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离》Arwing

12、薄荷糖 午后的

　　午后的数学课总是沉闷冗长。

　　秋日的阳光被教学楼挡去大半，教室里光线温温偏暗，黑板上密密麻麻铺满解析几何的辅助线，线条交错复杂，看得人眼皮发沉。

　　数学老师语速快、逻辑密，整堂课几乎没有停顿，粉笔落在黑板上哒哒作响，填满整个教室。

　　班里大半同学都有些昏昏欲睡。

　　顾卿祎本就数理薄弱，盯着满黑板的图形与公式，没一会儿脑子就开始发沉，眼皮轻轻打架，只能强撑着精神跟着记笔记。

　　她下意识、习惯性地微微侧头，往后看了一眼。

　　言安黎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坐姿笔直，笔尖不停，眼神专注落在黑板上，仿佛再枯燥的课程、再难的题型，都无法动摇她半分。小臂的疤痕被整齐的校服衣袖稳稳盖住，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自从知道她们幸运数字巧合之后，顾卿祎上课总忍不住偷偷回头。

　　心里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点隐秘的窃喜。

　　她看着看着，忽然注意到。

　　就算是年级第一也会累。

　　言安黎最近刷题太满，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倦意，眉头微微轻蹙，落笔的速度慢了一点点，是长期高度集中精力之后，难以掩饰的疲惫。

　　顾卿祎心口轻轻一动。

　　她口袋里刚好揣着今天早上新买的薄荷糖。

　　是一款劲凉款，入口刺骨的清凉，是她偶然买来尝鲜的，清劲猛烈，远不是往常那种温和清甜的口味。

　　心念一动，顾卿祎悄悄攥住口袋里的糖。

　　课堂正中，老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解大题步骤，全班注意力都在黑板，没有人留意前后桌的小动作。

　　顾卿祎屏住呼吸，动作极轻、极隐蔽地把手伸到背后。

　　纤细的指尖捏着一颗圆滚滚的薄荷糖，蓝绿色的糖纸泛着凉凉的光，她微微弯曲手指，轻轻碰了碰言安黎放在桌沿的手背。

　　很轻、很软的触碰。

　　言安黎原本凝在黑板上的目光骤然收回。

　　手背细微的触感太过清晰，她垂眸，看见身前女孩悄悄递来的手。

　　顾卿祎不敢回头，背脊绷得笔直，耳朵却悄悄侧向后方，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轻轻解释：

　　“给你的，薄荷糖。”

　　“提神。”

　　三个字，软绵细碎，混在老师的讲课声里，只有言安黎听得清清楚楚。

　　言安黎的指尖微顿，随即轻轻张开。

　　那颗劲凉薄荷糖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你刚刚看起来有点累。”顾卿祎依旧面朝黑板，不敢转头，声音轻轻飘过来，“你做题太拼了，吃一颗，清醒一点。”

　　只是为了提神。

　　只是同学之间最普通、最贴心的小关心。

　　可落在言安黎心底，却瞬间炸开一片温柔。

　　她剥掉糖纸，将糖含进嘴里。

　　下一秒，猛烈刺骨的凉意猛地炸开，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寒意飞快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她身子猛地一颤。

　　不是清爽，是凛冽的凉。

　　口腔、喉咙全都麻丝丝的，寒气顺着骨头缝往外钻。

　　言安黎下意识咬紧后槽牙，才没有当场倒抽一口冷气。

　　她强装镇定，脊背依旧维持笔直，面上看不出分毫异样，只有垂在桌下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整堂数学课。

　　她再也听不进老师的半个知识点。

　　嘴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寒意席卷全身，一阵一阵的冷意窜上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细微的哆嗦，被宽大的校服外套悄悄遮住。

　　她看着身前笔直的背影。

　　看着她认真记笔记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明明胆小腼腆，却敢在课堂上偷偷伸手、悄悄给她递糖。

　　明明冷得指尖都泛凉，心口却是滚烫的。

　　旁人吃糖是为了提神。

　　可她含着这颗糖，是接住她独一份的温柔，就算冷到发抖，也舍不得吐掉。

　　课堂过半，老师点人上台解题。

　　接连点了两个同学，都卡在步骤漏洞，站在黑板前尴尬窘迫。数学老师无奈摇头，习惯性看向全班最稳的人：

　　“言安黎，你来。”

　　全班视线瞬间齐刷刷往后排落来。

　　顾卿祎的心也轻轻一跳，下意识悄悄回头望了她一眼。

　　言安黎压下身上一阵阵的寒颤，松开攥紧的手，稳稳起身。

　　步履从容，神情冷淡，一步步走上讲台。

　　明明浑身都浸在薄荷的寒气里，身子还在隐隐发颤，可她的大脑依旧比所有人清醒。

　　抬手、落笔，线条干净利落，步骤完美无缺。

　　几秒钟理顺所有人看不懂的逻辑，两分钟写完完整标准答案。

　　全班下意识低低惊叹。

　　果然是言安黎。

　　永远冷静、永远顶尖、永远无可替代。

　　只有言安黎自己知道，握着粉笔的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她写的不是数学题。

　　满心都是身后那个偷偷给她塞糖、怕她累着的小姑娘。

　　写完下台，老师满意点头，继续讲课。

　　言安黎坐回位置，寒意依旧没有散去，隔一会儿，肩膀就会控制不住轻轻抖一下。

　　顾卿祎忙着抄黑板上的解题过程，还没有发现身后人的不对劲，笔尖飞快在笔记本上游走。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起。

　　顾卿祎终于敢大大方方回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小声问她：
　　“有没有精神一点？这款薄荷劲超大，是不是效果特别好？”

　　话音落下，她才看清言安黎微微泛白的唇色，还有不自觉轻轻哆嗦的肩膀，一下子愣住了。

　　“……你怎么一直在抖？”

　　言安黎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浅淡笑意，轻轻点头，嗓音微微发哑，带着薄荷残留的凉感：
　　“太凉了。一下午，都有点冷。”

　　顾卿祎眼睛猛地睁大，瞬间慌了，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又急忙收住，懊恼地抿住嘴唇：
　　“啊！我忘了这个超级劲凉！我自己含的时候都被冻得一激灵，光顾着想帮你提神，忘记跟你说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急得手足无措，连忙从书包翻出一包温热的橘子硬糖，一股脑全部塞到言安黎手里。

　　“快，吃这个暖暖！一点都不凉，甜甜的！都给你，补偿你！”

　　指尖相触，顾卿祎的掌心暖暖的，和言安黎冰凉的手背碰在一起。

　　言安黎低头看着怀里那堆橘子糖，看着小姑娘满脸愧疚焦急的模样，身上的寒意好像一瞬间消散大半。

　　她捏起一颗橘子糖，轻声应答：
　　“没关系。”

　　“虽然很冷，但是很好。”

　　因为是你给的