冷静地权衡利弊，可一旦这件事牵扯到顾卿祎，所有的理智都开始摇摆不定。

　　下课之后，顾卿祎照旧转过身子，拿着一张数学小测的卷子，指尖点在一道错题上。

　　“言安黎，这道题我还是没搞懂，你能不能再帮我……”

　　话音还没有说完，斜后方传来一声打趣的口哨，男生笑着扬声：“哟，又来找学霸补课啦，顾卿祎，你可真会找靠山。”

　　顾卿祎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终于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玩笑，脸颊一下子染上淡淡的绯红。捏着试卷的手指微微攥紧，下意识愣在原地，原本灵动的眼神闪过一丝窘迫。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遭几道视线齐刷刷投过来，落在她们两个人身上，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言安黎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平日里总是温和清淡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抬眼望向出声的男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讲题而已，没必要这么说。”

　　她很少当众开口与人争辩，全班都清楚这位年级第一不爱掺和是非，一旦出声，便是认真的。

　　男生被她淡淡的目光扫过，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不再调侃，转头和旁人说笑去了。

　　周遭看热闹的视线也慢慢收回。

　　可顾卿祎脸上的窘迫没有散去。她迟疑了片刻，慢慢转回身，低声说了一句：“算了，这道题……我晚一点自己再琢磨琢磨。”

　　说完，她便转过身子，不再回头。

　　言安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底那股不安落了实。

　　流言还是影响到她了。

　　接下来的课间，顾卿祎没有再像往常一样，频频回头请教问题。

　　她安安静静趴在桌上，偶尔翻一翻练习册，却再也没有转过身。去花坛照看百合的时候，顾卿祎也只是简单回头和她说了一句“我去看花啦”，便独自走了出去，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着言安黎一同过去。

　　言安黎坐在座位上，笔尖落在习题册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公式。

　　漫长的一下午，两个人之间仿佛隔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明明只是一张课桌的距离，却远了很多。

　　放学的铃声响起。

　　同学们陆陆续续收拾书包离开教室。顾卿祎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背上书包，脚步匆匆，没有回头和言安黎道别。

　　言安黎看着她走出教室的背影，再也坐不住，快速抓起书包跟了上去。

　　校门口人潮涌动，顾卿祎没有立刻踏上往日同行的那条路，独自走到路边的香樟树下，微微垂着头，看着地面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发呆。

　　言安黎缓步走过去，停在她身侧，没有贸然开口，只是陪着她站了片刻。

　　晚风拂过树梢，簌簌作响。

　　顾卿祎先侧过头看向她，眼底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刚刚班里大家说的话，你听见了对吧。”

　　“嗯。”言安黎坦然应声。

　　“我不是刻意想要疏远你的，”顾卿祎轻轻咬了咬下唇，眼底带着一点无措，“只是被大家那样打趣，一下子有点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很喜欢找你讲题，和你一起吃饭、看花都很开心，我不想因为别人随口的闲话，就不和你来往。”

　　她没有打算放弃这份难得的亲近，只是少年人的羞怯，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旁人的目光。

　　言安黎望着她，心底悬着的石头一下子稳稳落地。

　　她原本做好了顾卿祎会选择拉开距离的准备，却没想到，顾卿祎心里，同样很看重她们之间的相处。

　　“不用在意他们的话。”言安黎的声音清润，格外认真，“我们只是前后座同学，一起讨论功课很正常。不必因为别人的闲话，改变自己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撞进顾卿祎的眼底，添了一句极轻的话：“我很乐意帮你讲题，也很乐意和你一起去看花、吃饭。”

　　顾卿祎抬眼望向她，撞进言安黎认真又温柔的眼眸里。

　　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顾卿祎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唇角重新浮起熟悉柔软的笑意。

　　“好。”她轻轻应下，“那明天，我们依旧一起去食堂吃饭。”

　　“嗯。”言安黎看着她的笑容，心底重新漾开暖意。

　　分开之前，顾卿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小声说道：“对啦，下次吃饭，我再给你做青椒大王保镖。这次我要做得更厉害一点，多拼两只小手，帮你把所有青椒全都挡走。”

　　言安黎看着她眼里鲜活的光，忍不住浅浅弯了弯嘴角。

　　流言轻飘飘的，留不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